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哀顺变。”那人伸出手与他交握。

    杜明城迟滞地眨了眨眼,满眼惊疑地望着眼前的老头。

    这老头他认识,是盛家的一位叔伯,可他分明记得早在自己回国那段时日,这人便已经病逝,此刻却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老头还在絮絮叹息:“谁也料不到会出这种事,他还那么年轻啊……”

    杜明城茫然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在场所有人都身着黑色西装,衬衫领口别着白花,处处皆是葬礼的肃穆气息。

    老者引着他走入灵堂。

    角落里,一名女子正不住地低声啜泣。那张憔悴哀戚的脸庞,不是盛老头那名年轻的小老婆又是谁?

    盛老头死了?上一回见面还特意跟他说,打算和这位小老婆再生一个仔,怎么转眼就撒手人寰?

    杜明城接过香,对着灵位躬身祭拜,而后将香交还工作人员。

    他本想按习俗上前慰问这位年纪轻轻便守了寡的女人,余光扫过灵堂正中的遗像,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还没反应过来,女人哭着上前握住他的手,声音悲愤尖利:“我们英杰怎么就年纪轻轻遭人害死!沈家那个贱人,是他害死了英杰!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在说什么?什么被害身亡,为什么死去的人竟然是盛英杰?

    周遭的哭嚎与哀乐交织盘旋,嗡嗡地灌满他的耳朵。

    杜明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转过去,精准捕捉到角落里那个狼狈颓丧的身影。

    “沈家那个贱人!亏沈家把他养这么大,竟养出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若不是他,英杰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小老婆愤恨地望向角落,“这小子跟他那个夜场出身的母亲一样,全是贱人,就会蛊惑男人的心。”

    不是的,他和他母亲不一样。

    杜明城嘴唇开合,想要开口反驳,可喉咙像被无形的枷锁锁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直到那女人咬牙说出:“沈耿以为车里坐的是那个小贱人,才开车撞过去。”

    他竟不受自己控制,语气冷硬地附和出声:“果真如此,贱骨头。”

    话音落下的刹那,杜明城猛地惊醒。

    刺眼的阳光刺进眼底,他艰难地蹙起眉,抬手挡住光亮,气息不稳地唤:“阿砚。”

    四下寂静,没有半点回应。

    “阿砚?”

    依旧只有窗外的风撞在窗沿,发出“啪嗒”的轻响。

    杜明城骤然彻底回神,来不及多想,翻身下床,连鞋子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快步冲下楼。

    转角处,沈砚已经穿戴整齐,脖颈围好了围巾,看样子正要出门。

    二人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沈砚微微抬眼,神色里满是困惑,搞不懂他这是闹得哪一出。

    杜明城喉咙干涩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要去哪里?”

    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你怎么敢离开我?你只能依靠我,除了我,还有谁会真心待你?

    这些汹涌的话险些就要脱口而出,沈砚却先一步开口。

    “我要回沈宅,去看看我母亲。”他稍作停顿,看向杜明城,“你要不要一起?”

    半小时之后,打扮得光鲜靓丽的杜明城站在沈宅大门外。

    在他身后的高程怀里大大小小好几个精致礼盒,看着这满满一堆贵重礼品,他忍不住欲哭无泪默默腹诽。

    老板,您这是来做客,还是上门见家长啊?

    沈砚望着眼前琳琅满目、极尽奢华的礼物,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

    谁能想到,车子开到半路,杜明城临时吩咐转道K11Musea,径直冲到女士奢侈品专柜近乎扫荡一般买下一堆奢侈品,把当时专柜的店员都吓了一跳还以为遇上了来抢劫的。

    杜明城理了理衣襟,神色认真:“第一次见你妈妈,也不知道这些她会不会合心意。”

    沈砚失笑:“她肯定会喜欢的。就算你什么都不带,她也会对你很有好感。”

    听见他说得这般笃定,杜明城拖长语调,轻“哦”一声:“为什么?”

    沈砚摇了摇头,没有细说,转头对高程道:“麻烦你了。”

    高程连忙应道:“不麻烦,不麻烦。”

    这可是给未来“老板娘”办事,他乐意得很。

    这时,老管家从宅门里探出身来,见到沈砚,躬身道:“少爷,您回来了。”

    说罢,目光随即落在一旁的杜明城身上,微微欠身:“杜少安好。”

    沈砚往前踏了几步,问道:“家里人都在吗?”

    老管家应声:“家里人都在,只是沈耿少爷不在。”

    沈耿竟不在?稀奇。

    客厅之内,沈青泥瞧见二人一同走进来,挑起秀眉道:“稀客啊,杜总。”

    杜明城朝她微颔首,刚想跟着沈砚上楼,沈青泥忽的叫住他。

    “杜总且慢,正巧你今天来了,不如坐下来聊聊生意上的事?”

    说罢,她毫不客气主动上前将人拦下,摆明了不让他离开。

    杜明城笑道:“我竟不知道我们有什么生意上的事要聊,但既然你请我了,那就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说着,他看向沈砚,“你先上去,一会儿我就过去。”

    沈砚知道这两人指定没憋好事,但他不愿参与这些是是非非,毕竟当初他可是答应过沈青泥不插手沈家的公事。

    他莞尔独自拾级上楼,去往苏月华的卧室。

    阳台的落地窗敞开着,苏月华正坐在藤椅上,心情轻快地哼着旧曲。

    听见脚步声,她以为是佣人,随口说了句,“不要烦我呐。”

    脚步声依旧不断,好心情瞬间破散,她转头刚想看看是哪个不懂规矩的敢来打扰她,却与沈砚那双含着笑意的瑞凤眼对上视线。

    她眼里瞬间漾开惊喜不假思索地起身,像个孩童一般扑进他怀里,“阿砚,妈妈好想你。”

    沈砚无奈又温柔地伸手轻轻拍着苏月华的后背。

    待苏月华抱够松手,他扶着母亲坐回椅子上,开口问道:“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苏月华眉眼弯弯,笑意藏不住:“你还不知道吗?沈耿要垮了。昨天夜里老爷子大发雷霆,把他狠狠痛骂了一顿。”

    沈砚心头一沉:“为什么?”

    苏月华想了想缓缓道出内情。

    原来沈耿不知从何处查到当初他和会计做假账一事是杜家二叔杜如闲暗中捅给媒体的。素来谨慎小心的他想起沈青泥忽然回国,随意插手公司里的事,竟认定此事背后也有沈青泥从中作梗,便一心盘算着要给沈青泥制造麻烦,处处刁难。

    可就在前天,早已被沈耿解雇的刘助理突然折返回来。

    他不光回来了,还手握杜如闲大量不法勾当的证据。

    而因这事吃瘪的沈耿拿到把柄的那刻,竟学着杜如闲对付自己的手段,原样还了回去。

    一时间沈、杜两家的企业双双被卷入汹涌的舆论风波,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直接传到了沈老爷子耳中。

    老爷子气急攻心,当场便中风倒下。

    “现在沈耿里外不是人,既得罪了杜家,又惹得老爷子躺进医院,沈家上下,没人再肯站在他那边。”苏月华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却掩不住一丝快意,“你是没见到赵樱红跟沈懈那副表情,他大房总想着一手遮天,如今总算自食恶果。”

    沈砚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

    一场掰扯过来掰扯过去的闹剧,到头来竟牵扯出两个家族的动荡。

    可他心里很清楚,这一切的根源,从来都不只是沈耿一个人的问题,他指定被下套了,但下套对象是谁,就不好说了。

    沈砚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母亲:“阿爷现在情况怎么样?”

    苏月华闻言敛了笑意,语气轻下来:“送医及时,暂时稳住了,就是半边身子动弹不得,神志时清时昏。”

    她靠在沈砚肩头,积压多年的怨气此时恨不得一吐为快。

    “你阿爷这辈子最看重脸面、规矩,沈耿一手搅乱沈杜两族生意,闹得满城风雨,还引来了稽查风声,他怎么可能受得住。”

    “以前家里人人捧着沈耿,觉得他能干、能撑家业,谁知道他野心大得没边,谁都敢算计。当初逼你难堪,到头来,终究是自己把自己玩死了。”

    沈砚安静听着,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他知道沈耿不蠢,这次不明智的举动完全是被人拿捏住了不甘的心境,这人不仅知道他忍不下被杜如闲暗算更知道他素来谨慎却又狂妄自大才设下这场局。只是沈耿被怒火烧昏了头脑竟看不清自己早就是旁人手里的棋子。

    “沈耿现在在哪?”沈砚低声问。

    “躲出去了。”苏月华嗤笑一声,“老爷子一倒,股东、旁支全都翻脸,除了沈懈没人护他。他昨晚被骂得狗血淋头,今早直接消失,谁都联

    系不上。”

    风从阳台吹进来撩动了窗帘,明明温柔无比,却吹不散沈家此刻暗流汹涌的残局。

    苏月华抬手抚着沈砚的侧脸:“阿砚,妈等这一天很久了。这么多年,你在沈家忍得够多了。沈耿倒了,以后没人再压着你。”

    沈砚垂眸,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妈,你别多想,不要管这些事就好。”

    他不愿母亲再被家族纷争牵动心绪,可心底早已翻涌成片。

    杜如闲的暗算、刘助理的莫名反水、老爷子得知消息中风……这一环扣一环,怎么会这么巧?

    沈砚不愿再深陷这些阴郁话题,他抬手替母亲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轻声岔开话锋,“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妈,我今天带了个人来看你。”

    苏月华愣了愣,眼底的释然笑意还未褪去,随口问道:“带了谁?”

    “杜明城。”

    短短三个字落下的瞬间,苏月华愣了一瞬,心底还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她目光望着沈砚,声音带着试探:“你们……只是朋友,对不对?”

    沈砚垂了垂眼,语气平静却无比笃定:“不是朋友。我们在一起了,是恋人。”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月华心上。她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方才还柔和的眉眼瞬间绷紧,情绪一下子彻底崩溃。

    “不行!我绝不允许!”苏月华猛地从藤椅上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阿砚,杜家是什么地方?那里比沈家还要恐怖,杜明城那样的人,你根本看不清他的真心,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他会害了你!”

    “妈,他待我应该是真心的。”沈砚试图解释。

    “真心?整个锦都上流圈里哪有什么长久的真心!”苏月华情绪激动,眼眶泛红,“你性子太软,心思又重,陷进去之后受伤的只会是你,听妈的话,和他断了好不好?”

    沈砚指尖微顿,心底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却还是轻声开口:“妈,我们在一起了,这是事实。”

    可苏月华听不进任何话,只一昧摇头道:“不行啊阿砚,他那种人……你怎么能跟他在一起呢?”

    母子二人的气氛瞬间僵持。

    沈砚耐着性子解释,可苏月华心意已决,半分余地也不留。

    沉重的疲惫席卷而来。

    他厌倦了无休止的争执,厌倦了所有人都试图插手、定义他的人生。

    “妈,我的感情,我自己做主。还有,我早就从公司离职了,那天跟沈耿吵架过后,我怕您伤心就没告诉您。”

    该说的都说了,沈砚不再辩驳,转身一把拉开卧室房门,迈步就要往外走。

    就在他脚步踏出房门的刹那,身后传来苏月华崩溃的哭腔,尖锐又破碎,狠狠砸在空旷的楼道里。

    “阿砚!你是不是心里一直都在怪我?怪我当年狠心把你丢在火车站,怪我从来没有好好护过你?”

    “可是妈妈也没有办法啊,妈妈没用,只能依靠你,你真的不能体谅体谅妈妈吗?囡囡,妈妈对不起你。”

    话音落地的一瞬,卧室里骤然死寂。

    苏月华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再无半点声响。

    沈砚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背脊瞬间僵挺,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数年的沉默、数年小心翼翼却怎么也无法消除的隔阂,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

    他维持着开门的姿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颤,可眼底已经翻涌起茫然无措。

    我真的还在怪妈妈吗?怪她丢下我离开,可她最后不是又回来了吗?我没理由怪她啊,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我不能怪她,她已经尽力了,可是……为什么我会难过呢?

    得不到答案,良久,他缓缓抬起眼。

    楼道光线昏暗,楼梯口站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杜明城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敛着周身所有的温润笑意,一双深邃的桃花眼沉沉落在沈砚身上,眼底没有诧异也没有一如既往的戏谑,而是洞悉一切的清明与一种沈砚看不懂的情绪。

    空气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彻底消散。

    杜明城望着僵立在门口的沈砚,薄唇轻启,声音沙哑得不正常。

    “所以,这就是你一直怕冷的原因?”

    沈砚心口一紧,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身后,苏月华还站在卧室门口,怔怔望着二人,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