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辗转,风雪归零,一晃,已是一年。
远山深处,与世隔绝的小山村,却是一派温柔安稳的人间光景。
清晨薄雾未散,山间草木青翠欲滴,清新的草木风穿过田埂,拂过矮矮的山村小学院墙。
一声清亮的哨声划破晨间宁静,利落响起,穿透整片校舍。
哨音未落,一群穿着朴素校服的孩童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踩着晨光奔跑而来,一窝蜂涌进教室。
讲台上,沈砚静静立着。
他眉眼彻底舒展下来,清隽温和,身上再无半分商场博弈的冷冽,也没有过往爱恨纠缠的疲惫。只是脸色依旧带着一丝常年未愈的清浅苍白,站在洒满阳光的教室里,安静平和。
微风从窗缝溜进来,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
他微微低头,喉间轻轻一声轻咳,落在满室孩童的喧闹里,轻轻压住所有嘈杂。
“上课。”
一年时光,他就安安静静待在这座深山村落里,远离城市所有风波,做一名山村助教,陪着一群纯粹干净的孩子,度过朝暮晨昏。
下课铃很快响起,孩子们蹦蹦跳跳散去,教室里瞬间恢复安静。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稳重的脚步声,村长笑着走进园内,熟门熟路地找到沈砚,脸上带着淳朴温和的笑意。
“沈老师,中午别在食堂吃了,来家里,我老婆炖了土鸡,特意喊你过去吃饭。”
沈砚没有推辞,淡淡含笑点头,“好,等我一下。”
……
午后阳光正好,晒得堂前暖洋洋的。
两人坐在农家小院的堂前木凳上,院外是层层叠叠的青山、平整的田垄,风吹稻叶,沙沙作响。
村长抬起腿,轻轻活动了一下膝盖,语气满是真切的感激:“多亏了你上次给的膏药,我这老寒腿贴了大半年,好多了!以前阴雨天疼得下不了地,现在上山下地都利索,几乎不犯毛病了。”
说着,他眉眼愈发欣慰,“对了,小河那孩子,争气得很!”
“小河在县里读高中,这学期期末又是年级第一,老师都说她底子稳、明年高考,稳稳当当能考上本科,是我们村里飞出的第一个金凤凰!”
说起孩子的前程,村长眼底满是荣光与期许。
聊着聊着,村长看着眼前安稳恬淡、气质干净温柔的沈砚,忍不住轻轻感慨一声:“一晃眼,整整一年过去了。”
他抬眼望着沈砚,带着几分真诚的试探:“沈老师,你在我们山里待了这么久,城市里的事应该都彻底结束了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
回那座满是纷争、回忆与执念的繁华都市。
沈砚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木凳边缘,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安静地望着远处连绵青山,没有应声。
一年时间,外界的风起云涌、所有人的结局归宿,早已尘埃落定,悉数落幕。
曾经乌烟瘴气、唯利是图的沈家,如今早已彻底变了天。
沈家产业彻底被沈青泥接手。
沈青泥手段利落、心性冷硬,是个实打实狠心之人。上位不过半年,便步步为营、不动声色,亲手架空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沈畊亮与老爷子,夺走所有实权,将整个沈家牢牢攥在自己掌心。
而曾经一时糊涂、险些害死沈砚的沈耿,罪证确凿,难逃法网,最终锒铛入狱,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终身代价。
杜家那场沸沸扬扬、险些颠覆整个集团的夺权内乱,也彻底画上了句号。
野心勃勃、一心想要瓜分杜明城资产的三房杜如晦,半年前莫名遭遇车祸,骤然离世,下场潦草仓促。
三房势力群龙无首,树倒猢狲散,再无力兴风作浪。
唯独剩下杜明德,始终心有不甘,妄图卷土重来、想要在杜氏残局里分一杯羹,夺回权势。
可他所有的筹谋,最终都败给了最温柔也最无解的羁绊。
那日,一向体面安静的杜夫人,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争辩。
她一手稳稳抱着怀里刚出生不久、软糯幼小的孩子,一手牢牢牵着哭得满脸通红、稀里哗啦的杜宝珍,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杜明德面前。
那一刻,所有拼死一搏的欲望,尽数烟消云散。
杜明德瞬间彻底安分,再无半分夺权折腾的心思,彻底收敛所有锋芒,甘愿退守家庭,再不问世事纷争。
人人皆被羁绊降服,人人皆被命运收束。
而沈砚的母亲苏月华,也终于挣脱了困缚半生的婚姻牢笼。
她彻底与沈宏办理离婚,斩断数十年将就凑合的孽缘,孑然一身,离开了满是冷漠的沈家,远赴烟雨江南,踏上去寻找自己亲生父母的路途。
半生糊涂,到最后,终于选择为自己活一次。
唯独沈砚。
一年里,他沉心备考,安稳沉淀,顺利考取了最难通过的律师资格证。
以他的专业能力、心性与天赋,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进入顶尖律所,前途坦荡,前程万里。
王牌律师郑先生当初诚挚的邀约依旧为他保留。
可他没有去。
他独自来到这片他曾经捐献的偏远小山村,安安静静做一名普通的支教助教。
他自己也时常说不清,道不明,自己为何要这样选择。
是想逃离过往所有的爱恨牵绊?
是想在这片纯粹干净的山野间,抚平经年的伤痕?
还是……心底始终藏着一个无人知晓、迟迟不肯落地的执念?
这天,酒喝
到暮色沉沉,山月爬上远处的山脊。
农家堂屋里煤油灯晕开暖黄一圈,桌上剩着几个空酒碗,菜肴已经凉透。
沈砚陪着村长喝到很晚,几杯土酿米酒入喉,酒意慢慢漫上来,烧得人胸腔发沉。
闲谈的话语渐渐变少,屋外虫鸣此起彼伏,漫过整个山村。
送沈砚出门的时候,夜风吹得山间树影摇晃。
村长立在院门口,望着沈砚清瘦的背影,重重叹了一口气。
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早就看得通透,沈砚看着平和淡然,可眼底压着化不开的心事,从来都瞒不过他。
“沈老师,”他声音不高,混在夜里的山风里,“我知道,你心里有想要逃避的东西。可有些事,躲是躲不完的,人早晚总要去面对。该回去的时候,就回去吧。”
沈砚站在月光底下,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话音很轻,消散在晚风之中。
他转身,沿着坑洼不平的山间小路往学校宿舍走。
月色铺在泥土路上,四下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孤单地回响。
酒意上涌,先前强撑起来的那层平静外壳,一寸寸裂开。
走到半路,离校舍还有一段距离,他脚步猛地顿住,再也撑不住,身体一弯,缓缓蹲下身。
周遭没有旁人,漫山只有虫鸣与风声。
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他死死咬着下唇,喉咙紧紧哽住,压抑许久的酸涩,终于冲破所有防线。
他鼻尖发酸,眼眶滚烫,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砸落在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死死咽着哽咽,胸腔一阵阵发紧,心底反反复复盘旋着一句话。
爱情怎么能这么苦呢。
相遇是苦,纠缠是苦,信任破碎是苦,明明惦念却要互相伤害还是苦。
兜兜转转,受尽磋磨,彼此依旧伤痕累累。
他耗尽心神,跌跌撞撞走过这么一大段路,尝遍猜忌、别离、生死悬念。
此刻心底只剩下一片疲惫的荒芜。
他埋着头,肩膀不住颤抖,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
我再也不想要这样的爱情了。
不要再抱着渺茫的期盼,遥遥等候一个不知归期的人。
与其受尽煎熬,不如全都放下。
清冷月光洒在他单薄的脊背,山野无边,万籁俱寂,只盛下他一个人溃不成军的片刻。
过往一年他躲进大山,以为可以把一切都隔在山外。可到此刻才明白,伤痛从来没有真正消失,不过是被繁忙的日常暂时掩盖。
村长说得没错,有些东西,终究逃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