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行人回到城里已是半夜了。
遇刺的消息早一步传回了侯府,管家赵四领着一队护卫守在城门口。
这消息没瞒过沈老夫人,她命刘嬷嬷亲自来接沈知颐夫妻二人回侯府修养。
沈知颐拗不过,又怕祖母忧思过重,只得同他们一道回侯府,重新住进了幼时在荣安堂的侧院。
温珣合眼堪堪睡满一个时辰便骤然睁眼,眸底寒光未散,待余光扫过贵妃榻上那团蜷缩的纤影时,才想起他们又回到了威远侯府。
他抬手掀开锦被,放轻脚步走到沈知颐身前,屈膝半蹲下来,借着从窗棂漏进的月华打量着她柔和的小脸,眼尾染上一抹宠溺,随即小心将人打横抱到床上,替她捏好被角,才换了衣裳推门而出。
玄月正守在门外,见他出来只微微躬身。
“屋里的茶水,处理干净,切莫让夫人发觉了。”温珣撂下这话,随即带着玄明纵身跃上高墙,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夜色如墨,天空只剩几点暗淡星光,街上两旁更是空无一人。
大理寺牢狱外,几名守门狱卒正打着哈欠骂骂咧咧地换班,一个个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从他们身后悄然走出个牢头,见几人这副懒怠模样,抬腿便踹了最近那人的腿弯,当即骂道:“瞧你们这出死猪样,个个都是懒鬼投胎,左右今夜没啥子事,都滚回去睡,今夜我守着。”
“多谢李哥!”几人面露欣喜,连忙别上腰刀走了。
“明天记得早点过来,”李牢头笑着喊道,待人走净了,他脸上笑意才慢慢收了,又提了盏昏黄的灯笼往牢狱后门走去。
刚拐进巷口,就见深黑的巷底悄无声息走出两道人影,连脚步声都听不见。李牢头连忙快步迎上去,压着声音躬身道:“公子,里头都安排妥当了,请随小的进来。”
温珣微微颔首,随他踏入牢门,狱内漆黑一片,只有几盏摇摇晃晃的壁灯,就连空气里也沤着霉味,又夹杂着铁锈与血的腥味,让人恶心得紧。
李牢头领着他们进入了最深处的刑房,房中立着十字木架,上面正绑着今日截杀侯府车驾的匪首,人好似还睡着。
“公子,只有一炷香的时辰,有事您随时吩咐,小的守在门外。”李牢头说完后,极有眼见力地退守在门外
玄明上前舀起案边一桶冷水,劈头盖脸泼了过去。那人打了个寒颤,猛然睁开眼,看清玄明的那一刻,脸色骤变。
“谁派人你来的?”
男人喊道:“大爷饶命,小人听闻沈家嫡长女美如天仙,一时鬼迷心窍,才邀着弟兄们埋伏在青崖山前,想劫……劫掠沈姑娘。”
温珣站在火炉旁,目光落在炉中烧得通红的三角烙铁上。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木柄,感受着那灼热的暖意。
下一瞬,烙铁带着风声狠狠按在男人胸前。
皮肉焦糊的声音混着白烟冒了出来,玄明眼疾手快,抓起块破布狠狠塞进他嘴里,堵住那呼之欲出的惨叫声。
男人疼得面目狰狞,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直流。他惊恐的目光对上温珣冷冽的眸,只见他嘴唇轻启:“某不想听废话。”
这声音冷冽,犹如阎罗殿传来的丧钟。
温珣说完,随手将烙铁丢回火炉,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他转身坐到正前方的椅上,又从袖口里摸出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
玄明上前一把扯掉男人嘴里的破布,厉声喝道:“姓甚名谁?从哪儿来?幕后黑手是谁?”
“饶、绕命,我,我说……”男人痛地直冒冷汗,断断续续说着:“我是邙山的强盗……孟行山,邙山山寨被沈二爷带兵剿了……我怀恨在心,一路跟到京城,在侯府蹲守数日,才探到沈家人要去皇觉寺上香的消息。”
他喘了口粗气,眼神却不老实,恨恨道:“我觉着这是天赐良机,便召集了散落在外的弟兄,又凑了些地痞流氓充数,埋伏在青崖山山腰,就等着截侯府的车队。”
“说重点!”玄明听他扯些没用的,手腕一翻便抄起墙上的倒刺鞭,狠狠一鞭抽在他肩头,“谁让刺杀我家夫人?”
孟行山疼得一声惨嚎,扯着嗓子喊:“小人真的只是伺机报复,见沈姑娘貌美才见色起意,压根不知道背后放暗箭的孙子是谁?又为什么躲在哪里。”
温珣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扶手。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对着门外冷声道:“把另外几个活的,一并带进来。”
玄明紧接着追问:“你带来的人里面,混着几个功夫极高的人,他们眼瞅着不对,跑掉了。这些人又是谁?从哪里来的?”
“大人,小的真不知道!”孟行山还在硬撑。
而温珣眼里早就没了耐心,那眼里的寒意更是凝成了冰。
没片刻功夫,李牢头推门进来,身后押着两个戴镣铐的犯人,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们刚看清刑房的状况,便瞧见温珣身形微动,一把拔出玄明腰间的匕首,寒光一闪,刀刃便直直刺入孟行山胸口。动作块得像一道闪电,让人猝不及防。
就连孟行山也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插在身前的刀柄,鲜血顺着刀刃汩汩往外涌,他张了张嘴,血沫子涌出来,含糊不清道:“我……我说……”
“晚了。”温珣话语平淡,手腕微微往前送,匕首彻底贯穿了男人的胸膛。他抬眼,嗜血的冷光扫向旁边两个吓瘫的人,“不说,同他一个下场。”
李牢头站在一旁,惊得眼皮直跳,俨然想不到面前这位看似温润如玉的公子竟然会在大理寺的牢房当众动手。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赞同,却半句不敢多言,低着头默默退出门外。
眼见三当家当场毙命,那两个犯人腿一软就跪了下去,铁链撞得叮当作响,争先恐后地喊:“大人,小人都说,绝对不敢隐瞒半分!是城南城隍庙里一个戴面具的陌生男人,主动找上三当家谈合作。那人给了张画像让我……他们杀掉画像上的女人,还说会派好手过来,还会提供兵器!”
另一个人忙抢着开口,生怕慢了一步就没命:“小人跟那些派来的生人一起待过,隐
约听见他们嘀咕……说什么“可惜了,挡了小姐的路,非死不可”。”
“那人还跟三当家保证,只要杀了沈姑娘,侯府那边绝对不会深究。到时候还会给我们一大笔钱,让我们拿着钱远走高飞,远离京城!”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生怕漏了半句。
温珣眸色黑地可怕,周身的气息又沉了几分。
感情这场谋杀案背后也有威远侯府的手笔,而沈家老夫人火急火燎地接他们入府,是打算装给谁看呢?
又或是她发现了什么,却不肯明说,才特意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护着?
总之,威远侯府同样没一个好的,既然敢伤害沈知颐,那必须做好付出代价的觉悟。
眼瞅着天际渐明,李牢头推门进来,压着声音道:“公子,时辰差不多了。”
温珣回头瞥见那道死透的尸体,冷声道:“这具尸体,剁了喂狗。办不到,就去找你主子想办法。”
李牢头额头瞬间冒出冷汗,面露难看,又碍于眼前人的身份深不可测,硬着头皮应了下来,“是,小的一定办好。”
地上那两个犯人听见这话,白眼一翻,直挺挺晕了过去。
——
翌日清晨,王贵枝携着沈佑兰过来探望,沈老夫人借口沈知颐二人受惊,需要静养,把人拦在了门外。
沈知颐知道这事时,已是下午了。
她这一觉睡得沉,却格外的好眠,睁开眼时,西窗的日影已斜斜漫过床沿,散发着柔和的光。她稍微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竟睡在了床的里侧,身上穿着睡前那套衣裳,而温珣躺在她身侧。
这张不足五尺的小床,睡两个成年人躺着委实挤了些,她小心翼翼地侧身,目光落至温珣左肩时,隐隐发现银白色的里衣渗出血丝来,格外明显。
沈知颐当即坐起身来,眼里闪过一丝愧疚,正想着下床去请府医过来。她刚一动,手腕就被轻轻攥住了,温珣不知何时醒了,嘴角弯弯,眼下是散不去的青黛。
“娘子,别忙活了,阮院正一早过来看过,为夫无碍,只是一些皮肉伤。”
沈知颐有些懊悔,她睡得太沉,竟然没有发觉阮院正来过,赶忙起身空出位置来,喊道:“那你再睡会儿,我去主屋看看主母。”
温珣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心里不满,面上依旧笑着。昨夜奔波大半夜,天快亮时才翻回侯府,他确是乏狠了,只低低“嗯”了一声,合上眼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荣安堂里处处静悄悄的,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怕惊扰了屋里两位主子休息。
沈知颐却没闲着。她先是安排人去鹿鸣书院向莫夫子告假,最后又对着荣安堂院子里那堆礼品发愣。
东宫送来百年人参与珍贵血燕窝;五殿下送来上等药材;就连齐国公府也送来几盒补品;最惹眼的却是份无署名的厚礼。
——人参、鹿茸、燕窝这类疗伤圣品暂且不提,里头还掺杂着不少锦缎布匹与珠宝首饰,最深处藏着把极其罕见,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黄金匕首,刀锋凌厉,闪烁凛冽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