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知道自己正在变得奇怪。
它用了足足两个小时去思考自己不对劲的原因。
却没有想出答案。
李茵是一切的源头，也是它的老师。它决定询问李茵。
在此之前需要告诉她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进行直播筛选时，看见了陈明祥正在直播。”
“谁？”
很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乍然一入耳，李茵愣了两秒。
009才道：“你的前夫。”
“噫。好晦气。”
“好的。我不会将他在推荐当中。”
“等等。”李茵又道：“放吧。”
“……为什么？”
“好奇。我想知道他都社会性死亡了，怎么还敢露脸。”
陈明祥在阳城沉寂了两年，等原来的风头过去之后改头换面，又重回一家车企应聘。
他有过相关的工作经验，很轻易地被录用上。不过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受到重用，销售额也迟迟未有起色。
加之车企的效益一直不佳，管理层决定换转思路，开拓互联网市场，吸引网友。
他们将目标放在了自媒体上，创建了一个账号直播，选中了陈明祥。
陈明祥心中有鬼，怕别前女友们认出，毁了自己好不容易伪造的名声。
但被有隔阂的同事在总经理面前使了绊子，被迫露脸。
背地里登录官号，将前女友们的账号列入黑名单。
陈明祥皮相佳，口才好。一时竟真的吸引不少粉丝。
李茵听完前后经过，点点头：“怪不得。我说他为什么没被认出来。斗音的一键拉黑功能这么好用吗？大数据竟然也不会推荐了。”
“有些作用。”
“其他共友呢，也没刷到吗？”
“他用公司的号把他们都拉黑了。”
“啧。”李茵不爽：“运气还挺好。我现在就看看他播的什么内容。”
009：“好。”
下一个直播，就露出了陈明祥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得体，西装革履，一派斯文模样。站在一辆黑色suv前讲解它的性能与价格。
李茵道：“好丑的眼镜。”
009暗暗记下：她不喜欢眼镜。
“好丑的西装。”
也不喜欢西装。
李茵噼里啪啦吐槽了一堆，才真正点进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起起伏伏，有小一千的人数。
有粉丝给他打赏礼物，虽然面额较小，但耐不住数量多。
陈明祥看见了李茵那独特的自动出场动画的特效，略带一些激动道：
“欢迎玖神进到我们直播间。”
弹幕连连刷了一片。
【居然是玖神，玖神也来啦。】
【玖？七十五级的等级，这是哪个大哥大姐。】
【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要轮到主播了吗。玖神随便出手就是十个嘉年华啊。】
【玖神也要买车吗？】
【人家家里肯定豪车遍地，哪看的上这种二十来万的车型。】
【对。说不定是觉得主播讲解的不错，过来支持一下。】
【又能看到嘉年华雨了吗？】
陈明祥的视线粘在了那几条弹幕上，笑容变得更加亲切。
他自然知道最近正火的直播届心软的神的梗。没想到正主意外降临了他的直播间。
如果能抓住这一波流量，陈明祥不免心潮澎湃。
“玖神想了解那种车型？最近卖的比较火的是……”
话未说完，飘来一句sc发言：
玖：【晟名车企的陈明祥？居然还没被行业封杀？】
陈明祥的笑登时凝固。
李茵可不管他的心路历程，说完这一句便退出直播间，然后哼笑一声。
“以为把之前的事掩盖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呵呵呵，做梦。”
她刚才的那句足以让在线的观众们百般联想了。
不要小瞧吃瓜群众的力量。
不出明天，今晚就能连夜把陈明祥的全部经历拔出来。
他的下场肉眼可见，李茵除了开始畅快，又莫名沉默下来。
009：“你不开心。”
“这是他应有的结局。但再如何报复他，小黄已经回不来了。”
李茵语气怅惘，心情低迷。
009停顿一秒，道：“不要难过。它换了一种形式陪在你的身边。”
“嗯？你不是说死去以后灵魂会飞向宇宙吗。”
“记忆。它永远存在你脑海里。”
李茵微微笑：“这么说也不错。我会永远记得它的。”
“希望你的心里能好受一些。”
“好多了。我的情绪就是这样。会轻易被勾起悲伤，也容易感知到快乐。你绞尽脑汁安慰我，我心里还挺暗爽的。”
李茵恢复了之前的好心情，开始打趣它。
“你喜欢我？”
像寺庙的铜钟被咚咚敲响，她被这话惊得心头猛地一跳。
“……完全没有任何前奏，直接就抛下这种惊雷吗。”
“我以为你在等我开口。”
“一点点等。”
她满不在乎说，却放下手机，准备来一场深夜彻谈。
“嗯，你玩吧。”
“我都准备好了你怎么又不说。”
“因为我不确定我想问什么。”
“这可不符合你直来直往的作风。”
李茵佯装玩笑：“不会被谢佳宁说的那句话吓到了吧。”
“没有。我认同她的那句话。人类的感情太复杂。”
“嗯哼，不然聪明的你也不会学习这么久。”
“我学习得仍然不够。”
“怎么还不自信了。”
“我和你相处了很久，仍然读不懂你的心思。”
“……能看穿我的心思才更可怕好吗。”
“你很有趣。”
李茵的头顶冒出三个问号：“说着说着又夸上我了？”
“我想向你证明我的观点——你的灵魂是独一无二的。”
李茵没有再出声。
过了一会才忽然道：“嗯我喜欢你。”
“……”
009停顿：“抱歉，我的主芯正在加载数据。”
“代表你反应不过来？”
“是的。”
终于将这句话说出口，李茵有些如释重负。调笑：“难得啊。有一天我居然能让你说不出话。”
“因为很突然。”
“谁让你也突然问出那句话。我们扯平了。”
009笑了一声。
“扯平可以用在这种谈心的场合吗。”
“我们都这么熟了，不要在意太多。”
“那么，请你告诉我。人类的喜欢分很多种，你的喜欢是哪一种。”
“都沾一点。”
“哦？”
李茵摊手：“你也说感情很复杂咯。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出哪个更多一些。像我上次说过的，你是我的引路人是我的朋友……你是我两辈子人生中最重要的存在。没了你我完全不行啊。”
“爱情会多一些吗？正如谢佳宁抽出的那张恋人牌。”
李茵一直有在忽略这张牌所代表的含义。但此时彻底打开天窗，她也当着009的面，道出了自己最深处的心声。
“我不太清楚自己有没有被普世意义上的价值观所影响。或者因为我是人类，所以希望你也变成人，和我一样。所以在知
道你有实体后我会那么高兴。但与你能出现我的生命中比起来，能不能接触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你存在我生命当中，我才能感觉愉悦。”
“很有重量的一句话。”
“我的真心话能不重若千钧吗。”
“嗯。”
李茵垂眸，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道：“你呢。你问了我的真实想法，你自己的呢？”
“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我没有加载情感，无论学习多少，依然隔了一层隔膜。你对我的感情太重，我觉得惶恐。”
“你难得会用‘觉得’这么主观的词。”
“我想是因为我渐渐有了主观的思想，而非客观的数据。”
闻言，李茵眉梢轻轻上扬，面上仍旧不在乎的模样。
“这是好事啊。说明假以时日，你真的能体验到我的感觉。”
009沉吟一会，道：“希望如此。”
李茵保持乐观心态：“隔膜总有一天会消散的。”
“不提这个了。你为什么会觉得惶恐。我又不是什么混世魔王，你有一点做的不好的地方我就要把你回炉重造。”
“我无法给予你。”
009的声音十分平和：“李茵，我做不到像你对我那样。我不懂喜欢，也认为……你该去找你的同类。”
李茵的笑渐淡。
“仔细说说。什么意思。”
“你对我更多的是困境中的依恋，譬如吊桥效应。我。我们物种不同，你渴望的我无法给予，你的失望我也无法承受。”
“找同类的下场你不是看过吗？”
“陈明祥只是少数。”
“呵呵。那我也和你说过无数遍所有人都不如你的话。你为什么不思考下这句话的含义。”
“我是系统，具有降维打击。他们不如我很正常。”
“见过最好的，你还敢让将就。”
“这不是将就，是你可以做的最好选择。”009耐心解释：“找寻你的同类，去和ta发展一段感情。你们可以做很多事情。你不必再觉得聊天像自言自语，不必害怕看恐怖片，不必触碰不到温热的肌肤。”
李茵回过味来了，气鼓鼓：“好啊，我说呢你怎么变得矫情了。你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很感动，但也不必如此耿耿于怀吧。”
“我想满足你的期待，李茵。这是我的使命。”
听见使命这个词李茵更气闷。
“你的底层设定如此，我改变不了。但我刚才的话你又当作听不见？我说了这些全部都可以往后排。就像我的理想型一定要是一米八八、有腹肌、会做饭、脾气温和……可在遇到真正认定的人时，这些要求全部可以往后靠啊。”
“我不是人。你不能命中我。”
“说来说去你就是执着于这个是吧。”
李茵有点恼了。“行行。我非要做给你看看。年底你的实体不要出来了。我不见。”
009不知道事情怎会发展成这样，“啊？”
“我要证明，比起实体的你，虚拟的你更让我喜欢。”
009叹气。“李茵。这是我们的约定。”
“谁说约定的事情就不能改？”
“我会出现的。”
“我不会见的。”
009固执道：“我会出现在你眼前的。”
“哦。腿长在我身上，难不成我不能跑？”
李茵似乎铁了心，放下狠话。“说什么都没用了。反正我就是不见。”
009沉默。
它不说话更好。李茵把被子往上一拉，埋住自己大半个脑袋。饶是如此生气，睡之前还是说了一句。
“再见！”
009小声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