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庭深花影重 > 52. 欺辱
    小少年紧握双拳,硬是挺直脊背,抬眸直视众人:“我父亲为国戍边,只是一时兵败,并非贪生怕死之徒,你们怎可这样说他!”

    这话一出,众人发出一阵嘲笑声。

    那高个子少年继续说道:

    “那我问你,兵败是不是事实?丢失城池是不是事实?”

    周围几个少年跟着起哄:

    “就是啊,兵败了就是兵败了,在这耀武扬威什么呢。”

    小少年红着眼反驳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是你上阵打仗,可敢立下军令状担保战无不胜吗?你若是敢,那我们就在陛下面前立下誓言。等你年过十六,立刻立下军令状,奔赴前线带兵。”

    那高个少年闻言,立马跟熄了火的炮仗似的,压低了声线:“这,这我当然敢……”

    身边一个公鸭嗓少年,扯了扯高个少年的衣袖,急急说道:“老大,你别被他带进去了,我们为何要听他的话,去陛下面前立下这军令状?”

    高个少年恍然大悟似的,清了清嗓子,复又说道:“我差点被你绕进去了,我告诉你,你还没资格用军令状和陛下威胁于我!你们家害得朝廷大败,如今能获邀参加宫宴已是侥幸,还敢口出狂言?”

    “老大,我看他就是欠教训!”

    “对呀,老大,我们揍他一顿吧。”

    “是啊,是啊,早看他不顺眼了!平日里那副清高样子,装给谁看呢?”

    几人越说越过分,起初只是言语羞辱,后来越说越激动,不知是谁上前猛地一推。

    那小少年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失衡“扑通”一声掉到湖水里。

    冰冷幽深的湖水瞬间吞没他的身影。

    他似乎不会水,在湖中拼命扑腾,单薄的身子在池中沉沉浮浮,大喊救命。

    岸上少年无动于衷,甚至还抱着手臂围在边上嬉笑看热闹。

    “掉下去咯,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嘴硬!”

    “冻他一顿,给他点颜色瞧瞧!”

    假山后的温书猗心头一紧,在身旁随手拾起一根长木棍,抬脚就要冲出去救人。

    谢灵均则是宽了衣袍,随时准备一跃而下。那年他落水之后,便央求徐尘教他学会了凫水,以求自保,今日怎料到会在这御花园派上用场?

    但就在这一刻,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飒爽身影飞跃而下,如疾风掠过长廊,如惊雷打破黑夜,破空而来。

    是陶姝。

    她足尖在水面轻点数下,手腕翻转间,长鞭精准缠上少年在水中浮沉的腰身,骤然回扯,那小少年被她稳稳一卷,落于岸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利落飒爽。

    温书猗看直了眼,心中对这公主越发欣赏。

    陶姝挥舞着手中的长鞭,一步步走近那些看热闹的宗室少年,语气不善:

    “你们怎么能这样做?”

    宗室少年见状彻底慌了神,脸色煞白,却仍旧强装镇定:

    “公主你远道而来,不知我们京中规矩,他这小子家里为朝廷蒙了羞,就是要受罪的。”

    小少年浑身湿透,因呛了水,哆哆嗦嗦趴在地上咳嗽,反驳道:“你们胡说……咳咳……家父的事情本该由圣上处置……何须……”

    陶姝顺着他的话头说道:

    “是啊,我虽从北境而来。可我想,不管如何,宗室子弟若是要受罚,似乎应该由圣上定夺吧?你们私下动用私刑,故意将人推入池中,是何居心?”

    高个少年大着胆子说道:

    “我们京中就是如此行事,你一个北境来的外人管得着吗?”

    “是啊,你来京中不就是为了找个人和亲嘛,别在这多管闲事了,若是败坏了你在京城的名声,嫁不出去了,可如何是好呀?”

    “你们害人未遂,还敢妄议我的婚事。竖子而敢!”

    陶姝闻言目眦欲裂,手中高举的鞭子就要落下。

    “阿澈!”

    此时,远处一名清俊少年疾步赶来,眸色深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

    他先是冲到小少年身边,第一时间蹲下身,将他紧紧护进怀里:“阿澈别怕,兄长来了,你冷不冷?”

    小少年瑟缩了一下,拉着他的衣袖,比了比前方陶姝的方向:“兄长,我无碍,快去帮帮公主。”

    确认弟弟无碍后,他才松了口气,立刻起身转向陶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公主切莫着急,你若动手惩罚这几个少年,恐怕会脏了你的手。”

    陶姝讶异道:“你怎么帮他们说话?”

    “公主莫怪,臣并非帮他们说话,而是……”

    他步步逼近那几个少年,眉间带着股冷意,比那正月的霜雪还要冷上几分。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震慑:

    “你们几人仗势欺人,将我幼弟推入池中。又对公主出言不逊,我回去之后定会向陛下参你们一本,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恶人自有恶人磨,我与公主不屑在此处教训你们,快走吧。”

    那几位宗室少年吃了瘪,恨恨道:

    “参就参,你们家吃了败仗,本就是万人嫌万人骂的,我们只是在边上说了几句,他自己跌入河中的,还要怪我们吗?”

    “对呀,对呀,真是无理取闹。”

    “哼,我们走吧,别理他们。”

    几个少年自知理亏,嘴上却不饶人,给自己编了个好下的台阶,一哄而散。

    那少年这才朝陶姝方向深深行了一礼:“在下陈子舟,多谢公主救命之恩,臣与舍弟没齿难忘,定然择日登门,重礼厚谢。”

    陶姝收了长鞭,轻轻扶起他:“公子莫要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这一番下来连我的衣角都没有沾湿。只是我有所不解,这些宗室子弟何以蛮横至此,竟敢就在这御花园中,天子眼下,就明目张胆行此不轨之事?”

    陈子舟眉宇微蹙:“说来惭愧,这几个宗室少年家中长辈大多是朝廷的武将,因家父先前战无不胜,占了他们长辈的功绩,这才恨上我们。几日前家父兵败,他们这才找到了机会……”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再多说便有些逾越,话锋一转,又是深深一礼:“也是臣管束不力,未能看顾好幼弟,扰了御园清净,让公主见笑了。”

    他姿态谦卑,礼数周全,一副世家清贵子弟的做派。

    陶姝知他意思,也不再追问,说道:

    “这些宗室少年真是缺乏管教,兵败是父辈之事,与幼子何干?你弟弟年纪尚幼,骨气却不输旁人,方才我路过此间,见他字字珠玑,颇有见解,今后必然大有所为。”

    陈子舟闻言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转瞬又压下:“公主胸襟开阔,明辨是非,臣……受教了。”

    他字字句句说出口的话仿佛从书案中所出,字字带着显而易见的客气与疏离。

    陶姝歪下头去看他低垂的眼眸,微微勾了下唇角:

    “你们京城人呀,就是礼数太多了,口中老是念着什么君臣礼教的,一天天的多累啊。以后你若是见了我,在我面前大可不必如此拘谨,只以你我相称便可。”

    “公主……这恐怕有些不妥……”

    陶姝目光扫过一旁瑟瑟发抖的小少年,伸手将袖中的帕子递上:“夜晚水寒,快带他回去更衣沐浴吧,莫染了风寒。”

    陈子舟闻言,又是一礼:“多谢公主体恤……”

    陶姝轻咳几声,他便知了她的意思,忙转换了语气:“今日匆忙,他日有空我带上幼弟请公……请你吃饭。”

    陶姝爽朗一笑:“你这人倒是上道,知道送金银财宝,我是不会收的,才换了吃饭的说法吧?”

    陈子舟莞尔一笑:“正是。御花园晚风寒凉,我就不在此多逗留了,你多保重。”

    “保重。”

    二人就此分别。

    陈子舟全然不顾少年浑身衣襟沾湿,躬身将他抱在怀中,脚步坚定的往前走去。

    路过假山时,温书猗与谢灵均下意识地将呼吸放得极轻,也许是陈子舟心中焦急,并没有注意到假山后有人。

    待到公主也走后,谢灵均才淡淡出声:“没想到这宗室之间的争斗竟然已经如此严重了。”

    宗室之间的争斗,从上一任皇帝时就已经十分激烈,不止彼此检举构陷,更有买凶谋害之事。先帝极其厌恶宗室内耗,再三明令禁止,可这类事端依旧层出不穷。

    及至夺嫡之时,朝廷纷争四起,各方党羽分别拉拢培植宗室人手,更是愈演愈烈。新帝登极后,众人这才偃旗息鼓,暂时蛰伏。如今看来,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依旧暗流汹涌。

    若是当今圣上不及时将这苗头压下,将是后患无穷。

    他感叹过后,抬脚就要往前走去,走出一段距离,才发现温书猗还直愣愣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凝在方才的岸边。

    谢灵均轻声低问:“温姑娘,你怎么了?是被方才的事情吓到了吗?”

    温书猗怔怔摇头,低声喃喃:“没事,我们走吧。”

    谢灵均上前几步,轻轻在她的前额探了一下温度:“你真的没事吗?若是受了惊吓,我们就先回去吧。”

    温书猗没有注意到他过分亲密的举动,只是不住摇首:“真的没事……”

    她只是发现,那小少年真的好眼熟。

    那眉眼轮廓,鼻梁挺起的弧度,甚至倔强抿唇的神态……

    无一不像她那早已离世的幼弟。

    她摇了摇首,将这离奇的想法甩出脑中。

    不,不可能。

    他的幼弟早就在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就算他还活着,怎么可能莫名其妙的成了陈将军的二儿子呢?

    据她所知,阿爹与陈将军之间并不相识。

    又谈何将幼子托付于他?

    再说当时阿爹之事被朝廷列为恶性案件,平时与他交好的友人皆与他断绝往来,那陈将军又怎会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特地千里迢迢从京城跑来江南将幼弟救下呢?

    许是她想多了吧……

    ……

    那日宫宴之后,陶姝在京中住下,连日里拜访了许多京城权贵。

    闲下来时,三天两头派人往楚知珩这儿递帖子,今日问京城哪里的糕点最地道,明日问城南哪处书铺藏本最多,后日又说想看看京城人是怎么踏青的。

    每回都点名要他作陪。

    面上的借口话说得极为体面客气,又有皇兄照顾公主的命令在先,楚知珩找不到由头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应付了几回。

    他如今还借住相府,次数一多,相府下人里便传开了。

    “你听说了吗?北境公主这几日老来府中找七王爷,瞧着是对他有意思呢。”

    “那可不,三天两头来找,谁看不出来?”

    “我先前还以为公主早就定给二皇子了呢,没想到她这是看上了七王爷这个风流郎君呢。”

    “是啊,那二皇子可是未来的储君,她怎么放着更好的高枝不要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若是嫁给二皇子,以她北境公主的头衔,今后可是不能当皇后的,总要被人给压一头。若是她跟了七王爷就不一样了,那今后可是妥妥的当家主母,可以横着走的!”

    “哎哟,还是你想的周到,瞧我这脑袋瓜子怎么就想不到这一层呢!”

    “再说了,这七王爷模样俊俏,风流倜傥,哪个女人见了不喜欢?”

    “就是就是,依我说呀,还是当公主好,满京城的男子都任她挑呢。”

    “……”

    温书猗恰好路过此处长廊,听见这番闲言碎语,心下暗自有些好笑。

    自古说女追男隔层纱,不知到了楚知珩这边会是什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