沈唯君应邀去弹曲,这次的客人出手阔绰,沈唯君久逢恩客,少见这么阔绰的。

    客人点名要沈唯君登门弹奏。

    沈唯君应邀前去,到客栈门口,只见一排女护卫像假人一样矗立不动,不苟言笑。

    沈唯君抱着琵琶进去,整个客栈被包下,导致安静异常,侍女将沈唯君引到房内。

    屏风前放了一把椅子。

    侍女示意沈唯君坐下:“夫人,人已带到。”

    沈唯君透过那道屏风,看到一位孕妇人的身影,托着腰,挺着肚子……

    屏风那端的客人,说道:“听闻沈老板琵琶艺绝,一度名扬天下,我远道而来,特来一见。”

    这声音很稳,中气十足,莫名有种威严的感觉。

    沈唯君想到客人挺着孕肚来听曲,实在惶恐:“我等贱艺,安能引得夫人不辞辛劳来此,下次如有再见,该由我来跋涉才好。”

    客人:“沈老板客气,请坐吧。”

    侍女礼节周到,示意请坐。

    沈唯君一想客人都是站着,自己却坐着,说不过去:“我站着便好,不知夫人想听些什么?”

    客人:“都可,挑沈老板擅长的,我洗耳恭听。”

    沈唯君见来人出手阔绰,本来挑了几首她拿手的炫技之作,又恐是位熟客,厌了曾经的曲子,就紧急做了几首曲子,挑个新鲜。

    客人出手这般豪横,也对得起沈唯君这般重视。

    可看到今天的客人是个女人,不禁稀奇,往日客人都是男人,有谁会有这般“闲情雅致”专点自己,该是有多倾慕?

    又看妇人身怀有孕,此前准备的炫技闹腾的曲子全部作废,沈唯君弹了几首比较舒缓的曲子。

    琵琶声悠扬动听,中规中矩。

    曲终,屏风那处客人鼓掌捧场:“不愧是行楼的招牌,果真名不虚传。”

    沈唯君脑子飞速运转,洞察细微,这话似是有弦外之音。

    一个女人来听自己的曲,实在少见。

    此前行楼这种事也见得多。

    恐怕是家中夫人前来捉嫖的。

    可为了捉嫖,出手这么大方的也少见。

    屏风那边的客人:“听闻日前行楼遭遇闹事,沈老板以一曲击退一并天教徒,真是勇气可嘉。我想再点一曲《朱砂》,可好?”

    原来是为了听“朱砂”,才来的。

    这也说得通,普通仙客穷尽一生,也未必有听到此曲的际遇,深闺贵妇想见见世面也是情理之中。

    沈唯君:“‘朱砂’是觉缭的不传之音,我偶然听到已是机遇,断不可外传。对不起了夫人,这曲不能弹。”

    客人:“那日在行楼,当着众人的面,沈老板可以弹。今日我要听,便不行了?莫非是我不配听?”

    沈唯君急忙道:“非是如此,实在是此曲牵涉太广,不适合广为流传。”

    客人:“想必沈老板是惜财之人,倘若我以今日邀金,数倍相赠,可还听得?”

    沈唯君:“奴家惜财,但更惜命。”

    客人饶有趣味道:“噢?是吗?”

    侍女剑拔出鞘,剑锋寒利,放在沈唯君脖子上。

    沈唯君惊出一身冷汗,笑脸相迎:“哈哈哈何至于此啊……仙斩妖魔……我等良民百姓,还是不见血为好。”

    侍女:“那现在可以弹奏了吗?”

    沈唯君很识时务,抱起琵琶弹起来。

    朱砂声起,贵妇人细细品着。

    弹着弹着,其间,有个侍女进来跟贵妇人告话。

    贵妇人:“什么!”

    这时琵琶弦正巧也断了,曲声戛然而止。

    沈唯君大惊失色:“夫人对不起,我这琵琶……太不争气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贵妇人:“看来今日我是听不到完整的曲子了,改日吧,我再次登门时,以三倍邀金相赠,只为‘朱砂’。”

    沈唯君:“…好。”

    贵妇人吩咐侍女:“小余,送客。”

    侍女请出沈唯君,沈唯君抱着琵琶出门,脚下踩空,一踉跄,狼狈站起。

    再一看门外的一排护卫,人人眼中寒光凌凌,站姿肃穆。此前没敢正眼瞧,当然现在也不敢,沈唯君偷偷一瞥,那些护卫腰间都佩有上品仙剑。

    沈唯君不禁怀疑今日这位客人的真实身份。

    配有上品仙剑的侍女,肯定有仙门背景,且养了这么多的仙客,已经不是普通富人所能及。

    送行的侍女,一改刚才霸道,温声道:“沈老板,慢走,我们改日再登门。对了,行楼修好了吗?”

    沈唯君:“还没,可以到墨玉酒楼找我。”

    侍女:“好。”

    沈唯君看着这个侍女好面熟啊,方才就觉得眼熟,可一直没想起来是谁。

    那位贵妇人叫她小余……

    一个人名瞬间袭过沈唯君的脑海。

    “廉余?!”

    廉余,是东风面的笺令使,相君的亲信侍从。

    沈唯君又联想到,今日的一众护卫都是女仙客,那位贵妇人又身怀有孕,只能是……

    想到此处,沈唯君双腿瞬间一软,撑着跑到墨玉酒楼。

    沈唯君大喊:“愚老板,救命啊。”

    ……

    沈唯君惶惶不安道:“是东风面的相君来了。流鸢相君,廖逢迎。”

    怀饰愚神情动容,这毕竟是她服侍了数年的相君,随后问道:“她来找你为的是什么?又和你说了些什么?”

    沈唯君:“她请我弹曲儿,弹到最后点名要我弹‘朱砂’。”

    怀饰愚:“行楼内流出‘朱砂’之音,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啊,恐怕已经有很多人知晓了。那天应对险境,也是途南这等叶品仙客附身在你的琵琶上,你的曲子才能发挥退敌的威力。你本身毫无灵力傍身,这曲子对你来说是祸音。”

    沈唯君根本听不进去多余的话,只关心自身险境:“我知道了,但也太晚了,这下也只有你能救我了。”

    怀饰愚:“皮萱杀你是为了你腹中的孩子?”

    沈唯君一脸懊恼:“是。哎呀,都说是假的了,没人信啊。”

    怀饰愚:“若你真的想活命,就如实告诉我,你到底从哪学的‘朱砂’?还有孩子他爹到底是谁?是觉缭相君俞籽路吗?”

    沈唯君想通了廖逢迎亲临的用意,恐怕是自己有些不雅言论传到了相君耳朵里。说道:“噢~原来廖逢迎来见我还有这一层啊。”

    怀饰愚:“你且说是不是吧?”

    沈唯君:“不是,不是他。”

    怀饰愚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办了。”

    沈唯君:“‘朱砂’是我偶然间听到的,我那天也是凭借着记忆弹出来的。”

    怀饰愚:“这首战曲,是极其危险的地方才能出现的,你能有机会亲耳听到?”

    沈唯君:“是真的。”

    怀饰愚皱眉,脸歪到一边:“啰嗦。你就说你的相好是谁就行了。”

    沈唯君:“祝美遇。”

    怀饰愚眼睛瞪得老大,看向她:“你说谁?你怀了祝美遇的孩子?……天呐!”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震惊地吃手指。

    沈唯君:“都说是假的了,是假孕假孕。他想要孩子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年间他的孩子尽数夭折,现下只要是他的孩子,便来者不拒,要不我怎么会有机会呢?”

    怀饰愚嘴角含笑,吃瓜心起,说道:“他可不是傻子,你骗他?等他发现你假孕,你可就惨了。”

    沈唯君:“假的真不了,时间一长总归要露馅的,要不我怎么会求子心切,去趟南柯府呢。”

    众所周知,清风辞药学盖世,可论求子或是助情之药,南柯府要说第一,清风辞也得靠边站,悄悄闭嘴。

    怀饰愚:“所以是祝美遇把你带到险境的,之后被你碰巧听到了‘朱砂’,你还记了下来,对吧。”

    沈唯君连忙点头:“对。”

    怀饰愚:“相君要听朱砂,你这次弹下来了吗?”<

    /p>沈唯君:“没有,刚开始弹,弦就断了。过几天相君登门要听整首的,我该怎么办啊?”

    怀饰愚:“没弹下来,那就好说了。行楼的事闹得那么大,相君应该是知道来龙去脉了,比如皮萱为何要杀你。”停顿了下,问道,“等等,我再问你一次,皮萱为何要杀你?”

    沈唯君:“我事后才得知,她抢走了祝美遇的千金,在南柯府借此要挟,可最后祝美遇没有守诺,将皮萱交给了清风辞。她怀恨在心,要在祝美遇最在意的事儿上剜刀子,我就成倒霉的那一个了。”

    怀饰愚:“这样啊。那相君要问起,你就如实说。只是祝美遇的名字,你尽量模糊些,能带过就带过,只要不摆在明面上讲,祝美遇也不是很难堪,他也不会迁怒于你。”

    沈唯君:“那相君知道了不是更好吗?那他就不得不收了我呀。”

    怀饰愚白眼一翻:“你省省吧,他会弄死你的,且他的手还是干净的。你想想他代掌东风面多年,什么没见过,能被你这点小伎俩给糊弄了?”

    沈唯君:“可他就是被我糊弄了呀。”

    怀饰愚眼睛一眯,审视沈唯君:“我怎么感觉你的危机不在相君,而是祝美遇呀。借刀杀人是他惯用的招数,我劝你借此大病一场,孩子就当掉了吧,以后跟他疏远些,断了彼此。再说回相君,相君再登门时,你就弹错几个音,磕磕绊绊地把曲子给顺下来。把那日的朱砂威力都归结于途南。其实本来就是人家的灵力,对吧?这么一来,应该就不会有人想要你的命了。”

    沈唯君双眼含泪抱着怀饰愚的手,感激涕零:“若此次能化险为夷,以后愚老板有何事求我,我上刀山下火海也得完成,下辈子当牛做马也得报答你。”

    怀饰愚将手从她怀里抽离出来:“不说这些,你只要能为我的酒楼露面,这便可以了。”

    沈唯君松了一口气:“好说。”她指着门外道,“外面什么动静啊?”

    怀饰愚的身边的小丫鬟,邪律说道:“我出门时,看见有大批仙客去往徒誉流的监牢了。”

    沈唯君好奇道:“他们是做什么的?”

    怀饰愚有意吓吓她:“昨夜,徒誉流的监牢钻进两条大蛇,险些把元钺给吃了。”

    沈唯君:“啊?元钺?我也听说了,他怎么能杀自己的兄弟呢?”

    怀饰愚:“有人要对元家斩草除根,这元钺想必是着道了,正中别人的奸计,一个儿子杀了另一个儿子,老三元顾也死得不明不白,就剩元棠一个了。可在元顾灵堂上,元棠也被人毒害,命悬一线。”

    沈唯君:“谁呀这是,太猖狂了!多大的仇怨啊,非得致人于死地。”

    怀饰愚:“好在元钺还没来得及被废修为,有自保的能力,把那两条大蛇给杀了。这些仙客大概是去驻守监牢的吧。在徒誉流眼皮子底下杀人,且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他们不好交代的。”

    沈唯君:“那元家的那位小姐呢?她有事没有啊?”

    怀饰愚:“她?好了,痊愈了。”

    沈唯君松了一口气:“那便好。我还以为只有我等小人才命如浮萍,想不到元家这等玄门望族还能遭此祸事。”

    怀饰愚:“身份贵贱,也只有一条命。惜命的人得躲着些危险,所以你听我的,离祝美遇远些。”

    沈唯君:“好,我听你的。”

    怀饰愚:“对了,你的行楼还在修缮,相君登门你还能招待吗?”

    沈唯君摇摇头:“不能,所以我地址留的是你的墨玉楼,相君不日便会亲临你的酒楼。”

    怀饰愚大惊,忙站起,大声道:“你有病吧!你报我这儿做什么?你要害死我啊!”

    沈唯君:“相君亲临你的酒楼,正好为你壮势啊,我以为这是在帮你。”

    怀饰愚扶额:“我有事得出去几天,你替我看好酒楼。你自求多福吧。”

    沈唯君不解:“啊?为什么,我是说错什么话了吗?”

    怀饰愚欲哭无泪,着急地上楼收拾东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