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迪弗没有再和别人说一句话，只是坐在里卡多身边给他倒酒喝。虽然不说话，但他偶尔还是会向洛希恩投来目光。
洛希恩恍若未觉，吃完了明意给他的面包，就起身离开篝火旁，走到一处稍微寂静的湖边，点燃一只蜡烛，照例进行晚祷。
已经是新的一个月，天上悬挂的月亮变成了白月。森林因月光披上一层白霜，微风拂过湖面，卷起温柔的波浪，舔舐岸边的青草。洛希恩在亮起的烛光中闭目，深蓝色的法袍如同沉寂的夜幕，袖口的符文闪烁着星辰般的微光。
烛火随着湖风轻轻摇晃，笼罩洛希恩身体的烛光也随之跳动，带来一种飘忽的梦幻感。仿佛那个正在祈祷的人下一秒就会睁开眼，露出一个笑，或者消失在湖边。
碧海城来的那群人被这幅画面吸引，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言语变成了一种惊扰，行动是一种亵渎。他们既因为这一幕生出庄重的敬意，又忍不住轻佻地在心里怀疑——这位司铎现在看起来简直像是传说中生活在森林大湖里的妖精。
“叮”的一声，火堆边上的人被唤回了注意力。
明意手里的勺子碰到了盛果酱的玻璃瓶。
他像是不知道这一声有多清脆和突兀，用手帕将清洁好的勺子擦干，重新装回行囊里。有人还在看洛希恩祈祷，有人已经和身边的人展开了讨论。
明意也被搭话，但他的态度不冷不热。有人问他，他就回答一句。这群人和他不熟，都没有看出来他的现在的心情不好，只当这位英勇又漂亮的少年性格高冷，不爱和人说话。
少年长得就像不爱理人的样子，金发蓝眼，皮肤雪白，眼神清冷，像雪又像冰，看起来就高不可攀。
不过到底是漂亮，就算不爱说话，这群人也忍不住问他两句。
明意回答了几个人的问题后，也起身离开了火堆旁边，去找洛希恩。欧克诺斯人依旧在庆祝死里逃生，不停地碰杯。
洛希恩祷告完毕后睁开眼，就看见明意盯着他，脸上写着淡淡的不开心。
“怎么了？”洛希恩问他。
明意看了一眼火堆旁的人群：“他们还在庆祝。”
洛希恩：“死里逃生，当然值得庆祝。”
明意：“可这场死里逃生本来是不必要的。他们今天下午本来可以什么事都没有。”
洛希恩弯起唇角：“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无可更改。”
说完洛希恩吹熄蜡烛，站了起来。
明意依旧蹲在地上，不起来，也不说话。洛希恩看着明意乖巧的发旋，弯腰把手伸到他面前，问他：“你讨厌迪弗？”
明意猛地反应过来，握住洛希恩的手，立刻否认：“没有，我刚才在想别的事。”
洛希恩将他拉了起来。说是拉，其实洛希恩根本没用多少力，明意几乎是自己站起来的。
洛希恩盯着明意看了起来。
明意被看得有些慌张，再次解释：“哥哥，我刚才真的是在想别的事，走了下神。”
洛希恩慢悠悠地说：“我也是在想别的事。”
明意有一丝丝的不相信。
洛希恩笑道：“我在想你小时候的事。你小时候出门最喜欢被我抱着。可你偏偏不说，只在我抱你的时候表现得异常开心。”
明意没想到洛希恩刚才真在想他小时候的事，一时间又羞又窘，说不出话来。
晚风正舒适，洛希恩问他：“要一起在湖边走走吗？难得有这样的地方可以散步。”
明意立刻答应。
刚走出两步，洛希恩又问：“要抱着你吗？虽然你长大不少，但我应该还抱得动。”
“哥哥。”明意满脸绯红，小声地喊了一句。
洛希恩笑着说：“好了，不逗你了。走吧。”
洛希恩转身往前走，明意落下他半步，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蓝眼睛里荡起的波光比身旁的湖水还要潋滟，还要沉醉，还要寂寞。
他难得有点小脾气地想，哥哥，我刚才明明没有拒绝。
并肩走了一段时间后，明意的心情就好了起来。洛希恩的余光扫过好几次，明意的嘴角一直没有落下的迹象。
洛希尔不由在心里暗笑。
“今天没有依靠罗盘确定方位，又遇到这样的事，你的地图应该是画不了了。”洛希恩说。
明意倒是很坦然：“本来就要画不出来了。这些天我每晚都要想很久才能勉强画出一点东西，已经是在硬撑。哥哥今天说只凭感觉走，反而是给了我一个借口。”
他歪头，语气有些俏皮：“就是有些对不起哥哥，不能帮哥哥赢得被整个大陆瞩目的荣誉。”
哎呀，洛希恩心道，看来小朋友今晚心情确实是不太好，连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那怎么办？”洛希恩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谁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做出惊天动地的伟绩。”
明意说：“那要是做不出来呢？”
洛希恩不答反问：“你想听什么？”
明意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
洛希恩说：“通常情况下，我会说我不是希望，而是相信你一定会有光明灿烂的未来。但若是此刻恰巧有人心情低落，只想要一个可以降落的怀抱，我会告诉你，以诺，做你想做的事，过你喜欢的生活。一切自有安排。”
明意停下脚步，看着洛希恩。“哥哥，这是否违背了光明神的教诲？”他声音很轻，但却很清晰。
洛希恩笑：“光明神也并没有告诉过我们要使所爱之人伤心。”
明意的心因为“爱”这个词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震颤，夜色太好以至他怀疑现在是一场梦，或是中了腐殖兽孢子后的幻境，甚至都想要跳到湖里清醒一下。
但什么样的幻境会出现爱这样的词。腐殖兽大概并不爱光明神，神也不爱世人。可经文到处都是爱，信徒的嘴里也全是爱。
好吧，爱，光明神，谢谢。明意的脑袋糊里糊涂的，这个爱不是他想的那种爱，但终归也是爱。但他还想要什么样的爱呢。哥哥爱他，毋庸置疑。他也爱哥哥，从始至终。
他们之间有这样深厚的“爱”，他还有什么不满意。
明意说服了自己。有什么他一直想触碰，却总是在回避的东西消融在夜色里。就像传说中精灵居住的低语森林，他知道它在那里，但就是找不到它的踪迹。
远处的森林在黑暗中化作一片朦胧的剪影，明意的目光越过湖面，快乐地伤心。
洛希恩被明意起伏的心绪也绕出了一点好奇。他能察觉到明意现在的心情不是很好，但他还真不能确定是什么原因。从踏上旅途之后明意一直很开心，就连最开始遇到下雨的那几天，他也没有低沉到现在这样。
难道是太讨厌那群碧海城的人了？不，洛希
恩在心里否定，不像。
只能说当局者迷。魔王陛下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那就是对时间的感觉。三千年多一闪而过，十年只是很短的光阴。十年前或者十年后，他对明意的看法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却忘了对于少年来说，十年已经可以算是他们的一生。
成长是一个太过遥远的词，洛希恩经历过，但早就已经抛在了身后。要魔王陛下自己来说，死亡现在才离他最近。
那个生命阶段早就已经过去，所以洛希恩理所当然地忽略了成长带来的剧烈的视角转换和感情变化。
最浓郁的爱和最炽烈的恨都有可能在这一阶段发生。
一老一小散了半天步没散出任何的舒心，反而走出一堆问题。好在洛希恩和明意都不是喜形于色的性格，没表现出任何的异样。明意不想让洛希恩担心，所以把心事都收了起来。洛希恩是知道有些事问是问不出来的，时间还长，明意又乖，总会有答案，所以并不着急。
碧海城的那群人终于喝得差不多了，火堆旁现在已经不剩多少人。洛希恩和明意回到之前祈祷的地方，明意问：“哥哥，我们要和他们同行一段时间吗？”
“你说呢？”洛希恩问他。
明意不想和这群人一起走。但是在森林里遇到个人不容易，他们可能也会挽留。
洛希恩说：“如果你不想和他们同行，我们明天就离开。”
明意没有回答，洛希恩又说：“不用着急，先过了今晚再说。”按照他的猜测，今晚一定不会那么平静。
两个人回到火堆旁，有队伍里的人立刻问明意刚才他和洛希恩都聊了什么。明意告诉他们，洛希恩给他讲解了教会的经典。
这几个人听后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不相信他们竟然会放弃欢庆的聚会转而在这样优美的湖边聊如此严肃的话题。
“这就是大陆上的司铎吗？”有人感叹道。这人本来还觉得洛希恩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迷人气质，想要多和他亲近亲近，没想到他喜欢和学生讲论经文。
在这些人眼中很高冷的明意此刻露出一个微笑，温和地说：“老师就是如此的虔诚。”
洛希恩听得想笑。
火堆周围的人又散了一部分，明意和洛希恩坐下，还有两个睡不着的在旁边闲聊。明意拿出羊皮纸，想了一会，还是落笔在上面画了些东西。洛希恩偏头看着他画画，一时无声。
夜本来该越来越寂静，但是湖边却突然响起了几声突兀的呻吟。
洛希恩心道，好戏开场了。
呻吟声刚开始还比较轻，后来越来越大。还伴着推拒、抱怨和哭泣。是个少年的声音，听起来又黏又腻，落在人耳朵里像是要扒下来一层皮。有一瞬间这声音甚至和下午的尖叫声重合，只不过完全转换了一种情绪。
在呻吟的间隙，里卡多低吼一声：“你这个□□的魔鬼，啊，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远处刚刚被搭起来简易帐篷的篷布不轻不重的摇晃着。明意终于反应过来，蹭地一下站起来，膝盖上的羊皮纸掉在地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帐篷，下一秒迅速把头转过来，来不及思考就站在洛希恩身前挡住了洛希恩的视线。
“老师！”
洛希恩看着明意起伏的胸膛和微红的眼尾，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年确实已经长大了，除了心理问题，也该了解一些关于身体的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