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江湖行客梦 > 21. 第 21 章
    清溪村。

    约莫七尺长的青竹被殷明曜握在手里,还高了他半个头。

    他掂了掂重量,比枪轻了些,但尚能用。

    殷明曜拧腰沉胯,手中青竹前扫,贴地的那头擦着地面上撩,扫起的风将院子里的落叶带起打着旋儿。

    随后旋身,右脚踏前,青竹在掌心转了半圈,横在身后,左手在前虚握,右手在后实攥,将青竹从他腰侧送出去。

    细长的青竹,握在殷明曜的手里像是一柄锋利的长枪,竹枪在他手中抖出朵朵枪花。

    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一招接连一招,在院子里留下了道道残影。

    “嗬!”

    枪法到了尾招,伴着一声少年口中短促的喝声,他将手中青竹直刺出去,只听“咻”的一声,尖锐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惊得四周的鸟雀纷纷展翅掠过半空,闯进如墨般的夜色里。

    青竹悬在院中梨树两指前,树干未动,然树上的枝条晃动,稀稀疏疏落了几片叶子。

    殷明曜保持着出招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鬓角落下,在脚下晕出了一团湿意。

    他慢慢收招,青竹抵在地面上,取下头上的树叶。

    “你方才第三招与第四式之间的变势错了。”

    殷明曜闻声回头,谢云舒正倚着门栏,双手环臂,漫不经心道,“第三招收式时可以快一息,在转第四招时注意回锋,另外,你的枪法很好,只是......”

    谢云舒沉默一瞬,似是在斟酌字句:“有些招式......华而不实。

    “出招的目的只有一个,打败对手,而你的枪法里,无用招过多,显得累赘,若是对手经验丰富,那些招式就是你送上门的弱点。”

    殷明曜挑眉,这些问题,师父曾经也说过。

    “那当如何?”

    “去掉那些繁复的招式,将它们回归到枪法本身。”谢云舒思索片刻,给出了建议。

    殷明曜半信半疑,秉持着姑且一试的念头,依谢云舒所言再次尝试,未曾想这一次,他的动作流畅自如,通体畅达。

    尾招时,他刻意收了三分力度,将长枪往前一送——

    金缕阁。

    楼下众人依然在起哄,叫嚷着让烟雨再来一曲。

    裴徵的目光一一扫过楼下众人,停在了几位一脸不怀好意的人身上。

    “是有人故意闹事。”裴徵道。

    琴绝出场,素来只有一曲,这是江湖人都心知肚明的规矩。

    所以即便她的每一次上台都座无虚席,可从未有人公然闹事,而这一次,很明显是有人故意借机挑事。

    有人打头,余下的那些不明真相之人,自然也就跟着闹了起来。

    他蹩着眉,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正欲起身,膝盖还未离开椅子,祝清玉的折扇便摁在了他的肩上。

    “想要英雄救美,可还轮不到你。”

    祝清玉轻笑一声,眸色淡淡俯瞰着场下的闹剧,似乎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且先看着吧。”

    大堂里,鸨娘唾沫横飞,说尽好话,然那打头的汉子却充耳不闻,甚至拔出了腰侧的大刀架在了鸨娘的头颈上。

    “要么让烟雨出来,要么让爷几个把你的头砍下来当下酒菜助兴!”

    鸨娘被这一刀吓得双腿发软,保养得当仍含有风情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哆哆嗦嗦道:“爷,您消消气……消消气……”

    同时心里暗暗叫苦。本就只是为了请琴绝来壮一壮金缕阁的名气,怎么就惹来了活阎罗?

    饶是如此,她还是没有松口答应让烟雨出场,只是温言软语劝说着,又掺杂着几分威逼利诱。

    可效果微乎其微。

    那大汉凶狠的目光扫过大堂,忽而一顿,像是得了某种指示,眼底凶光乍现,拎着刀就要砍下去。

    眼看要血溅当场,大堂内瞬间寂静,似乎都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下手,胆小些的人立马捂住了眼,不敢看接下来的一幕。

    “歘!”

    一杆长枪忽然破空而至,寒芒掠过,贯穿了大汉握刀的手腕,将他狠狠钉在了地上。

    长枪力道沉猛至极,光滑平整的地面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自枪身往四处蔓延。

    “居然刺穿了……”

    清溪村,殷明曜看着院墙上的裂纹,惊奇地眨了眨眼。

    方才依谢云舒所言出招,他没有使用内力,仅凭借身体的力量,用一根细长的青竹使出了往日全力一枪的威势。

    只是手中那根原本从后山折来的青竹,此刻断裂成碎块,散落一地。

    “你会枪法?”

    谢云舒摇摇头,思绪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一道身影:“我只是见过这世上使枪最厉害的那个人。”

    金缕阁中,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将目光落在二楼楼梯口,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位黑衣男子。

    如墨的长发高束,头戴赤色镶玉发冠,余发垂落身后,一袭黑衣,袖口与衣摆处皆呈红色,身形笔挺如寒枪,透着森冷寒意,仿佛连空气都被薄霜冻结。

    男子身后背着一柄剑,剑身被红布包裹,看不清楚模样,露出的剑柄上缠着红色的缎带,多出的一截随意的垂落。

    他只静静站在那儿,就让所有人噤声,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身影。

    枪仙。

    “沈临溪。”

    殷明曜道:“十八岁时就败其师,成为如今江湖上公认的枪仙,他才是这世上用枪最厉害的人,只是......”

    他的嗓音下沉,似是有些遗憾,“可惜他性情孤傲冷漠,踪迹飘渺,谁也找不到他。

    “不过江湖上有传言,听说那位以琴冠绝天下的琴绝,是他红颜知己。”

    少年眉飞色舞,没有注意到谢云舒脸上一瞬间的愕然与笑意。

    可惜,殷明曜没在。

    裴徵望着那道身影,心底忽然浮现出这个念头。

    枪仙出手,挑事的都偃旗息鼓,那持刀的汉子脸色泛白,惊惧异常,手掌的剧痛不断刺激着他,却始终紧咬着牙,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沈临溪垂下眼眸,目光沉静,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冰冷躯壳,右手腕轻抬,袖子落下,露出了腕上一截红绳。

    抬手一招,刺穿大汉手腕的枪应声而起,倒飞回去,稳稳落在手里。

    收枪,转身,离去。

    直到沈临溪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众人那始终提起来的心才缓缓落下。

    可他的威压似乎仍旧笼罩着整个大堂,众人彼此相视,却无一人开口说话。

    挑事的那汉子,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忌惮地瞥了眼二楼。

    “走!”

    人群中又钻出了七八个人,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一并灰溜溜地跑了。

    有些眼尖的发现,离去的这几人正是方才叫喊最厉害的那几位。

    闹剧落幕,鸨母理

    了理衣容,带着喜气的笑意重回脸颊:“姑娘们,上台咯!”

    伴着鸨娘婉转柔媚的尾音落下,数名轻纱女子款步而来,丝竹声起,翩然起舞。

    金缕阁又恢复到了先前的喧嚣。

    “不枉我接连几日蹲在这里,可算等到他了。”

    祝清玉一脸笑意晃着扇子,见裴徵看过来,他微微颔首,“既是熟人相遇,岂能不上门拜访,裴少主,可要随我同行?”

    裴徵自无不可。

    二人前脚才踏出门,便有侍女迎来:“两位公子,烟雨姑娘有请。”

    随侍女入内,烟雨和沈临溪早已候着。

    “如今想见你一面,倒是比登天还难。”

    祝清玉自然而然坐在沈临溪旁边,提壶给自己斟茶,一气呵成,语气像是相熟了多年的好友般熟稔。

    裴徵的目光落在沈临溪与烟雨之间,他们中间隔了一个位置,那里放着一盏茶。

    方才祝清玉落座时明显避开了那里,难道还有其他人?

    念头一闪而过,他执剑行礼,语气恭敬:“裴徵见过沈前辈,烟雨姑娘。”

    论年龄,沈临溪与他也差不了太多,但沈临溪无论实力还是江湖地位,都远胜于他,故而称一声前辈倒也在情理之中。

    沈临溪始终偏着头,望着那处空位失神,没有回应。

    倒是烟雨,有些讶异看过去:“裴?南离山庄的人?”

    “正是。”裴徵颔首,举止从容,既无骄矜,亦不显局促。

    “素心剑谷沁茹是你何人?”

    “正是家母,烟雨姑娘与家母相识?”

    烟雨眼底笑意深了几分:“有幸与谷女侠有过数面之缘,她近来身体如何?”

    “离家时娘身体无碍,一切安康。”

    一番寒暄之后,裴徵跟着坐在了祝清玉的旁边,正好在沈临溪的对面。

    “今晚的事是你安排的?”烟雨斜睨了眼祝清玉,眸中带着审视。

    “琴绝这话,倒是教人好伤心呐。”祝清玉不慌不忙摊开双手,眉眼间浮现出一抹委屈,眼底却噙着浅淡笑意,“你我相识多年,我会是干出这种事的人吗?”

    他模样本就俊雅,做出这副委屈模样更惹人怜惜,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挖出来给他,可烟雨却仍是怀疑的模样,不为美色所动。

    美男计失效,祝清玉却毫不在意,笑意温润如初:“我只是恰巧得知今夜有人会闹事罢了,至于是谁,你心中应当知晓。”

    烟雨冷哼,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低声骂道:“就只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

    也不知是在骂谁。

    祝清玉和烟雨说话间,裴徵插不进嘴,就闭口只听,余光不由自主落在了沈临溪身上。

    离得近了,他也看清了这位声名鹊起的枪仙之貌。

    眉眼清绝,面容皎皎若月下寒玉,通身气质清冷淡漠,如水中月飘忽难定,可偏偏右眼眼角一点泪痣,又平添了几分妖异。

    其貌不输祝清玉,却各有千秋。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沈临溪手腕上的红绳上,红绳有些褪色,边角还有毛刺,一看便知戴了许多年。

    沈临溪身后的剑被红布包裹,裴徵瞧不真切,他正想收回目光,余光却瞥见那绸布下露出的一截剑柄,上边似乎刻了什么东西。

    裴徵凝神看了好一会儿,认出了那两个字。

    执剑。

    好怪的名字,是这把剑的剑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