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的江南,一日比一日热。
池塘中的荷叶全都舒展开来,晚风也褪去了春日的软绵,带着温热的水汽。
满城织机声声不息,日夜簌簌,是这座富庶城池最恒定、最沉厚的底色。
经过连日奔忙,姜元君总算啃下两块最硬的铺面难题。
临江绸缎主楼、正街香料旺铺尽数落契,匠人入场修整,伙计陆续到岗,新店的雏形一日日清晰。
可悬而未决的仓储困境,依旧横在眼前。
十二商行联盟排外之心极盛,死死攥住城内优质临河仓房,刻意封仓抬价,联手封锁外来商户的落脚之路。
他们笃定,没有合规干燥的中转仓储,外来商行就算拿下门面,也存不住货、稳不住根基,早晚自行退出江南商圈。
连日私下寻访城郊宅院的结果,也并不理想。
掌柜捧着新统计的清单,神色凝重地回禀。
“东家,城郊宅院要么位置偏僻、水运不便,要么屋舍老旧、潮湿漏风,根本存不得绸缎香料。能合用的几处,也被商行提前打点,尽数拦了下来。”
本土商帮的垄断,远比表面看上去更严密。
他们不止控铺面、控仓房,更是习惯性锁死所有外来者的生路,世代如此,根深蒂固。
姜元君站在窗前,望着河道上连绵往来的商船,神色平静。
铺面只是商行的脸面,仓储只是周转的根基。
真正掐住江南织造命脉、能决定一家绸缎商行生死的,从来不是地皮宅院。
是丝。
是江南独有的顶级湖丝。
不等姜元君开口,掌柜便道出了更棘手的绝境,也是他迟迟无力破解的最大困局。
“还有一事,属下必须据实禀报。”
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深深的无力。
“江南十二丝行早已定下死规,上等头春湖丝、精品白丝,一概不对外来商户售卖。我们能拿到的,只有残丝、次丝、陈年囤丝。”
“价高也无用,他们宁愿囤货闲置,也不卖给外地人。”
这句话,直接封死了姜元君做高端江南锦缎的所有退路。
江南丝分三档,层次泾渭分明。
头春湖丝细腻通透、色白莹润,织出的锦缎流光如云,是天下公认的顶级料子,专供世家大族、高端织造。
二季次丝质地普通,只够做民间寻常绸缎。
残丝碎丝质地粗糙,只能用来织造粗布杂货。
她耗资不菲拿下临江黄金主楼,本意是立足江南高端市场,以北地精妙织艺,结合江南顶级丝料,做出冠绝南北的新缎。
可如今,门面再好、装修再精、地段再佳,拿不到头春好丝,到头来也只能售卖二流货色。
在江南本地商户眼中,外来商行,永远只配捡他们剩下的边角。
大掌柜苦笑躬身:“属下多方托人、加价、议价、辗转求人,皆被婉拒。本地丝行抱团铁板一块,完全不给外来商行半分活路。”
这是比铺面封锁更可怕的垄断。
铺面可以迂回破解,可货源一旦被锁,商行便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仓储难题,在此刻看来,竟只是小事一桩。
姜元君沉默片刻,眼底没有焦躁,反而缓缓浮出一层通透清明。
她终于彻底看懂了江南商事的格局。
城里商行做的,从来不是养蚕织丝的辛苦营生。
他们只是层层盘剥的中间商。
真正日日操劳、呕心沥血产出顶级好丝的,是乡野田间千万蚕农。
蚕桑最苦,怕霜、怕病、怕灾,一年辛劳全系天时。
可所有定价权、售卖权、生路,尽数握在城里丝行手中。
丝行年年压价、年年挑拣、年年拖欠,蚕农辛苦一季,往往换不得几两碎银,敢怒,却从不敢言。
姜元君抬眸,轻声开口,语气笃定利落。
“城里丝行不卖,我们便不找他们拿货。”
“我们去乡下,找蚕农拿就好了。”
这是本地商户从未设想过的路子,也是能一击破局、彻底掀翻江南丝市格局的唯一路子。
次日天光微亮,姜元君便带着人手,下乡访桑、入村寻织。
五月正是新丝收尾、二丝初上的关键节点。
乡野桑田连绵万顷,绿意铺天盖地。,村村户户院内,都是晾晒的雪白新丝,织机声响错落不绝。
她走遍近郊数十蚕桑村落,摸清所有蚕户难处,随后当众定下三条收丝新规,贴遍各村口。
第一,收丝价格,比城内丝行高一成。
第二,现银当场结清,不拖、不欠、不压、不刁难。
第三,好坏公允分级,残次丝照常收纳,绝不欺农压价。
新规一出,乡野震动。
常年被压榨的蚕农,几乎不敢相信。
城里丝行数十年如一日剥削成性,新丝上市必集体压价,稍有瑕疵便百般挑弃,拖欠银两更是常态。
可这位外来女东家,出价更高、待人更诚、规矩更公。
不过短短三日,各村蚕农自发挑担送丝,络绎不绝奔赴她的临时收丝点。
顶级头春湖丝、莹□□品丝、无杂净丝,源源不断入库。
城里十二丝行,起初只当是小打小闹的一时热闹,嗤笑外来商户不懂江南规矩。
直到库房新丝锐减、市面好丝断流,他们才骤然惊觉,百年垄断的丝源根基,被人从最底层、最根本处,彻底掀翻了。
十二丝行震怒,迅速抱团反扑。
他们先是派人下乡造谣,污蔑姜元君恶意控市、扰乱行规,谎称高价只是噱头,日后必定卷钱跑路。
造谣不成,便开始强势恐吓,放言各村蚕农,但凡私售丝料给外来商行,往后城内所有丝行永不收纳其蚕丝,彻底断绝全年生计。
最后更是打通乡中熟人、县衙旧交,试图查账挑错、刻意刁难,逼迫她撤去乡野收丝点。
一时之间,乡间人心惶惶,风波四起。
掌柜忧心忡忡,连忙赶来找姜元君:“东家,他们手段阴狠,农户多有畏缩,再闹下去,恐生变数。”
姜元君却异常冷静,心底早已想好了该怎么反击。
第一步,稳民心。
她将每日收丝
账目、市价对比、分级标准全数公示,日日透明、笔笔可查,同时当众许诺,常年保底收丝,岁岁公允定价,永久不欺农户。
常年被拿捏的蚕农,彻底看清利弊。
丝行给的是压迫,姜元君给的是生路。
民心,彻底稳稳落在她这一侧。
第二步,锁长约。
她趁热打铁,与江南近三十个蚕桑大村,签下整年独家供货契书,预付定银,锁定每年头春顶级丝源。
一纸契约,彻底断了十二丝行翻盘的可能。
第三步,降维制衡。
姜元君执掌南北跨州商路,格局从不是江南一隅可比。
她淡淡传令北地:收紧南运棉料、高端染料、织造器械、毛料货源。
江南能卡她的丝,却卡不住她的商脉。
江南只产丝,不产棉、不产染材、不产精工器械。
短短数日,本地织造坊原料紧缺、成本暴涨,全城商行承压。
十二丝行靠着垄断丝源横行江南,此刻终于尝到了被人扼住命脉的滋味。
从嚣张排挤、恶意打压,渐渐变为慌乱、忐忑,最后全员低头,主动登门求和。
他们愿意放弃排外旧规,公允市价供丝,只求南北商路通畅。
至此,江南百年丝市格局,彻底改写。
而此前悬而未决的临河仓储难题,也随之迎刃而解。
不少依附丝行、手握优质仓房的本地世家,见大势已去,纷纷主动上门,低价转租、出让临河大院。
他们深知,往后江南商事,再不是十二商行独大。
真正掌局的人,早已易主。
剩余的半月光阴,就在丝市洗牌、契约落定、仓储补齐、货源稳固的忙碌中悄然流尽。
整整一月,从初入江南处处碰壁,到铺面落地、仓储补齐、丝源垄断,姜元君凭一己之力,破尽江南百年排外旧规。
她的商行,彻底实现从田间丝源、中转仓储、临街门店、高端织造的全链自持。
从此往后,江南无人能拿捏她分毫。
夜色垂落,盛夏晚风温柔拂面。
运河灯火绵延十里,商船悠悠,织机轻响,满城富庶安稳,尽在眼底。
一月奔波劳碌,尽数落定尘埃。
姜元君站在房间的窗前,看着这片被她稳稳扎根、亲手盘活的江南烟火,不由心生感慨:原来我还有这本事!
“王爷,粮食已收的差不多了,王府的义庄怎么样了?”前几日各地的掌柜来信,粮食已收齐大半,接下来便会分批次运往永安城的王府义庄储存。
夜北溟放下书卷来到她身侧。声音温柔:“君儿放心,都处理妥当了。”
“那我们明日便出发岭南可好?”
“都挺王妃安排!”
此下晚风温柔,岁月安然。
她心底只剩由衷的偏爱与贪恋,轻声感慨,依旧只是随口一句风月闲谈。
“江南真的很美,如果能一直在这里该有多好!”
夜北溟双手环在她的腰上,随着她的目光看着满城璀璨灯火。
他轻声应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