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希恩刚刚和迪弗进行了一场很有意思的谈话。
被洛希恩揭穿下午的真相之后,迪弗有片刻的僵硬,但是很快他就调整好情绪,重新露出天真又疑惑的表情。
“司铎,您难道会读心术吗?”他好奇地问。
“不会。”洛希恩说。
迪弗喘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您刚才就是在猜测喽。”他现在完全不紧张了,反而有些不高兴地说,“在您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您这样说我可真伤心。”
洛希恩对上他淡褐色的眼睛。
俗套的表情,老气的台词,这种千篇一律的表演洛希恩不知道看过多少次。虽然迪弗的临场反应还算不错,但到底太过年轻,还没有修炼到那种滴水不露甚至浑然天成的程度。
不过再无趣的剧目也比从未经过设计和思考就展现出来的贪婪和邪恶有意思。而且这个叫迪弗的少年十七岁,只比明意大一岁。基于明意今晚的异常和对少年心理状况的探究,洛希恩不介意多听他倾诉一会他虚假的真心。
“您怎么又不说话了。”迪弗抱怨,“难道我就这么讨您的厌吗?”
“里卡多不介意你出来吗?”洛希恩问他。
迪弗一点也不觉得尴尬,轻松地说:“他睡着了。今晚喝得太多,怕是要明天才能醒过来。”
洛希恩说:“所以你今晚一直灌他喝酒,是为了来找我,还是要见其他人。”
迪弗笑嘻嘻地说:“当然是想要见您。”说完之后他又抱怨起来:“您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呀,怎么是我灌他酒喝,明明是他自己想喝。”
洛希恩问:“我也有点疑惑,明明不久之前我才在众人面前暴露了你的行为,你为什么还是来找我。没想过去找我的学生聊一聊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迪弗直接翻了个白眼:“您的学生是年纪小,但他的心肠未必就比您软和。”
“怎么会?”洛希恩好奇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以诺明明是个很好的孩子,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正直又善良,聪明又勇敢。”
“正直善良,聪明勇敢。”迪弗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回答洛希恩,“也许您的学生确实像您说的这样优秀,但他又做不了您的主。我又不是看不出来他有多尊敬您,您不同意的事,他一定不会做。所以还不如直接来找您。”
“这也算是一个理由。”洛希恩说,“但如果你觉得他很好说话,会答应你的请求,那就算他无法做主,你也会先去找他,再和他一起来说服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把握地直接面对我。很简单的权衡利弊,你不去找他,是因为你知道你要说的事他绝对不可能同意。”
迪弗刚刚那张一直在花言巧语的嘴巴闭了起来,他看着洛希恩,带着一点怨气。“您这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他噘着嘴说,“还问我做什么?”
他眯起眼,没有穿鞋的脚在地上踩了两下,突然笑起来,眼中含着隐隐的悲伤:“您的学生讨厌我,可我也讨厌他。他明明和我差不多大,却有您这样的老师。表面看着彬彬有礼,实则心里说不定谁都瞧不起。司铎先生,从小到大,我可没少受这种优秀之人的冷眼。”
“所以你有什么悲惨的经历想要诉说,”洛希恩神色平和,语气淡然,“我可以倾听。”
迪弗这次是真的沉默下来。
他看着坐在他旁边的这位司铎。他刚才说,他会倾听他的经历。
迪弗相信,正是因为相信他才会来。虽然现在是在神秘莫测的森林而不是庄严的教堂,司铎没有穿白袍而是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法师袍。但迪弗相信,身旁的人一定会倾听他的一切。善行和罪恶,痛苦和欢愉,不管多么不堪的心事,多么龌龊的想法,就算他说出的话再恶毒再可怕,司铎也一定会听的。
他不像他之前遇到的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披着一张善良的皮,心却是漆黑的。
他会听。但是,听完之后呢?
迪弗的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想法:对这位司铎,也许说谎还不如说实话。如果他上来就求司铎帮忙,司铎说不定会不问任何问题就直接帮他。
但实话都是很难听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东西从来都不被人喜欢。就算是实话,也要用一种曲折的方式说出来。谎言才是人类的爱侣。何况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猜测,猜测就是假的,假的就做不了真。所以他刚才的表现,也没什么错呀。
迪弗垂下头,做出因伤心而不愿意言语的模样,在心里飞快地思考对策。
“我的经历不值得诉说,您担任司铎这个职位,听过的忧愁应该已经够多了。”迪弗说得很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很痛苦,“还是说回您的学生吧,他似乎是真的很讨厌我。”
洛希恩刚才还觉得他的表现非常一般,现在可以在心里稍微调整一下对他的评价。刚才这一段明明马上就要倾诉真心走上光明的道路,却又因为多疑和猜忌而退回阴影里的转折,如果是在剧院里,应该可以让坐在观众席上的洛希恩挑一下眉毛。
这少年不该求什么司铎的帮助,而该召唤魔鬼完成他的心愿。
“你为什么觉得他讨厌你?”洛希恩问道。
迪弗重新露出笑脸,狡黠地说:“您看不出来吗,因为他怕我夺取您的关注。好学生就是这样,巴不得老师只看他一个,永远不要关注别人。”
洛希恩笑了一下,说:“这也是正常的。”渴望被在乎的人关注,是再正常不过的想法。明意小时候也讨厌托比和萝拉。洛希恩又不是看不出来。但是这些年洛希恩给了明意足够的安全感,他对托比和萝拉的态度自然也发生了转变。所以怪不得明意。。
“是呀。”迪弗附和道,“这是很正常的想法。但是他为什么只针对我呀,这里可有二十几个人。难道只是因为我对您的态度亲切了一点吗?应该不是吧。”
迪弗的表情黯然下来:“还不是因为觉得我轻浮、肮脏、下贱,不配和您这样的人说话。”
是啊,洛希恩心道,为什么明意看你格外不顺眼。一定不是因为明意觉得你轻浮、肮脏、下贱,明意不是这样的孩子。可他今晚为什么这样生气?
洛希恩用平静的语气对迪弗说:“你既然想要我帮你,那就不要诋毁我的学生。这样不仅帮不了你,还会让我觉得你很卑劣。”
“我并没有诋毁他的意思。”迪弗皱起眉头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您瞧,我和他的年纪差不多,如果有人抢夺了我心爱的老师的注意,我一定会气得发疯,在心里疯狂地咒骂他。”
“心爱的老师”,洛希恩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您可不要认为我是在胡说,”迪弗压低声音,稍稍朝洛希恩歪了下身子,“您的学生现在就在看向我们这边呢。被他盯着,我还真有点害怕。”
洛希恩告诉他:“知道害怕就不要胡说,我不想再听到挑拨的话。你不是想求我帮忙吗,还不说吗?”
迪弗重新做好,盯着洛希恩看了一会,小声地说:“您知道该怎么离开这片森林吗?”
“这种问题似乎并不值得你特意跑来问我。”洛希恩看着他,“你是想问你该怎么离开这片森林,还是你们所有人?
”
这问题太具有诱惑性,迪弗被司铎静如暗夜的目光笼罩,又有种想将实话告诉他的冲动。真是奇怪,他心想,这位司铎的相貌明明十分普通,可我一看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当然希望我们所有人能一起出去。但,命运总会有一些无常的时候。”迪弗话中带话。
“那你可以放心了。”洛希恩露出一个微笑,直白地告诉他,“里卡多的队伍会顺利离开这里,虽然没有太大的收获,但所有人都会是平安的。”
迪弗立刻追问道:“您是怎么知道?”
洛希恩说:“我学过一些占卜。”
迪弗的心沉了下去。虽然司铎有些神秘莫测,但迪弗觉得洛希恩刚才不是在骗他。没有太大的收获对他来说可不是一个好的消息。就是因为有所图,他才会跟着里卡多进入这片荒无人烟的山脉。要是没有收获,那他岂不是白吃了这么多天的苦。
在遇到洛希恩和明意之前,迪弗想的是尽快走出这片森林。对迪弗来说,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他们已经像没头苍蝇一样转了不知道多少天,再转下去说不定会彻底迷失在这里。但里卡多不想走,他也不满意现在的情况,想要在森林多待一段日子,看能不能找到些好东西。所以迪弗想要制造一点意外,让里卡多意识到继续待在这里有多危险,好赶紧离开。
他下午确实是故意的。他摘腐殖兽身上那朵红蘑菇的时候,腐殖兽的身体动了动,并且放出了孢子。迪弗中了招,在幻境里被吓得半死。但他忍住了,硬是自己扛了过去。
清醒过来后他意识到这只躺在腐木堆里的生物很危险,刚才它应该只是警告,所以他才没有真的出事。
迪弗很快做出决定,他回到湖边找了几个看他不顺眼,总是找他麻烦的人,将他们引到腐殖兽旁边,骗他们去采腐殖兽身上的蘑菇。可惜这几个人懒得动手,一直围着他转,想占他的便宜。没办法,怕腐殖兽被他们吵醒后离开,迪弗只能自己来。
在迪弗的预想里,这次就是要死掉一些人的。只有死掉一些人,里卡多才会生出退意,分东西的人才会变少,他吃得的亏才能讨回来。至于可能会有无辜的人因此丧命?开什么玩笑,这里哪有无辜的人。无非是坏人和更坏的人。
可惜他们被人救了。
不过好在救他们的是位司铎,虽然穿着魔法师的衣服,但这种引渡亡魂的举动只有神职人员才会做。其实迪弗还暗中猜测过洛希恩是不是位主教。但主教怎么会来这种地方,还只带一个人。
现在洛希恩告诉他,他们可以平安离开。没有了性命之忧,对财富的渴望立刻又涌了上来。
“太好了,大家都可以离开。”迪弗先是庆幸地呼出一口气,随后脸上的喜悦消失,慢慢低落下来,“可是大家出来这么久,却没有任何收获,怕是会让家里人失望了。”
“不要担心,”洛希恩用带着幸福感的语气说,“家人就是这种在困难的时候会给予我们支持的存在。”
迪弗心想,这可能是司铎你的家人,我家里虽然早就没人了,但他们一定不可能这样。
“唉,可是我心里过意不去。要是能给他们带回一些东西就好了。”
说了这么多,洛希恩对和迪弗的谈话已经有些厌倦:“你不是还有一朵蘑菇吗。”
迪弗讶然:“啊,那个啊。”那个蘑菇原来还可以卖钱啊。
“司铎,您还知道森林里有什么特产吗?”迪弗不经意地问道。
洛希恩对他说:“知道是知道,但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你能用什么来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