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错算 > 41. 日暮途穷
    “正是。”

    “这倒有趣。当时这滑州有一位裴老将军,在白马驿时可是英勇无双,无人能出其右。只可惜,不肯归顺我大梁,不然,定然同裴将军一样,是我大梁的栋梁之才。”

    裴桓眼神一沉,手上的酒杯也放下。

    “唉?裴将军也姓裴,可认识已故的裴老将军?”赵岩问道,没等回答,他便自顾说,“滑州一役,裴将军才五岁,想来是不认识的。只不过裴老将军有一个小郎君,那年七岁,小小年岁也死了,真是可惜。不然,定能与裴将军认识认识。你看看,都姓裴,我看着,这裴将军的样貌,同裴老将军也很相像。这是多好的缘分。”

    “驸马,不肯归顺的乱臣贼子,又怎能和我大梁将军相识呢?”段凝道。

    “看看,我是年纪大了,竟胡说起来了。”赵岩自罚一杯,“定不能认识的。”

    他又举起酒杯走到裴桓身边,“将军见谅,我是酒后胡言,莫要放在心上。裴将军是少年将军,怎能与乱臣贼子一般谈论?今日尽饮此杯,此事便揭过了吧。”

    裴桓拿起自己的酒,赵岩见状饮下,裴桓却将酒于面前倒下。

    “既然不谈,就不便惊扰亡魂了。”

    赵岩脸色沉下一瞬,又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将军果然是军中儒生。只是这酒,可是好酒,将军该尝尝。”

    赵岩给裴桓倒了一杯酒,举起递过去。裴桓接过,依旧没喝。

    “段将军,现下是该你的人值勤了吧?”裴桓道,“可我听外头正安静,段将军是否去看看?”

    段凝看了一眼赵岩,赵岩点了点头,他才离去。

    “还好,都是错的。”临钰捂着案上那张纸,“我向来对八字研究不多,算错了也是常事。”

    她闭上眼,重重吐了口气,慢慢松开手,得见手下那张纸,没有任何改变。她又倏然闭了眼,合上手,身子再撑不住,卧在案上,额头紧紧贴着。

    “不对。”临钰想,“这不是表哥的八字。”身上却止不住地颤抖。

    她手里发凉,耳边响起“叮”的声音,绵绵不绝,充斥着她的整具身体。她抬起手重重地锤着头,那道声音却似牛皮糖粘上身,怎么都弄不掉。

    “好烦。”临钰心里满是这句话。

    辛夷看见,忙跑过来叫着娘子。见临钰没什么反应,正要去叫人。

    “辛夷。”临钰才持着沙哑的声音开口,“别去!”

    “娘子!”辛夷扶着她,“你这是怎么了?娘子的头不是好久都没痛过了吗?”

    “没事。”临钰拿起手帕点了点脸上残留下的泪,“我可能是有点累,你别告诉别人。我歇一会儿就好了。”

    临钰将手下早已晕开墨的纸团起来,扔进烛台里。随后,她又找来纸笔,写了一封信。

    “辛夷,快快把这封信寄出去,寄去滑州,送去给表哥,于维,都可以。”

    “是,娘子。”辛夷接过信快步走出去。

    于维在官道遇上来传信的报信官,正疑惑着,报信官看见他一身大梁军装,才停下多说两句。

    “我是裴将军的部下,奉命送信回去。”

    “正巧,我奉陛下旨意前来,陛下急令驸马回京。”

    “可是出了大事?”于维问道。

    “社稷机要,恕不便告知。”

    听闻此言,于维隐隐感觉心下不安。他看着手里的信,犹豫一阵,还是找了个地方拆开。

    “诸位大人弟妹。暌违日久,未悉近况,拳念殊殷。定之蒙家人眷顾,得以生活。然战场无情,过了今日,却不知明日是否睁得眼。每每思及此处,尤念诸位家人。

    定之早已立志,此生争斗,誓要做萧家的后盾,一生报恩,虽死,尤感不足。望大人弟妹宽宥。

    裴定之深谢萧家大恩,此生还不尽,来生结草衔环,再报恩情。”

    那份军报,空。

    于维见状,忙跨上马往回赶。他不知裴桓要做什么,但差他送这一封表意不明的信,分明就是要调走他。

    “好了,裴桓。”赵岩道,“你要说什么?说吧。”

    “赵将军果然聪敏,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自我知道你是已故裴老将军的亲子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赵岩笑道,“不过,我没想到这一日这么快。裴将军查案也快,这么几年就查到了我。只是,我已告知陛下,陛下虽未对你做出惩罚,但只要大梁之战胜了,你没用了,陛下还会不会留你,留萧家,还未可知啊。”

    “那赵将军要逃去许州是为何?”

    “你怎知?”赵岩一惊。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自有我的道理。”

    “通敌叛国的道理?”

    “什么?”

    “我想了很久,也只能想到这个结果。”裴桓道,“从前济州有人刺杀我,也是将军的手笔吧。从那时起,我便开始怀疑你。”

    “裴将军才是颖悟绝伦。即便你没死,我也有数不清的办法。对你,对开国伯府,你们都跑不掉。”赵岩见事情已袒露到这个地步,便也不再遮掩。“裴将军说这些,想如何?”

    “杀你。”

    裴桓拿起袖中短剑刺去。赵岩侧身躲开,两人帐中缠斗。

    临钰站起身,此夜明月正高挂着,星汉闪烁明亮。她记得司天台说,荧惑近日行动。她找见荧惑,此时,荧惑正绕在心宿附近,闪着光。

    一番争斗,赵岩最终还是不敌裴桓。裴桓用剑抵住赵岩的脖子,道,“你手上这许多鲜血,早就该死了。”

    “裴将军,将军!”赵岩终于慌了,“有话好好说。陛下那边,我定为你说好话,我保你和萧家一生顺遂,荣华富贵,如何?”

    “你设计贺怀、朱圭,杀害我父亲的时候,指使李齐构陷萧礼的时候,没想过如今吗?”

    “我没有!”

    裴桓手中剑抵得更深,“还在狡辩!”

    “好。好。”赵岩道,“可你父亲那次,是陛下的旨意,你也该恨陛下,不该恨我啊。”

    “你也不无辜。”裴桓手一挥,送赵岩饮恨西北。“我姓裴,随父姓,是裴老将军的儿子。你在地下,可记好了。”

    “余下的,便是我与梁帝的事了。”

    若是在旁人看来,此夜定是观星赏月的良夜。但临钰知道,荧惑守心,预兆血光之灾,大凶。

    裴桓看着眼前倒下的这个人,眼里藏了多年的泪终于放出来。从七岁父亲去世,到后来母亲病重,一次一次嘱咐他,要好好活着,要平安喜乐。他早知道,他这辈子再也没有这样的奢望了。

    大仇得报,他扔了短剑,手里握紧那枚平安扣,终于笑出来。只是这笑里,掺着多少血泪,多少隐忍,多少无助,多少玉石俱焚。

    他早已记不清了。

    段凝进来,看见这一幕,忙问裴桓发生了什么事。

    “赵岩,通敌叛国,我杀了他。”

    帐中安静一阵,一柄长剑刺穿裴桓的身体。

    裴桓低头看了看,也不惊讶。

    “我早知道,你们是一伙的。”

    “我都听见了,将军。”段凝道。

    “我不在乎。”

    “郎君!”帐外传来一道声音,裴桓听得出来,于维回来了。

    于维进来,看见此景,拔出长剑同段凝打起来。二人打到帐外,裴桓强忍着痛,走出来,“回来做什么?你快走啊!”

    于维没有回话,只一心想杀了段凝。

    段凝的手下前来帮忙,裴桓见状,拔出腹中长剑,护住于维身后。

    不多时,他手中长剑被砍断,只能赤手空拳抵挡。只是,寡不敌众。裴桓受着伤,本就脚步虚浮。他看见一人朝于维刺去,奋力挡在于维身后,挨了一剑。

    这一剑,刺在了心上。

    于维

    看见愈加愤恨,将裴桓扶在木桩边,起身挥剑乱砍。可他一个人,裴桓的亲兵不在,他终于还是被多名兵士拿长□□穿。

    于维终于卸了力,跪倒在裴桓身前。

    “郎君……”

    “回来……做什么?”裴桓道。

    “我……誓与将军……共存亡。”说罢,他朝前倒下,倒在裴桓眼前。

    “于维……”裴桓此时也是强弩之末,想起身,却再没气力。“于维……”他伸出手,虚抬着碰了碰于维,终于还是落了下去。

    “放心,裴将军。”段凝拿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我呈给陛下的军报,定会写到,裴将军战死沙场,无畏唐军,英勇无双。”

    裴桓苦笑一声,“我不在乎。”多年前,他说过,会做萧家的后盾,此刻,他终归是食言了。

    他笑着,卸下多年的重担。这些年,只有仇怨、愤恨跟着他。好容易有了萧家这个将他视作己出的家,却无能报答,他惭愧。不过,萧家如今都过上了安稳日子,弟妹都成了亲。尤其是临钰,终于找到一个人品贵重,对她一心一意的郎君,又做了司天台的人,萧家、沈家定能护得住她。他也略略安心。

    临钰见得天象,双腿无力支撑,跪倒在灵台上。

    “又算错了。”临钰不自觉眼泪已淌在脸颊上,她嘴里喃喃道,“我就知道,又算错了。”

    终末,大梁旗帜还挂着,随风飘动,不惧何时将要落下。

    此刻,裴桓眼前只剩在萧家的一幕一幕。

    及冠之时,外祖姨父亲手为他加冠,取字的一幕。母亲去世,嘱托他平安喜乐的一幕。家中叮咛,万事活着才有希望的一幕。兄弟学堂,玩笑热闹的一幕。于维在自己身边,视为亲人的一幕。这样看来,他也算圆满了。

    贞观四年的上巳后,他同临钰在灵台上观星的那一幕。月光微弱,穿着云制的纱幔,衬得星象格外明晰。那时,临钰的眼眸里是夕阳入夜前最后的一束光,叫人忍不住驻足,忍不住远望,忍不住追上去,就如她幼时一样。那时,临钰慌得移开眼,他只觉得愈发动人,也确定了她的心思。他的心像被剖开那样疼,他知道自己注定不能娶她,只作为兄长,才能保护她。

    临钰的父亲去世之后的那一幕,他几乎要不顾礼数地要抱一抱她,可手抬起来,却无颜再更进一步。他只能装得平静,做她的依靠。他只怨恨自己,半生征战,竟是个懦夫。

    他恨世事束缚,恨自己没能力保下萧家,让临钰同自己一起远走高飞。他只能看着她满身鲜红,踏上花轿,同满身鲜血的他形同陌路。

    他握紧手中留着红的平安扣,拽下来,放在心口。那年上巳后,他买下临钰看过的簪子,还有她喜欢的玉梳。从此,不再能送她首饰,她身上不再有他的痕迹。想起来,便不免遗憾,却不能遗憾,这是他自作自受。

    裴桓眼中剩下幼时,临钰日日陪伴孤僻的他,带他去花园玩耍,去灯市看灯,去灵台上赏星汉灿烂的一幕幕。她是黑暗中的太阳,是他心中只有仇恨时,抚平激昂波涛的天神,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却注定握不住的光。

    “我心中许多缺口,她是补丁,填满我的心脏。”这是他在另一封信里托临帆给临钰最后的一句话。

    “愿诸位余生,平安喜乐。”

    从此,每场日出日落,不会再有裴桓的身影。或许,他会成为耳畔的风,天边的云,他会永远自由,永远不被束缚。

    “临钰!”沈清璋前来扶着临钰,“怎么了?”

    “没事。”临钰眼里还空洞着,“我只是又算错了。”

    “母亲让我接你去席面上。不然,我同母亲告个假,你在房里歇息吧。”

    “不用。”临钰才回了神,她站起来,“走吧。”

    华灯初上,空中放着孔明灯,街里热闹非凡。沈家、萧家,一家家人围在桌前饮酒、赏月。滑州军营一夜冷寂,料理了尸体后,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