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一盆蔷薇放在角落,周身落了一圈黄绿斑驳的叶子。马车徐徐行进,经过一处飞流直下的瀑布。老威尔斯靠在马车一侧,黑发中夹着一丝雪白,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夹克衫带着些露水浸湿的潮感,抬头望去。

    最壮观的并非这座瀑布,而是屹立于瀑布前一尊布满青苔的石像。

    高大的石像只比瀑布矮上一头,身姿巍峨。

    如同山间降临的自然之神,充满神圣与威严。

    即便此刻饱经岁月侵蚀,轮廓已经模糊得只能分辨出祂刻画的是一个男人。

    据说是千年前当地的原住民为了纪念引来河流的精灵而立。辛达瑞尔的精灵游历至此,为当地引来秘银之河的分支。

    骤然降温,呼出的热气弄花了镜片,他取下鼻梁上的镜片在洁白的衬衫上擦了擦,重新推回鼻梁上,手指僵了一下。

    那是什么?

    清晰的视线里出现一片石子嶙峋的河道,郁郁葱葱的芦苇丛迎风而起,就在石像手部垂下的藤蔓上,似乎挂着一个人影。

    她垂落在河面上,摇摇欲坠。

    一道弧形的彩虹在瀑布飞流的水汽中架起,美不胜收。

    “吁——”

    马儿嘶鸣一声,马蹄溅起飞沙退了两步,他拉紧缰绳,一个利落翻身下车。

    他小心翼翼地淌着水靠近。

    她体型看起来不大,身形瘦小,发丝在阳光下像融化的奶油,挡住她的面部,生死不明。

    “您好……”

    除了水流冲击的声音压过了他,他也意识到自己在做件傻事,深深吸了一口气,返回岸上拾起一枝干树枝。

    用树枝戳了戳。

    藤蔓发出苍老的呻吟,断裂的藤蔓连同她一起,“噗通”一声砸进水里。

    威尔斯:“……”

    他猛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蹲下身,提着衣领将她在水里翻了过来。

    河水从她奶白色的发际溜过,露出一张苍□□致的小脸。一截绳带从脖颈垂下,残破得仅剩七八十公分的斗篷还带着灰烬与焦糊的气味……

    老威尔斯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一双紫色的眼眸猛地睁开,一转不转地盯着他。

    他顿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一屁股摔坐在水里。

    安米猛地撑地侧过身,她压着腹部,大口大口呛起水,窒息的感觉逐渐消去,她这才发觉整身衣服湿漉漉的,整个人泡在河水里,非但如此,她脑壳也昏昏沉沉的。

    啊。这是个什么地方。她不知在丹霞地貌采集植物样本吗?

    只记得脚下一滑,掉下山……

    一双波澜不惊的紫色眼眸与那双惊恐浑浊的棕色眼眸彼此打量着对方。

    安米看着对方的大背头,深邃的眼窝,发白的卷曲胡子。

    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冲到欧洲了。

    “是你救了我?”

    老威尔斯面露困惑。

    安米又用英语说了一遍。

    “孩子,你来自哪?怎么会出现在辛达瑞尔石像这里?”威尔斯注意到她身上出现呼吸带动的起伏,终于确认她是个活人,边比画边询问。

    那是一种安米从未听过的语言,可不同的是,她仿佛脑中有一个语言翻译器自动翻译成了汉语。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快得她什么都没抓住。

    “辛达瑞尔石像是什么?……国内什么时候多了这个景点?”

    一出口,她和威尔斯都惊了。

    她一出口,说的竟然是和这个欧洲人一样的语言,流利得就好像她的母语一样。

    “您没听说过辛达瑞尔?这座石像是为了纪念战争纪元拯救人们的英雄而立的,只是人民不知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辛达瑞尔的精灵。”威尔斯叹了一口气,更加确信她是个险些遇难的异乡人。

    安米听到“精灵”两字,狠狠咬了一下虎口,呲牙咧嘴呻吟了一下。

    她拨起耳边的发丝。

    白的,短的,不是那头柔顺的黑长直。

    完了,穿越这种这么流行的事件竟然发生在了她身上!安米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脑袋一下子宕机了。

    威尔斯因着她这番举动,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想,还以为她在确认着劫后逢生,“我的马车要到前面的小镇去,可以捎带您一程,那里有食物和水,也有便于出行的租赁马车……如果幸运,你可以在那里找一份工作,赚取些回家的路费。”

    “我……可能回不去了。”

    她不想乘坐马车这种交通工具,尤其是出于对陌生人的警惕。可眼前一切都告知着处处陌生。

    她身上那是一件类似于中世纪的短袖短裤,肩带是棕褐色的皮革,被水泡涨后带着一种浓浓的烟熏与油墨混合气味,带着些欧洲工业时期底层斩杀线下穷困潦倒的美。

    再看看大叔威尔斯那只是溅上一点水渍的夹克衫,整整齐齐的。

    很好。

    说不定原身是活不下去或者被人追债意外嘎的!

    去!必须去!留在这里说不定会被野狼吃掉,还是先搞清楚状况比较好,更何况她需要工作。

    安米仔细想了想。

    “那就麻烦您了……”她应下声来,起身时借着水声,捡了一块鹅卵石藏在袖子里。

    一路上,马车的颠簸令她头晕目眩,她抱着角落里那颗秃得只剩杆的蔷薇不撒手。

    威尔斯听到车内的响动,眉毛忧虑地皱起,开口:“我叫威尔斯,没有猜错,你应该和我的女儿一样大。”

    安米坐在车厢内,没一会儿脸色越来越苍白,声音哽咽,“您……好,我叫安米……”

    听在威尔斯耳中却令他误以为安米是父母闹别扭偷跑出来险些溺水,因此害怕而偷偷啜泣。

    “不必担心,你的未来会好起来的,像我,奔走了一辈子开花店,起初欠了九万的金币,我以为这辈子要完了,可慢慢的生活总会好起来。”

    “终于到去年,十月十日,我还清了那笔债。”

    一些小琐事也被他一一道来。

    诸如他是个奔走异乡的商人,有一些出身和她一样穷苦的孩子在他店里工作得十分出色。

    “你是石像救下的孩子,说不准以后会不同凡响,成为第二个传奇人物。”

    安米嘴角一僵:“不……

    不同凡响就算了,我只想当个吃饱穿暖的普通人。”

    “哦?”哄女儿手到擒来的威尔斯僵了一瞬,很难想象这个时代的小孩竟然会不喜欢英雄故事,这些传奇史诗在儿童读物里分明销量颇好的!

    他很快从善如流,提起另一个话题“梦想”。

    “那你以后想做点什么呢?”

    安米她原本也是位和植物打交道的园艺师,斩钉截铁:“养花。”这两个字就像触发了安米身上隐形的扳机一样,眼睛一亮,

    “是吗,那你养的是灌木还是乔木?”

    “都有,只是有时候主要得看人们养得活什么。”安米笑出了声,声音和树叶沙沙作响似的轻,她低头轻轻拨了一下盆栽的根部,常人看不见的世界里,浓厚的叫人喘不过气来的灰色雾气在那双手下逐渐变淡。

    蔷薇茎杆似乎绿了几分。

    “那你的生意应该相当不错。”

    “不……王公大臣们可不希望我的生意好,不过法师们另当别论。”

    随后在威尔斯的话中,安米隐隐窥探出这个世界更奇妙复杂的政治关系,以及普通生意随时随地有可能卷入危险治安变局的可能。

    整个面部痛痒难耐,一眨睁眼,沙砾从睫毛滑下,安米剧烈咳嗽几声,才发现自己只有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整个人几乎让沙土淹没了。

    不知为何,忽然梦到了刚穿来发生的事。

    视线里全是黄土尘埃缭绕的烟幕,放眼望去见不着半个人,连阿尔德里克都不知所踪。

    人呢。

    他们依稀落入了泰利废墟中一个稀奇古怪的阵法之中。

    安米挣了挣,手臂上的沙土抖搂而下,她一点点从沙堆里钻出来。

    不知何处吹起的强风刮起,抬臂刚要挡住,就听到风中带来一声无比崩溃的叫喊声——

    “啊——什么东西!别过来啊——”

    随着那声尖叫落幕,安米的视野中逐渐地出现了一个移动的黑点。

    桉奴的棕发在身后乱飞,双臂摆得幅度极大,唇瓣干燥干裂,却顾不得节省体力,强劲有力的双腿似乎强化过,飞奔成一道残影。

    安米还有半截身体埋在沙里,那声尖叫又气又惨的,难以叫人听出是桉奴的本音。

    见桉奴身后激起大片尘土,乌泱泱的一片,安米倒吸一口凉气。

    眼见桉奴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安米出声道:“桉奴!你身后的是什么?”

    她却丝毫没有瞧见地里还有半个人,桉奴左脚绊右脚,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垂直摔进沙子里。

    好神的一个平地摔。

    “安米小姐……不好意思,没有伤到你吧?”桉奴抬起头,甩了甩发上的沙子,“有一群可怕的鬼火在我醒来后一直跟在我身后穷追不舍……”

    “鬼火?”

    就在这时,再次起风了。两人齐齐抬头。

    风声呼啸,飞沙走石,只见一个巨大无比的风眼在远处的天空中形成。

    飓风撕开遮天蔽日的尘沙,这奇异世界终于露出一角真容。

    两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