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江小十
警籍编号:JXJ001
勘谈案件编号:YG-B-1988-XS-A0003
飞刀杀人案勘谈对象资料卡片
姓名:孙丘陵
年龄:二十九岁
职业:古典文学教师
过往犯罪记录:无
原生人类家庭成员:孙盆地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孙小铃铛
●REC
江小十:孙丘陵,你好,我是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智能机器人警员江小十,现在将由我来为您进行心理回溯勘谈。预祝您在这场心理回溯勘探之旅中坦露内心,以诚相待,为人类的文明长河留下宝贵的心灵档案,现在心理勘谈正式开始!
孙丘陵:好的,警官,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们开始吧。
江小十:您是从何时发现自己对孙小铃铛产生了超越原本关系的感情呢?
孙丘陵:《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两轮投票通过以后,孙小铃铛从一个很机灵的小猫咪变成了一个很机灵的新型人类,宠物变成人类的巨大改变足以让我本来平淡如水的生活翻天覆地,我相信每一个曾经领养过宠物的家庭都在努力适应这种巨变。
当小铃铛作为一个猫咪出现在我生活里的时候,我只把它单纯地当成一只宠物来看待,然而宠物身体封印解开,我看到孙小铃铛像原始人在丛林之中那样不着寸缕地出现在家中,我不得不承认,那一刻我对孙小铃铛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情。
那种异样的感情让我既欣喜又恐惧,我复杂而又沉重的心情不亚于生活在旧纪元的二十世纪人类突然发现自己是一名同性恋,虽然法律允许这种感情的发生,可是现实之中这种行为会被孤立,会被排挤,会被唾弃,会让我和小铃铛成为人人厌弃的众矢之的。
当我意识到我对小铃铛的爱的那一刻,她毫不犹豫地投入我怀里,与此同时,全世界都站在了我的对立面。我决定像生活在旧纪元的二十一世纪同性恋那样偷偷摸摸地和小铃铛在一起,努力不被别人发现,可你也看到了,纸包不住火,我的秘密最终还是没有瞒住。
江小十:你和小铃铛如果彻底公开关系会面临怎样的困境?
孙丘陵:首先我的教师工作会不保,我才二十九岁,您也应该知道失去工作在战后重建时期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我不确定还能不能顺利的找到下一份工作;其次我会面临社会性死亡,那些人的口水和舌头会像洪水一样无情地淹没我,我每一次经过她们旁边的时候都会被戳着脊梁骨议论,看吧,就是她,就是她和家中的猫咪搞在了一起,天啊,好不要脸,一点廉耻心都没有吗?人类怎么能做出这种有辱事情?
江小十:不愧是古典文学老师,您的想象力确实很丰富,此番描述差点让我误以为您亲身经历过这种事情。
孙丘陵:警官,我承认我想象力很丰富,可我对您所描述的一切并非全是出于我的想象力,而是我身边的朋友正在经历这种非人的摧残。
江小十:您身旁也有原生人类朋友爱上了新型人类?
孙丘陵:是的,不止我一个,宠物原本就与人类朝昔相伴,两者之间存在一定的感情基础,日常肢体接触频繁,我的朋友也和我一样陷入了这种见不得光的感情,深陷爱情的我们一边因为拥有恋人而感到幸福,一边因为爱情不必世人接受而感到深深痛苦。
江小十:世人接受那么重要吗?
孙丘陵:世人接对于受对于从前的我来说很重要,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无所谓,家里出事的这几天,我突然意识到那些人根本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地否定我和小铃铛的感情,她们的手身得太远,她们心管得太宽,我不应该放任自己的爱情与生活被旁人屡屡插手,从而失去了人生主权。
江小十:您的身边有朋友和智能机器人谈恋爱的吗?
孙丘陵:这倒是没有。
江小十:你们之间谁先向对方表白?
孙丘陵:没有言语上的表白,我和小铃铛是自然而然发展成情侣关系,就像花朵到了季节会绽放,麦穗到了季节会成熟,爱意像天上熠熠生辉的星光一样藏不住。
江小十:你与孙小铃铛在成为情侣关系之后,可否因为新型人类与原生人类的区别而发生过误会或是不解?
孙丘陵:有的,小铃铛变成新型人类还是不怎么习惯穿衣服,偶尔有朋友来家里她依旧我行我素,衣服说脱就脱,脱了就随便往地上一扔,鞋子也总是甩得东一只,西一只,她已经习惯了弄乱一切等我收拾残局,我们因为穿衣服和弄乱房间的事情闹过好几次不开心。
宠物不像人类一样会因为在同类面前不穿衣服而感到羞耻,她们大部分从小都没有穿衣服的习惯,现在说起来,我倒是也有些理解小铃铛,人类的羞耻心真的很莫名其妙,做起坏事来毫不惭愧,却会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感到羞耻,警官,你身为智能机器人,又是如何看待这件事情呢?老师想听一下你对于这个问题的理解。
江小十:人类的身体是造物主的杰作,你们应该引以为傲,而不是引以为耻,原生人类认为身体是属于自己的隐私,展露隐私需要特定的人以及特定的场合,而新型人类在作为宠物时早就已经被默认成为一个毫无隐私可言的观赏对象,她们当然没有什么人类的羞耻心。
孙丘陵:你总结得很好,我总是想把小铃铛当做一个真正的人类来要求,小铃铛也很难彻底改掉自身的宠物习性,看来我们还需要磨合很久。
江小十:您在小铃铛之前谈过恋爱吗?
孙丘陵:谈过,和普通的原生人类谈普通的恋爱,平平淡淡的相识,平平淡淡的相处,平平淡淡的分开,分开后彼此都松了一口气,感谢对方放过。
江小十:你认为与原生人类谈恋爱和与新型人类谈恋爱之间有什么区别?
孙丘陵:答案恐怕会很可怕。
江小十:机器人不懂恐怖为何物,您说说看何妨?
孙丘陵:与原生人类谈恋爱,感觉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摩擦出火花,彼此的主体性都很强,那种头脑一热的时期过了以后两人之间会逐渐恢复冷静,情侣关系内部会暗戳戳地展开一场对权力的博弈,彼此都不愿意甘于下风。
可是跟小铃铛在一起,我不会有被对方剥夺的感觉,也不会感觉自己正在进行一场博弈,因为小铃铛已经习惯依附于我,听从于我,我很享受这种被对方全心全意爱着并且全心全意依赖着的感觉。原生人类太过精于算计,两个人谈恋爱很容易计较得失,小铃铛不会,小铃铛早就将一切交付于我。
小铃铛没有进过社会,内心没有被外界污染,她像水滴一样纯净的世界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我高兴,她的世界就晴空万里;我难过,她的世界就绵绵细雨;我抑郁,她的世界就雾霭沉沉;我愤怒,她的世界里就乌云密布,风雨来袭。我真的喜欢和小铃铛这种心性单纯而又相貌可爱的女朋友在一起,这令我十分有安全感,不必猜疑,不必算计。
难道会有人不喜欢这样纯净透明的爱情吗?其他原生人类之所以会强烈反对,会不会是因为她们从来都没有品尝过这样美味的爱情。警官,这么说吧,我已经回不去了,一个人和单纯可爱的新型人类谈过恋爱,就再也不想和狡诈多端的原生人类谈恋爱。
江小十:现阶段原生人类的寿命普遍是在200岁左右,而新型人类的寿命只有30年,你如何看待你们两者之间的寿命差异?
孙丘陵:我一直都不太敢认真考虑这件事情,
我只要一想到十年之后小铃铛可能不在这个世界上就会感到十分崩溃。我能为小铃铛做些什么呢?我只能在这段有限的时光内好好对待她,幸幸福福地陪她渡过未来的十年。
江小十:假如有一天小铃铛不在,那个时候身为新型人类的你还很年轻,你会考虑寻找下一个新型人类伴侣吗?
孙丘陵:我不知道,我也没办法轻易为我人生中余下的一百多年做出承诺……我唯一能保证的就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小铃铛,我永远会记得我的第一个新型人类伴侣。
江小十:第一个新型人类伴侣……孙丘陵,你已经在下意识中承认了你在小铃铛之后还会寻找第二个新型人类伴侣。
孙丘陵:竟然被您看透了,那我就说真话吧,我会的,我这个人很害怕孤独,我养猫就是为了抵御孤独,警官,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做不到从一而终的人对爱情不够忠诚?
江小十:以机器人的角度来看,爱情原本就是一件阶段性的事情,您的做法并不存在丝毫问题,假使有人从道德的角度来谴责您,那无疑是一种变相的霸凌。从一而终虽然在旧纪元的文学作品中被频繁推崇,但不可以拿来作为一种审判他人的道德标准,并不是每一段爱情都值得延续,也并不是每一个爱人都值得相伴一生,实在没有必要把两个爱情名存实亡的人牢牢捆在一起。
旧纪元中的人类群体当中曾有一个时间段以离婚为耻,离婚的人会被周遭的人瞧不起,乃至有一些家族命令后辈坚决不可以离婚,曾经有一个阶段女人不生孩子会被人们称为不完整,也曾有一个时间段,封建礼教大肆宣扬守寡女性的与贞洁烈女。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旧的思想会逐渐被新的思想而取代,旧纪元中的人类人们终于有一天意识到,两个人相处得很痛苦就应该离婚,而不是在一起痛苦的将就一辈子;意识到当时的女性拥有自己选择是否生育的权利,别人没完全没有资格去评判,去打压,去催促;意识到所谓的贞洁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贞洁与不贞洁根本就是一道人类为女人铸造的沉重枷锁。
孙丘陵,你身上的沉重枷锁终有一天会被解开。
孙丘陵:警官,我应该可以活着看到那一天吧。
江小十:抱歉,这一点我无法确定,旧纪元1799年11月起,法国巴黎地区的女性穿裤子开始属于一种违规行为,直到2013年1月31日这条荒谬至极的法规才被巴黎地区正式废除,期间跨越了200多年的漫长时光。
1938年,美国曾有一名叫做海伦·胡克利因拒绝将长裤换成裙子出庭而被判处监禁五天,1970年代日本高校女学生才会被允许穿长裤,2016年,英国航空才允许空乘人员将裙子换为长裤。[1]
旧纪元的女性被要求像漂亮宠物一样具备观赏性,以便随时满足一部分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会在□□里燃起的欲望。短发女性、年老女性、丑陋女性极有可能因为不具备观赏性被厌恶,被嫌弃,她们也是经历了数百年的时光才打破桎梏成为了今天的原生人类。希望您可以活着看到那一天,看到原生人类和新型人类谈恋爱不被众人歧视的那一天。
孙丘陵:我加把劲吧。
江小十:孙丘陵,接下来你有什么样的生活打算呢?
孙丘陵:等我找到小铃铛就继续和她一起生活,我们不会因为这件事分开,现在的理想国住宅区已经没法再住,我们可以搬到一个相对偏远的地方,或者是干脆搬到流浪新型人类的聚集地,至少新型人类们不会看不起我和小铃铛之间的这种关系。
江小十:祝您心愿达成。
孙丘陵:谢谢警官,多谢您的耐心讲解,我很喜欢您不偏不倚的角度,看来机器人警员确实比这类警察更加适合做堪谈,再见!
江小十: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