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长安月未圆 > 80. 长安,等我
    “见月,我送你进京。”晨光微透,祝长安吻醒了她。

    “好。”云见月应着,往他怀里贴了贴。

    外头小厮来报,马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上路。

    婢子也来报,行囊及路上所需的食物和水都已经装点好,足足一驾马车。

    祝长安还是拉着她的手不肯松。

    云见月捏了捏他的手心,眼神无比坚定,“殿下信我,我必须去,只有我去了,才能给殿下争取时间……”

    “叫我长安。”祝长安一把揽住她,几近哽咽。

    云见月双手环住他的腰腹,将脸贴在他的胸膛,“长安,等我回来……”

    上回她也是这样偎在自己怀里,说“我等你回来”,可他回来时,却是她在生死边缘。

    这回她又说“等我回来”……

    祝长安的那双手一时紧过一时,似要将她揉碎了,揉进身体里。

    云见月便任他拘着,轻声道:“长安,等我回来了……我想要个孩子。”

    祝长安喉头一滚,闭了眼艰难开口,只有气音,“好。”

    云见月仰起脸,冲着他笑,“等我们有了孩子,女孩就叫盈川,男孩就叫崇礼。”

    “好,都听你的。”只怕再说下去,祝长安就要忍不住落泪。他亲手将云见月扶上马车,可她想掀帘入内时,他却不肯松手。

    云见月蓦地回首。

    他忽清了声线,道:“见月,此后我的名字便是你的吉兆,闻之可解忧,念之得常安。”

    云见月不知何意味,只是冲他笑着,“那我便以我的名字,祝你云开,月见,终有时。”

    马车缓缓启程,祝长安像是无意识地,一步步跟着向前。

    眼看着马车转过街角,祝长安的双脚还似千斤重。

    今早,在云见月梳妆时,他私下里交代领头的侍卫,出城后即刻调转马头,去哪里都好,只不必带王妃入京。

    若实在无处可去,去墉归找程诩也好,他便是真心要奉命讨伐四鹫,也不舍对云见月动手。

    相比云见月那个京城里的父亲,他更信得过程诩。

    昨夜,他彻夜痛思,是在心里算定了的,此时箭在弦上,与其让她跟着自己担惊受怕,不若将她送出去,若事成,荣耀迎她;若不成,也可保她性命无忧。

    程诩,也会是一个好归宿的。

    “盈川,崇礼……”祝长安转过身,喃喃念着,“盈川,崇礼,都是好名字。”

    孩子,是云见月盼了很多年,他又避了很多年的。

    起初,他是怕她生下孩子后,就像他母亲一样,一辈子困在宫里,再也出不去。

    后来,他又怕孩子像他一样,他怕自己不会做父亲,就像他的父亲不会做父亲一样。

    来了四鹫,他更怕,他怕自己不能替她安排好一条十全的出路。

    “长安!”一声轻快明亮的呼唤。

    祝长安猛然回身,见马车又调转回来。

    “长安!”云见月将脑袋伸出窗子,朝他挥着帕子。

    他便迫不及待迎上去。

    “长安,你信我,我会帮你的。”她说的认真又笃定。

    “嗯,我信……”他迟疑。

    “长安!你会好好等我回来的,对不对?”

    “嗯,我会……”

    话未说完,便被云见月捏住双鬓,吻了他的唇,还轻轻咬了一下。

    “快走吧,莫误了时辰。”祝长安似心不在焉。

    马车再次驶离。

    这回,是他亲自驭马,送王妃车驾出城。

    钱盛立于城楼上,看着城门下的一幕,面色凝重。

    回望城内,留水街一带的早市还是热闹,热腾腾的,谁也不知明日会发生什么。

    在他们眼里,往后朝廷总是会眷顾这里的。宁王是当今圣上次子,诸皇子中头一个封王的,可见皇上看重宁王,看重四鹫。

    ……

    祝长行哭丧着脸,挪步出了顾政殿。

    从去岁冬日里,皇上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左卫将军云海,右卫将军冯之满,枢密副使与兵部尚书等人,轮番被召至御前。

    有时会避着他,有时也叫他在一旁听着。

    他曾数次谏言:“二弟尚无大错,还请父皇收回成命!”只气得皇上双眼圆睁,上不来气。

    满殿朝臣,也无一人站在他这个太子身后。

    有一日,他侍奉床前,待人都退去,他作为太子,作为长兄,还是忍不住为弟弟说话。

    “四鹫不只有宁王夫妇,还有我北昭子民无数,父皇一世英名,怎可因疑心就屠戮百姓!”

    皇上病容枯槁,只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睨视跪在床前的儿子,叹了一声又一声。

    也看了一眼又一眼,他太像他的母亲,便是知道他过于心善,也不忍怪责,只想尽力为他握稳这江山。

    良久,才道:“朕……若能再撑个三五年,本不必急于这一时,这些年,朕也给过他机会。只是……朕若去了,以长安的心性,来日天翻地覆,怕是整个北昭都要陷入战乱。趁眼下朕还拿得住局面,先断此患,为你换一个平安盛世,你可知朕的苦心?”

    “可是……”祝长行跪地掩面,抽泣不止,“若朝廷执意出兵讨伐,师出无名,恐难服天下人心啊!况且二弟他……他至今并无反迹,便是擅自出兵霍虞,也罪不至死啊!父皇若气,大可削权降位,大不了召他回来,您亲自骂他一顿也好,我们父子间,有什么是不能说明白的?”

    许是适才多言,皇上累极,再张口却只能发出无力的气音,只得伸出手去轻敲床沿。

    祝长行察觉,忙膝行上前,取床边凉好了的参汤,一匙一匙喂下去,又轻抚胸口,帮着将汤药顺下腑脏,如今皇上连自主吞咽都费力了。

    爱子落泪,皇上心疼不已,却已没力气为他拭泪,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仁厚的儿子。

    要他这个做爹的,怎么与儿子说,没有回头路了。

    从他将时漾送进重华宫;他为保太子名誉,无视裕贵嫔冤死;将祝长安派去遇南历经九死一生……他一步步都是错的。

    可惜人至大渐,一切已无回圜之机。

    自从时漾死后,他就知道,那个儿子早就不会原谅他了,这笔账,将来怕是要算到他偏疼的长子身上。

    皇上想来,是越想越怕,已至病至膏肓,药石无医。

    他只能将错就错,死前带走那个将成为北昭社稷之患的宁王。

    过了许久,终是有了些力气,皇上枯瘦干瘪的手轻轻拍了拍祝长行的手背,“朕会找一个合适的端由,替朕拟旨吧。”

    那道召宁王夫妇入京的圣旨,是祝长行亲自拟写。</

    p>宁王奉旨入京,等待他的便是圈禁、降罪;抗旨不遵,朝廷再出兵讨伐,便是师出有名,合情合理。

    今日,有奏报传来,宁王车驾已启程上路。皇上听闻,竟能撑着精神说笑两句了。也只是两句而已,再多便咳个没完,又实在没有力气。

    陈内侍往里头送了参汤,路过廊下时,朝祝长行颔首施礼。

    祝长行收拢思绪,抬头望去,春意盎然,祝长安比他们想的更顺从些。

    有小内侍来请示,“殿下可要回东宫?轿辇已候在外头了。”

    日光刺目,晃得他眉心一阵钝痛,“不急着回去,去看看三弟吧。”

    祝长泓得了女儿,爱得什么似的,虽说还住在宫里,但连与弟兄们闲聚的时候都少了,整日抱着女儿不撒手,比乳母嬷嬷还会哄孩子呢。

    祝长行立在延庆宫门外,听里头欢笑声不断,垂下脸去,无奈地扯了扯唇,从前他的东宫也是如此,如今,他都不敢面对余北。

    她问的那些问题,他都不知作何回答。

    正沉思时,听见有宫人高呼:“太子殿下万安!”

    祝长行忙端直身子。

    祝长泓及三皇子妃闻声也迎出殿外,“大哥哥!”

    “请太子殿下福安。”

    几人进内闲谈,也是十分欢恰。

    又说起小郡主的名字,是祝长泓取来,三皇子妃定的。

    “君雪。”祝长行没抱过女娃娃,只怕与男孩不同,更娇软些,故不敢轻动,只是拉着她的小手以示亲昵,“取君子如雪,玉洁冰清之意,好名字。”

    三皇子妃笑道:“还未知生产时,原是男女各取了名字,可惜‘启筠’用不上了。”

    “也不急在一时,这名字也好,先留着,指不定哪日就用上了呢!”祝长行也打趣着,说了几句玩笑话,果真身心舒畅些。

    几人就都笑。

    笑声渐落,三皇子妃再次开口,“倒是许久没听四鹫来消息了,不知二嫂嫂有消息了没?若是他们一举得男,这名字不妨先让了兄长去,赶明儿咱们再另择一个就是!”她只顾玩笑,没瞧见祝长行脸色霎时变白,又扭脸对祝长泓道,“如何?”

    祝长泓也道:“自然是好,总是要以兄长为先。”

    夫妇二人是许久不闻窗外事了。

    祝长行借口太子妃惦记,不宜久留,再未接话,抽身出了延庆宫。

    这宫里,连个能叫人喘口气儿的地方都没有。

    ……

    钱盛、卢武、唐力世等人,齐聚宁王府砚庭内。

    几日来,四鹫马蹄声日夜不绝,灯火彻夜不熄,城外新营连夜扎起,兵械源源入营,全城门户悉数戒严,任谁进出,皆需盘查。

    一时,有人来报,“隆河子郡守率一万部众留守,以备墉归趁乱偷袭,派兵马都监龚彦青自提一万人马前来驰援!”

    “好!”钱盛大喝一声,“巨封、荣城的大军也在途中,这下我们可谓兵强马壮,不惧他……来也!”

    自云见月走后,总算有了令人可以一展愁容的消息,祝长安喉头一滚,一颗心也算安定几分,起身刚要吩咐传恭彦青来回话。

    便又有人来报信,“宁王殿下!王妃以死相逼,侍卫无奈妥协,车驾已去往京城!”

    “什么?!”

    一瞬祝长安跌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