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虽然要等之后统一公布，但舞台完成得很好，不妨碍这一组的女孩们心生“顺利完成演出”的成就感。
尤其是许梧桐和傅珍宝，情绪还高昂着，一路叽叽喳喳地复盘，把整个团都调动起来。
被这样的庆贺氛围裹着，蒋婧也忍不住跟着笑。
不过，等回到观战室，坐下来看其他组表演，蒋婧原本的开心又慢慢变成了担心。
原因是应巧和周小雨所在的组出了差错，她们一个跑调，一个忘动作，拼起来，称得上实实在在的一场舞台车祸。
镜头扫到应巧和周小雨，两人心里都堵得慌，面上却不肯把愁眉苦脸明晃晃地摆出来。
硬撑到二公录制结束、回到宿舍，她们才彻底让情绪流泻出来。
周小雨藏不住情绪，难受起来就缠着蒋婧和伍佳慧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哭完反倒慢慢想开了。
“反正我就是来玩玩嘛，也没非要晋级。就是今天上台那一下实在太丢人了，这段视频以后铁定是我的黑历史。”
蒋婧伏在她的膝盖上轻声安抚：“不会的，没你想的那么糟，不过是转瞬一丁点的走音，没有很明显。而且我们本来就不是专业选手嘛，观众们肯定会理解你的。”
蒋婧本身唱歌实力就很强，能得到她这样的安慰，周小雨心里丢脸的耻感没有那么明显了。
她捏捏蒋婧的脸颊肉，转念又说到：“嗯，你说的对。就是真走了的话，我会舍不得你们。说好的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来，也要整整齐齐地走的。”
站在一边的伍佳慧笑着打趣：“别哭了，说不定明天结果一公布，我就陪着你一起走了。”
“你别呀。”周小雨抽噎着破涕为笑，“你就和婧婧留在这儿，你们俩往前冲一冲，要是能一起出道，那多好。”
见蒋婧和伍佳慧围在她身边劝慰着，应巧也凑了过来，说了几句关心的话。
一时间，宿舍里氛围温暖，足以让人短暂忘掉白天台上的狼狈。
应巧性格内敛，有什么都不会向外寻求情绪支持，反过来还要先去安慰周小雨。蒋婧于是中途转过脸，很担忧地看了应巧一眼。
应巧只是轻轻摇头，朝她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蒋婧和应巧的床位紧挨着，睡前，照旧脑袋对脑袋，一人一只耳机，靠近听着歌慢慢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蒋婧在半梦半醒间，忽然睁开了眼，另一只耳机线悬空在床头，凭着直觉，她下意识一看，发现应巧的床正空着。
彻底清醒过来，蒋婧连忙蹑手蹑脚地翻身下床，刚落地面，脚趾传来一阵痛感，惹得她狠狠一个皱眉。
疼意来得没头没脑，但来不及细想，蒋婧本能地担心着此刻不知去了哪里的室友，往门外摸去。
应巧正独自坐在阳台，面前摊着一堆从贩卖机买的零食，好几袋已经拆开，残渣散落一旁，旁边还堆着几包没开封的。
她一边往嘴里海塞东西，一边懊丧地垂着眼掉眼泪。
蒋婧隔着玻璃门悄然看了片刻，低低叹了口气。
“夜宵加餐怎么不叫我呀？”
应巧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转开，抬手胡乱抹掉眼泪，挤出笑容：“你是小仙女，不能吃夜宵。”
“谁说的。”蒋婧在她旁边轻轻坐下，把身上的毯子拉开，一并罩住她们两个人。
她拿起一片拆开的薯片放进嘴里，微微垂着头，咔滋咔滋地嚼完。
吃完一片，又拿了一片，进食是一贯的徐缓，恍若一只细细品味食物的啮齿类小动物。
也不说话，蒋婧就这样默默地陪着她吃薯片。
一袋薯片在两个人手里传来传去，像某种无声的接力。
直到一袋薯片被两个人全部消灭。
应巧说道：“别再吃啦，你饭量本来就小，吃多了等会儿睡不着。”
“那你呢？你等会儿能睡着吗？”蒋婧捏着薯片悬在嘴边，圆圆的眼睛望向她。
“不能。”应巧肚子已经涨得要命，可依旧机械地往嘴里塞零食，声音闷闷的：“我不用睡了，我应该明天就会被淘汰了。”
蒋婧眉头轻轻蹙起，安静地注视着她，同时默默把应巧面前的零食转移到她够不到的地方。
她即使是素颜，也肤白貌美，容貌绝丽，甚至比上妆时还多出几分清冷的淡雅气质，无时无刻都美得让人心惊。
应巧收回目光，说：“下午我的手机被收走之前，我上网看到了好多评论。大家都在说，你是公认的厂花。不仅我们练习生颜值投票里你是第一，在网上你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小婧，长得漂亮，一定是很幸福的感受吧？有那么多人一眼就会喜欢上你，每天都有人不停地夸赞你，追捧你，真想下辈子也体验一下成为一个大美人的感受。”
蒋婧顿时停下了所有动作，认真地望着她，听她说话。
“他们说，我太胖了，声音过得去，但是站在台上太丑了，就像个大块头的熊。还有人说，我、我就是一个虎妞，三五横粗的，根本不适合女团。我的脸也好大，体型也好壮，但是我也想瘦的。你知道的，从进来第一天我就想要减肥了，我忍了好几天，每天都只吃三根黄瓜，但是、但是我还是不能尽快瘦下来。”
“我还没能瘦下来，让更多的人喜欢我，我就要离开了。”
“然后我就想，干脆就算了，我就不减了，于是我就拼命地吃，吃到感觉胃都要坏了，也停不下来。”
应巧的声音里有了哭腔，情绪崩溃地说道：“我现在好愧疚，我觉得我怎么能够暴饮暴食呢，作为一个想要当爱豆的人，怎么可以连最基本的身材管理都做不到呢。我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小婧，我好害怕，我不知道离开之后会怎么样，公司说是最后给我的机会，如果没有出道，就不会再和我签练习生的合约了。可是我除了唱歌什么都不会，除了当歌手，我没有别的想干的事。但是我不知道要怎样才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我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好残忍，界限好模糊，我摸不透规则，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样让自己找到出路。”
蒋婧心里隐隐作痛，伴随着不知如何是好的踟蹰，她不太熟练地拍拍应巧的肩膀，然后环抱住她，很想要她能不这么伤心。
应巧渐渐泪如雨下，在蒋婧抱住她的时候，彻底放声大哭，泣不成声。
等她哭声平息下来，蒋婧才试探着安慰说道：“巧巧，你总是说我很自律，可是我以前在舞团里跳舞的时候，为了维持体重，也经常吃沙拉吃得很压抑。有一次我还趁着我哥哥不在家，偷偷吃完了整整一千克的冰淇淋。吃的时候特别开心，吃完了又陷入自责。”
应巧：“原来你也需要身材管理吗？”
蒋婧温软地歪头笑笑，像是被她的话逗到了：“当然啦，哪有光鲜不需要背后的付出，外形也是一样。要是对自己的形象不满意，我们就慢慢改变就好了呀，美本就是可以经营的，达到你自己心里满意的程度就够了，不用去在意旁人的评价标准。”
“而且，”蒋婧捧住她的脸，眼底漾着笑意：“你很漂亮。不止是我主观觉得，客观上，
你也本来就漂亮。”
“观众们只能看到你的一部分表象，可是我才是和你朝夕相处的人，所以你更应该相信我的说辞。心相一体，外在与内里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你。你在我的眼里，就是很漂亮很漂亮的一个小女孩。”
“在我看来，美就是一种和谐，一种饱满的生命状态的体现，不管是苗条还是圆润，高个还是矮个，不管是什么风格，只要你自信，你就是最美的。”
“况且，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姨母就经常告诉我，长得漂亮不如活得漂亮，活得漂亮才是真的漂亮。”
蒋婧扭过头来，很温柔地看着她，说道：“形象好确实会得到很多夸赞，可是这些夸赞大多只是浮于表面的虚华，就算一时可能有所助力，也无法支撑人走得长远。能托住整个人生的，终究是自身的底气与能力。所以不必困在长相这件事里内耗，巧巧。这话听着或许有点轻飘，但我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谢谢你，小婧...早知道我就不吃了，我明天一定不再这样暴饮暴食了，我自制力太差了。”
“没关系的，我们又不是机器人，无法永远都保持完美和自律的呀，接纳自己偶尔的放纵，明天再好好吃饭不就好了？”
“我大伯曾经对我说过，人是兽性和神性结合的生物，既不能一味地用理智去压抑本性所需，也不能够彻底抛弃对理性的追求，如何在二者之间寻得中庸之道，是我们一生都要去学会面对的课题。”
“所以，你不要一味地苛责自己，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本能欲望呀，想要吃好吃的，想要偷懒睡大觉，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你不能因为这样就讨厌和否定你自己。”
应巧点点头，沐浴在她耐心开解的话语中，感到自己慢慢地打开，袒露脆弱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要哭泣，于是用玩笑缓解道：“你家里的长辈们都很有智慧的样子，所以你也好有智慧啊，小婧。明明我才是姐姐，但是你说这些话倒显得你更像姐姐了。”
蒋婧骄傲地扬扬下巴，哼唧道：“没错，就是这样智慧，大家不都说了嘛，我可是姐感妹。”
又说了一会儿话，应巧问道：“我已经好多了，你回去睡觉吧。我现在太撑了，想绕着天台散散步。”
“我不困，我陪你一起走一走，好不好？我很喜欢散步。”
一股暖意漫上应巧心底。两人并肩，沿着开阔的天台缓步慢行，慢慢说起许多各自成长的往事。
从艺需要数十年如一日的努力浇灌，才有可能开出花来，而最后能否出头，在某种意义上又十分讲求机遇与运气。
应巧从12岁进入公司练习开始，就抱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以为只要努力，就会有出路，长大后却发现，在演艺圈，愿意为你下注的人也同样重要，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幻灭感。
夏天的天亮得那样早，等到天边曙光乍显的时候，蒋婧望着金灿灿的阳光，说道：“巧巧，最起码，我们的人生都不会差到饿肚子，对不对？”
应巧笑了一下，点头：“对，再差也还够我像今天这样暴饮暴食。”
“那不就好了，只要有能力养活自己，其他的一切就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我们能得到固然最好，得不到也没有关系，只要酣畅淋漓地为此争取付出过，我觉得就不虚此行。你也是这样。”
“世上任何人都可以说你不行、说你不够好，但唯独你自己不可以。你该是全世界最爱自己的那个人。所以不要觉得自己不好看，也不要认定自己做不成事。我相信你，只要心气永远这样高高的，有了播种就总会收获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