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渡明月 > 31. 身世
    一辆素雅马车缓缓地停在了城北的某家客栈门前,车帘被掀开,沈知颐扶着玄月的手腕躬身下车。彼时的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裳,发间簪着跟玉簪,瞧着十分简朴。

    客栈伙计早候在门边,瞧见玄月时,笑着迎了上去。他的目光移向站在一侧的沈知颐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又赶忙低下头,恭敬道:“姑娘,都按您吩咐盯着,那一家三口从昨日到今日没出过房门,午饭也是小的亲自送上去的。”

    玄月丢给他一粒碎银,伙计笑得眉眼都挤成了缝,腰弯得更低,恭敬地引着她们去了二楼的最里侧的厢房,抬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乔李氏,她脸上的不耐在瞧见门口站的沈知颐时烟消云散,眼底升起一抹惊喜,热切地喊道:“哎呦,是幺女来了,快进来。”

    她侧身把人让进来,又随手关上了门。进门的前一刻,玄月敏锐地察觉到她们被人盯着,随即在沈知颐耳畔说了声。

    里屋的乔兴父子听到声音,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

    “你可算来了!我们都快无聊死了。”乔耀祖面露不满地晃了过来,手一伸就摊到沈知颐面前,喊道,“赶紧给钱,我要出去耍一耍。”

    沈知颐瞥了眼玄月刚擦干净的座椅,提步走到他们面前坐下,淡淡道:“我没钱。”

    “你怎么可能没钱?你可是威远侯府的小姐。”乔李氏声音陡然拔高,又喊道,“幺儿,当年要不是俺与公爹调换了你与玉娘,你哪能过上这般锦衣玉食的日子?现在翅膀硬了,就想不管我们了?”

    沈知颐眼眸闪过一丝厌恶,脸上却依旧平静,叹气道:“自打沈明珠回来,侯夫人怜惜她过得苦,不但让我搬入了东北角,还安排我嫁给他们家穷亲戚,我如今被管得紧,已经没有余钱了。”

    乔兴打量的目光落在她的衣裙上,似乎在掂量着她话里的真假,半响后才沉声道:“侯府没给你备嫁妆?”

    “嫁妆单子都登在册子里入了温府公中,我那夫君又是个认理的读书人,最看重规矩名声,哪里肯让我拿嫁妆贴补外人?真要是短了一星半点,他怕是能直接闹去府衙。”沈知颐掩面叹息。

    玄月站在她身后,眼睫飞快地颤了两下,脑海里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少主,让他适当地展示一下那富裕的财力。

    “俺就不信这个邪!”乔李氏叉着腰,泼辣地喊道:“读书人最怕臭名声,女婿不养岳父岳母,哪有这个道理?俺们还想去官府寻个公道呢。”

    又是这招,还能不能有点新花样了。

    沈知颐冷笑道:“那就上大理寺,先审偷换侯府千金的案子,判罚下来最多仗一百再流放三年,不至于没命。”

    乔耀祖脸色微变,往后缩了缩,喊道:“偷换孩子是娘干的,跟俺可没关系。”

    乔李氏脸色惨白,腿发软地靠在桌几上,声音颤抖,“你,你胡说。”

    “你不用跟我争,出门随便找个路人问问,偷换侯府子嗣是什么罪名。”沈知颐懒得与她争辩,连连叹气,“早前因国公府的婚事,导致我这些年在京城树敌颇多,如今也帮不了你们多少,依照我看,你们还是赶紧回安县吧。”

    说罢她便起身要走,乔李氏立马拦在她身前,喊道:“要俺们走也行,你再给俺们三百两,就当给俺和你爹的养老钱。”

    乔玉娘偷跑,县老爷把礼钱要回去了。耀祖的媳妇儿也没谈成,这事沈知颐必须负责。

    再者他们一家来京城可是大张旗鼓,乡里乡外都知道,要这般灰溜溜回去,算什么事情。

    沈知颐闻言,低低笑出了声,大喊道:“断亲书,你们忘了?我是侯府养女,姓沈,跟你们毫无关系了。”

    沈明珠回府时,祖母便防着这家人来闹事,早早派人去了乔家村,以一百两银子为代价,让乔家夫妻签了断亲文书,白纸黑字为证。

    她与乔家早就没有了关系。

    若不是想顺着这条线揪出他们背后撺掇的人,又或者因为她心底那抹对亲人的眷恋,她才不会理会这几人。

    “一张破纸,就想买断亲缘?想都别想,再怎么说俺们也是你爹你娘。”乔兴出声,完全没把那断亲书放在眼里,“不给钱,就在京城帮耀祖娶个媳妇。”

    沈知颐眸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散了,玄月察觉到她眸色里的不耐,当即拉开了乔李氏。

    “随便你们走不走,这房费只到今晚。”沈知颐丢下这句话,再没看屋里三人一眼,径直下楼,身后传来乔李氏尖锐的咒骂声。

    走出客栈,日暮西斜,残阳把人的身影拉得老长。沈知颐眉头微蹙,心里盘旋着一个念头:她或许,根本就不是乔家的孩子。

    风华楼的消息只证实了乔家偷换了侯府的孩子,并没有明确指出她就是那个孩子。

    而她与乔家人,完全找不到半年相似之处。

    倒是祖母,这连日来对她的态度属实是奇怪了些,接二连三的好物件全部给了她。

    她有必要找个时间,亲自去风华楼一趟了。

    玄月瞧着她的情绪低沉了不少,正琢磨着如何安慰她,“少夫人,你与他们不是一家人。”

    与少主才是一家人。

    沈知颐愣了一瞬,心里更确认了她的想法。

    就连玄月都能看出,她们不是一家人。

    客栈厢房内,乔家人面面相觑,乔耀祖喊道:“爹,娘,京城比安县好,俺要是回去了,虎子他们还不得笑死俺!”

    乔李氏安慰了几声,看向乔兴,问道:“他爹,这可咋办呀?”

    “那死丫头,还真不管咱们了!”乔兴狠狠道,方才店里伙计已经来要次日的房费了。

    这是要逼他们了,那就别管当爹的心狠。

    隔壁屋里的人,听到她们房里的争吵声,脸上露着狰狞的笑。

    ——

    乔家人离开了客栈,又搬入了城北一套偏僻的小院内。同时,“威远侯府养女沈知颐,嫌贫爱富拒认亲生爹娘”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人人都在骂她不孝。

    这消息传到沈知颐耳里时,她正站在屋内的桌案前,描着新一批脂粉的花样。深秋的金桂已近尾声,她早前收了一批晚桂,正琢磨着做几款桂花香囊,配着脂粉一同售卖。

    柳家商行那头等不到她的答复,早就按耐不住,制了一批与她同样的脂粉,并取名“月明脂”,投入市场售卖,且售价比她低一层,吸引走了不少客人。

    为此,这两日刘掌柜给她递了不少信,言辞激烈,又充满着无奈,甚至还隐隐劝着她加入柳家商行。

    沈知颐把那些信件撂在了一旁,有了柳氏的贴补后,她并不缺钱,倒也没急着去处理这事。

    玄月回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廊下的红灯笼晕出暖光。她来的悄无声息,把随身伺候的绿意吓了一跳。

    “少夫人,如您所料,那日盯着我们的人最后去了曹家。”她又补充道:“那身形应该是曹宝琴屋里的丫头,我之前远远见过一次。”

    曹宝琴,沈知颐指尖的笔顿了顿,她还贼心不死呢!

    经过那事后,她定下了吏

    部侍郎家的婚事。听说那位高侍郎为人最是刻板严苛,最重闺誉名声,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

    沈知颐弯了弯唇角,招手让玄月近前,凑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你去找乔家人,就说我有法子让他们留在京中,只要他们肯听话。”

    这一回就要叫他们人赃并获。

    温珣推门而入,一眼便注意她换了家常的寝衣,鬓发散着,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再看玄月一脸恍然又佩服的样子,显然是在密谋在什么不可说的秘密。

    他立马给她使了个眼色。

    玄月当即会意,退了下去,出门时还带上了绿意等人。

    “娘子,想什么呢?这般高兴?”

    “夫君过两日便知道了。”沈知颐抬眼看他,眼里还藏着点未散的笑意,故作神秘。

    “看来在娘子心里,为夫都比不了玄月有用,娘子事事与她商量,都不曾找过为夫。”温珣叹了口气,说着就走到床边,抱起自己的枕头和薄被,转身就往软榻走去。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此刻眉梢微垂,瞧着竟有几分委屈。

    “玄月不就是夫君给我的人嘛,况且这点小事哪能劳烦夫君大驾。”沈知颐笑了笑,赶忙哄道:“在我心里,夫君排第一。”

    温珣抬眼看向她,即便知道这话是假的,心里照旧高兴,就连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天大地大,娘子的事最大,不管大小,随时可以来找我。”

    沈知颐应了声“好”,又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黛,目光又转向室内那张宽不过三尺,长才五尺的软榻,温珣高八尺有余,蜷在上面定然睡不好。

    “夫君,今夜你睡床上吧。”

    温珣惊讶地回头。沈知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补充:“明日要回门,我怕你睡不好,没精神。”

    还以为她开窍了呢!

    温珣笑着应下,又作揖道:“那便多谢娘子了。”

    他抱着被褥转回床边,又绕到屏风后换了寝衣,出来时一身月白中衣,径直躺在了床的最外侧,闭目假寐。这两日他忙于琐事,即便是在府内,也关在书房,的确是累了。

    他这般坦然,倒让沈知颐怯步了。

    温珣等了半响没动静,睁开眼,猩红的眸子里带着浓重的倦意,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示意她过来。

    沈知颐蹑手蹑脚地爬到了里侧的位置,掀开一床新的被子,躺在了温珣身侧。

    她心头涌现出淡淡的紧张,直到听到他沉稳绵长的呼吸声后,才缓缓松了下去,

    窗外明月高悬,洒下缕缕光辉,万物静寂。

    唯独沈知颐毫无睡意,许是身侧凭空多了个男人,她反复辗转了几次,还是睁着眼。

    她忍不住侧过头,借着月光打量着温珣的眉眼,才发现平日里那张温和带笑的脸,此刻安静下来,又带着几丝凌厉,他即便睡着,也皱着眉头。

    沈知颐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的眉头。指尖还未触及他的脸,便被被一把攥住。下一秒,她连人带着被子,整个人都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温珣微微睁开眼,话里带着沙哑,打着哈欠道:“怎么还没睡?不习惯吗?你若不习惯,我去榻上睡。”

    “许是白日睡多了,我现在没什么困意。”她淡淡说道。即便是他的问题,她也不方便说,温珣已经连着睡了两日软榻。

    温珣本来很困,现在倒没了睡意,他眼角带着一丝软意,说道:“那娘子陪我说会儿话,就随便说说你小时候的事,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