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过后,她开始对那座她从未了解过的陌生城市产生了憧憬。
京市。
哪怕是从前的她也不曾想过。
但不知为何,祁佑说出口的瞬间,那些画面就自然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
陌生,也意味着绝对的自由。
一旦她去了,她就能够远离那些熟悉的规训,远离母亲,也再也不用麻烦姐姐。
听上去百利而无一害。
但她知道,自己只是想要逃跑,想要喘气。
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这些念头几乎成为了她强撑下去的唯一动力。
笔尖在卷面上摩挲着,木桌前的女孩专注又认真。
“叩叩——”
房间的门被人轻轻敲响,她出于习惯,按停了正在倒计时的计时器,“姐姐,怎么了?”
“吃点水果。”林昭希端着一盘蓝莓,把它放在了她的小臂旁边,轻轻摸了下她的头,“学习归学习,但你不要太辛苦了。”
耳朵听着姐姐的声音,可她的视线却还是停留在试卷上,蓝莓被她抓紧手心,囫囵地塞进了嘴里。
还有不到十五天就要高考了,如果不是因为药快没了,她真的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深城和学校两地的路程上。
而且,她自那以后,就再也没在医院遇见过那人。
林昭希看她忙着写卷子,便没再说话,离开时还把门也带上了。
时间再次流动,直到时间结束,笔才被女孩放到了桌上。
完成了今晚的任务,林昭韫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深夜。
她把碗里剩下的蓝莓一粒一粒地放进了嘴里,打开了手机,如往常一样打开了她和祁佑的聊天记录。
上面的对话内容她几乎能倒背如流,可她还是不厌其烦地看着。
那种复杂的情绪被她深埋心底,她只是想要找他发给她的文件而已,所以才这样。
嗯,没错,就是这样。
他们聊天的记录不多,除了那次发文件外,他还找过她一次。
不过不是因为林昭韫和祁佑,而是因为Disciple和Right。
自从她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后,她就总想回报他什么。
但很明显,他什么都不缺,所以她把主意打在了这场无厘头的网爆上。
那段时间,她除了背书、刷题,其他时间就拿着姐姐新给她买的手机,学习如何控评、反黑,有时还会轮流发私信去安慰他。
每当她脱离“林昭韫”这个身份,她就发现她的嘴没有那么“笨蛋”了。
她是她,但又不完全是她。
那些话出自肺腑,但如果不是Disciple,或许她永远也不会说出口。
他的粉丝不少,她以为自己混入其中就不会被发现。
起初她还有些担心,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也开始大胆起来,开始在私信分享她最近的日常、最近遇到的烦恼,以及希望他重新振作起来。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但那天她刷完题,准备照常回顾下聊天记录时,她和祁佑的聊天框却突然亮了起来。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缓缓点开了他们的聊天框。
【祁佑哥哥:昭韫,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在这和我说。】
说完他像是担心自己太严肃,又补了个
【祁佑哥哥:^_^】
她起初没有承认,想要试图装傻逃过一劫。
但她没想到她自以为的“隐蔽”,在祁佑那几乎成了明牌。
他把他的后台截图给她看,她那五个号被全部置顶。
账号之下,几乎全是不堪入目的话语。
【昭韫:为什么你其他粉丝不给你发私信?只有我吗?】
【祁佑哥哥:我没有别的粉丝了。】
她有些困惑,把那些一同和她做数据的“姐妹”的账号也截图给了他。
好一会,对面慢悠悠回复:
【祁佑哥哥:这些都是我请的水军。】
?
水军?
难怪她每次评论这些人从来都不回复。
竟然是这样。
正当她还在消化这一消息,对面的祁佑引用了她上面的一句话,回复到:
【祁佑哥哥:不装了?】
他置顶的五个号,没有一个是错的,她这还怎么装?
于是盯着绯红的双颊,摆烂似地发了过去:
【昭韫:你怎么知道这些都是我的?】
她等了一会,没想到祁佑又给她发了一段语音:“IP相同,点赞、私信的时间每次都是前后脚,昭韫,我不傻。”
就在她以为语音结束了,把听筒拿开时,他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更何况,也没有歌迷会用“您“来称呼我。”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次再听,她竟然从最后一句话听出了一丝揶揄的味道。
【祁佑哥哥:Right这个名字要不了多久就要全平台注销了,你有事在这找我。】
他像是不放心,主动和她说了这次来找她的缘由。
听到这个消息,当时的她是有些慌张的。
在他的引导下,她找到了自己努力的方向,但是他呢?
她又能帮到他什么呢。
【昭韫:你不学音乐了?】
【祁佑哥哥:会的,音乐对我来说和呼吸同等重要,只是最近有了新的打算。】
他没说,她就不问。
只要知道他还在跑就行。
再往下翻,便是她主动找他要京市的照片。
那是她回去之后第一次主动找他,在省统考成绩公布之后,也是她返校之后的第一次考试。
高二的梦魇还在她的记忆里,每考完一科她就要换一件衣服,因为光是冷汗,就足够把她的后背打湿。
所以这次省统考的成绩不好,也在她的预料之内。
可她不能带着这样的情绪去参加高考,于是她去问了他考前调整心态的办法。
他什么都没有说,像是看穿了她,反倒问了她一句,“你想看看京市的四季吗?”
说完,还不等她回答,他便发来了一串京市的风景照。
她顺着图片一张张向上翻去,是春天京市的杨柳,紧接着是夏天京市湛蓝的天空,再然后是古朴的城墙和泛黄的落叶。
就在她下意识以为下一张就是京市的冬天时,他的脸却闯进了她的视线。
画面中祁佑穿着一身灰黑渐变毛呢大衣,双手插进口袋里,比起他穿西装少了几分凌厉,又比他穿休闲装多了几分气质。
她意识到他估计是多发了,眼疾手快地截了张图。
果然,下一秒,那张图片就显示已经被撤回了。
原本想装作看不见,可祁佑的信息下一秒却发了过来:
【祁佑哥哥:发错了。】23:51
【祁佑哥哥:你看到了吗?】23:53
她正犹豫着要如何回复,他的信息就又发了过来。
林昭韫想了想,觉得他可能是觉得有些尴尬,便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昭韫:没有。放心吧。】
【祁佑哥哥:你看书去吧。】
她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很晚了。
但看到祁佑那句话,她也没多想,真的又点亮了床头的小夜灯,开始复习起来。
回忆收束,她把桌上装蓝莓的小碗拿到厨房清理干净,发现姐姐还在客厅忙碌着。
她深深看了一眼,转头又回到了房间。
凤凰花在枝头开得正旺,考场的铃声响起,林昭韫回望了一眼这个她奋斗了快四年的学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直到放榜前,她都没有和祁佑再聊过天,但他Right的账号果真如她所说的那样,全平台注销了。
她一直在心里憋了口气,想要达成那个目标后再去找他。
录取结果出来的当天,妈妈也来了深城,她们母女三人一起坐在姐姐的电脑前,紧张地等待着结果。
姐姐和妈妈虽然依旧会吵嚷,但终于是小打小闹,又因为她在场,所以也难得维持着表面的关系。
时间一到,她深呼吸了口气,按下了鼠标。
她考上了。
考上了华戏。
回过头,她发现妈妈和姐姐的眼眶都有些泛红,两人都闷着,假装忙碌着。
看着她们,林昭韫的嘴角缓缓勾起,打开手机,终于给祁佑发去了第一条信息。
他回复得很快,让她有种他一直在等她消息的错觉。
【祁佑哥哥:恭喜。】
【祁佑哥哥:不过可惜了,做不成我师妹了。】
明明是苍白的文字,可她好像能听到他说这话时的语气。
【昭韫:嗯,可惜了。】
【祁佑哥哥:我后天要去深城一趟,你有空吗?】
【祁佑哥哥:上次你请了我,这次还我请你吃顿饭。】
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着,心跳声清晰可闻。
后天,刚好是周天。
最近她找了两份家教的工作,想要替姐姐和妈妈分担一些。
自从妈妈和爸爸说了她的打算,大伯那边的钱就全被他拿走了。
她的病已经拖累了家里,学费她不打算再拿家里的钱了。
周天下午,她刚好有空,便应下了。
去见他的那天,她破天荒动用了她存了许久的钱,买了一套衣服。
都是基础的款式,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淡蓝的紧身牛仔裤,不花哨,看上去干净极了。
虽然他叫她坐在店里等他,但那样的环境,她一个人,光是想想就已经让她无所适从了。
所以她在商场逛了几圈,等到他说他快到了的时候,她才去路边,静静地等着他。
“不是说让你先进去等着吗?”祁佑关上车门,给车上的人打了声招呼,那人原想把他的行李拿下来,却被他制止,“我上去吃个饭,先放着。”
“这是……你的车?”她无意间瞟到了他的行李箱,有些开心,心想他估计要在深城住一段时间。
“找朋友借的,走吧。”
“嗯。”
车子被代驾停到了地下车库,她也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
店是他选的,一走进去就能发现其中的
不一般,和她以前去过的地方都不一样。
吃饭时,他表现得很绅士,无论是帮忙布菜还是吃饭时的谈吐,她都觉得让人很舒服。
因为是并肩坐着,所以他们两人的手总会无意识碰到一起,仅仅只是这样,她就有些心猿意马。
那些被她深埋于心底的情愫,在这一刻好像吐出了气泡,浮出水面。
她只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红,借口去了洗手间一趟。
回去的途中,她先是听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油腻的声音,她寻声找去,发现了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猪头。
这样的事情她以前没少见,下意识掏出了手里的手机,打开了录像。
只见男人的眼睛起初一直在一个看上去不大的女服务员身上来回扫动着,随后从口袋掏出了两张卡,她放大看,发现一张是银行卡,一张是旁边酒店的房卡。
男人喝醉酒被拒绝,这一举动在他们这种人看来,就是对他们的看不起和不信任。
果然接下来男人像是被踩住尾巴的老鼠,一下吱哇乱叫起来。
他似乎还不满足,心头的怒火无处发泄,扬起手,拍下去,却落了空。
她拉着那个姑娘的手,才发现她一直在颤抖,手也是冰凉的。
“你是谁?”男人的眼神早就无法聚焦,迷迷糊糊地问。
林昭韫冷漠地盯着他,知道这个时候和这种人扯上关系没好事,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姑娘,叫她先去叫她领导过来。
僵持中,她四处环顾了下,发现这块是监控死角,幸好刚才录了视频。
面前的男人见自己被忽视了个彻底,眼底的醉意稍稍散去,计上心头。
他拿起一旁的香槟杯就要往林昭韫身上洒,却被她用托盘挡了回去,全部落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你个贱人!”男人被逼急,下意识想要扑上来,林昭韫暗道不好,因为她刚转弯,发现竟然是一条死路。
可预想的恶心的感觉没有发生,她缓缓睁开眼,发现祁佑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男人的背后,禁锢住了男人张牙舞爪的手。
这一块是餐厅用来放酒的,旁边有不少客人都拿起了手机在录像,她微微蹙起眉头,本能地挡在了祁佑面前,可他却摇摇头,把她护在了他的身后。
肥头大耳的男人眼见自己的事情败露,灰溜溜想走,却被姗姗来迟的经理拦住了去路。
见这位经理是个负责人的,她便把刚刚的录像传了一份给她。
“还吃吗?”
“……没胃口了。”
她摇摇头,只想快点离开。
感觉他们的世界,也没有比她的世界好到哪去。
不过这一顿饭吃的比她想的要久多了,离开餐厅时,天都黑了。
“你今天住哪?”晚风撩动她的发丝,两个人相处,她还是有些无措和紧张。
“我今晚十一点的飞机。”
昏黄的路灯照在他的发丝上,看着他笑意盈盈的表情,她有些难过,但还是强撑着笑,“你准备去哪呀?”
“英国。”
“英国?!”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喊出了这个分贝的声音。
祁佑许是被她的反应逗乐,嘴角弯弯,笑意更加明显,“就这样多好。刚刚在里面不是还挺威风的?”
“你都看到了?”
“一点点。蛮好的,女孩子还是要带点锋芒。”
“嗯。”她勾了勾耳旁的碎发,“是过去上学吗?”
“对,我想出去看看。”
原来这就是他上次没说出口的新打算。
也好。
真的好吗?
为什么眼泪会一直在她眼眶打转呢?
她不敢眨眼,拼命憋住泪水。
虽然她不太认识车的型号,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从地下车库开出的那辆车,是他的。
他要走了。
“车来了。”今晚的风有些冷,吹得祁佑的声音好像都有些哑了。
她点点头,冲着他挥了挥手,喉咙哽咽着,担心一说话就露了馅。
只见和她道别后,男人迈着他笔直修长的腿朝着车子走去。
可走了一半,他叹了口气,原路折返了回来。
“刚刚的林昭韫去哪了。别哭,我去三年就回来,说不定还能赶上你毕业典礼。”他清楚她为什么哭,就像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番话。
男人身上的清香伴着晚风传入她的鼻腔,后来的许多个日夜,就在她以为自己都快忘记他的时候,却总能在无意间闻到类似的味道时,想起他。
“好。到时候见。”她伸手接过,抬头看向了他的眼睛,“记得分享一下英国的四季,我也想看看。”
“没问题。”
这是他们俩今晚的最后一次对话。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才缓缓收回视线,打开查询航班的网址,想要看看他几点到达。
鬼使神差的,在输入起点时,她没有选择深城,而是选择了京市。
果然,京市有直飞的航班。
看着眼前来往的车流,她突然觉得今夜的风,也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