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没有明月壁,你会死的吗?”
天后自打她出生以来,与对长生的要求不同,她对玲珑的要求便是天天开心,自小以来便是娇生惯养。
紫薇阁内,人迹罕至,双人四目相对,周遭静得甚至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
会死吗?
玲珑忽然有些恍惚,明月壁不是一件法器吗?用来铸造白玉京结节的法器,怎么就和她的性命绑定起来了呢?
她情不自禁之下,双手捂住自己的心脏,隔着艳红的鲛纱,生机蓬勃的跳跃感通过掌心传来,她目光呆愣的感受着这一切。
如果注定两个人要生死相隔的话,她希望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是阿隰。
她已经在白玉京锦衣玉食了上千年,没什么可遗憾的了,众人追逐权贵如逐鹿,所有人纷纷围绕在她的身边,不过是因为“圣女”的身份。
没有这个身份,她或许一文不值。
可是阿隰喜欢她,从不是因为她是白玉京圣女。
像她这般狂妄自大的人,在玉京城的阴暗处或许早被骂得体无完肤。有人说她说长生的附赠,老天将长生给予了玉京城,便要带上一个累赘。
也有人说,她食民之禄,却碌碌无为。
她纠结,她疑虑,她逐渐迷失自我。
此刻她已经忘了,她也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纵使她没有像圣子一般,攻下魔都,提回敌方将领的首级,不可否认的是,她也是最优秀的那一批。
她眼神混沌,脚步逐渐后退,整个人向后倒去,只留下一双手支撑在地,面色颓废地看向天后:“母亲,我想就她。”
不是母后,也不是天后,是母亲。
这句母亲来得措不及防,天后不难听出,其中带了千丝万缕的恳求,她整个面容变得狰狞起来,心脏猛地颤动,几乎是吼出来的:“不可能,你,现在、立刻、马上回明月殿禁足,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娘…”玲珑苦苦哀求。
娘,大概只有民间会这样叫。她曾在玲珑幼时带她去凡间玩过,路上总有几个小孩追着娘亲喊“娘、娘、娘。”
玲珑觉得很有意思,回来之后也这样叫她。不过后来长大了,似乎她再也没有这般叫过了。
天后的唇角微微上扬,不知是怀念还是自嘲,她背过身去,眼底泛起一片涟漪:“绝无可能。”
妖族,未眠殿。
百秽静静躺在床上,脑海中似有千层海浪,波涛汹涌,滚滚而来,而每当其靠近岸边时,竟鬼使神差得褪去了攻势,只是静悄悄地落在沙滩上。
阳光洒在海面上,刺眼的很,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等视线又模糊转为清晰的那一刻,眼前出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她拖着蔚蓝色的长裙,珍珠在她的衣裙上映着太阳的光芒,熠熠生辉。
“阿隰?”百秽有些疑惑:“你这几天去哪里了?”
眼看那人向自己步步逼近,最后停在她的面前,神色严峻:“忘了告诉你,在阿淇释放魔气的那一天,媚骨就会脱离你的躯壳,从此不再受你掌控。”
“而天上的那团魔云,就是媚骨,她要将妖族吃干抹净,壮大自身,然后…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
“而且事情似乎发生了一丝改变,那年我回到妖族时,魔云早就出现了,而此时…她才刚刚出现。”阿隰的脸上,疲惫之色尽显:“那时的我,还并不知道阿淇已经变成了这个模样…”
“我不需要明月壁。”她越发的憔悴,眼底下的淤青愈发明显,发白的唇色与洁白的皮肤融为一体:“我也不需要明月壁来救我!”
她显然已经将百秽的话抛之脑后,只是歇斯底里地一遍又一遍重复那句:“我不需要明月壁来救我。”
百秽看她着急的模样,不禁有些心疼:“那我们要怎么办?”
识海之中,澄澈碧蓝的湖水微微荡漾,泛起点点涟漪,整个湖水高洁地像神圣无比的圣地,充斥着向往。而阿隰的脸上却无丝毫笑意,紧绷的神经昭示着一切的危险性:“有一个办法,但是…”
“但是什么?”百秽问道。
“灵魂出窍…”阿隰比了个“三”,有些勉为其难地说道:“不过你记得吗,只能三日。”
百秽抿抿嘴唇,她还记得上次灵魂出窍之时,长生还陪在她的身边,一切都是他安置妥当。不过到最后期限时,他还是紧张的要命。
若是三日之内,她回不来的话,她就会和阿隰一起,彻头彻尾的消失。
可若是不这么去做,破除不了幻境,她照样也会死。
她可就不能这么死了,起码…起码也得把那木簪子拿回来再死吧?那木簪子好看得紧,她甚是喜欢,还美戴上几个时日呢!就这样被别人拿去了,她不服气!
“可以。”她一鼓作气,两边腮帮子鼓鼓的,一脸傲娇。
阿隰叹了口气,有些担心地扶了扶额头:“罢了,你到时出去了,第一时间就去白玉京,找圣子。”她紧皱着眉头,目光如炬,阴鸷的眼神冷得能杀人:“让他看好明月壁,不得有半分差错,否则…就算我是一株魂魄,我也要掐灭他的魂灯。”
百秽点了点头:“一定完成任务。”
湖水静静的,眼前生机勃勃的女孩莫名让阿隰看得有些出神。三日,没有法力,没有人帮助,这样一个凡人,怎么可能顺顺利利到达白玉京呢?
大概会死在半路上,拉着她一起陪葬吧。
莫名的,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带着些突如其来的感伤,那双幽暗的眸子里透着一丝不可言喻的叹息。
罢了,也只能这般了。若是可以让玲珑不再困在这个幻境里,解开心结,找到灵魄,重新轮回转世的话,所有的苦、所有的泪,都不算什么了。
就算世间再没有阿隰这个人,也没什么。
她这一辈子只能困在这具身体的躯壳中,有些她没办法去做的事情,或许那个俗话说的外来人,才是破局的关键呢?
百秽只觉得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那面明镜似的湖水上飘起一层又层薄纱似的白雾,裹挟
着她的全身,化作云彩捧着她一路向上。
最后,她的脚底有了实感,环顾四周时,未眠殿的紫木檀桌,玉面兽正安详地在屋内沐浴着月光。殿内空无一人,而透过窗外,紫色的魔云在空中翻来覆去。
她攥紧了手掌,咬紧牙关,猛地一下,冲出了未眠殿的大门。
自从魔云降世以来,妖族再无人敢出门,外头连灵树也见不着了,门前那颗桃花树更是被吸食干净,原本粉嫩嫩的桃花如今成了干枯的花瓣,落在地上,如同枯叶。地上绿油油的草地如今干瘪如同杂草,毫无生机。
她的双脚用力碾过干枯的草地,飘向远方,黄沙席卷而来,罡风四起,沙砾扑在她的脸颊上,落尽她的眼睛里,疼得让她眼泪直流。
天上传来咕噜咕噜的叫唤声,是魔云饿了。紫气滚滚,魔爪逐渐向下压着,涌来的方向不是她的前后左右,她的周遭空无一人,只有一栋干草屋!
它想抓的,就是她!
“完蛋了…”她叽里咕噜得一通乱骂,奋力往前跑动:“去他的…都怪谢长生非要碰那破石头!还把我扔在这里不管…”
紫气步步逼近,魔云逐渐将她裹挟地严丝合缝,周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强力的威压逼得她喘不过气。
“要死了要死了…”她咬着牙,眼前的黄沙渐渐被阻隔,狂风被紫云隔绝,紫色的屏障内安静地像一间安逸的小舍。
魔云裹挟了她半天,与她整个人肌肤贴合,却始终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正当她纳闷时,她被一股神秘的力量从魔云里拉了出来,毫不怜香惜玉地拖拽进了那间木屋。
眼前的男人一袭青衣,倒是像个高雅之士。他拧了拧手腕,身上一尘不染,目光温柔似冬日的暖阳。他勾起唇,摄人心魄地笑了笑:“姑娘,妖族这几日可不太平,怎一个人出门?家中父母应当要担心了。”
这是谁,她在哪?
干柴烈火呼呼烧着,腐朽的木桌摆在正中央,炕上铺着一床破旧的棉被,四个角已经破损,但屋内干净整洁,东西摆放井井有条,看得出屋子主人是个讲究人。而眼前的男人穿得又十分得体,青衣的材质一眼光滑,倒不像是个落魄人家,更像京城里的世家公子哥。
百秽古怪地打量着他,这种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住在茅草屋里的。而且一个破破烂烂的茅草屋,真的能挡住魔云的攻击吗?甚至说这个人将她从魔云里拉了出来?
“我无父无母,在外流浪,多谢相助。”她随意编造地说,神情甚是冷漠。
公子却笑了,颇为随和,倒显得百秽太过紧张:“我也是乱世中人,路过此地,发现屋子主人早已不在了,大概是被魔云抓走了,便在此歇脚罢了,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不是主人?那边对了,这等勋贵怎么可能住破烂房子?!而且定是个高人,这才能把她救出!
“百秽。”百秽笑道,这才松了口气。
那人沏了杯茶,递给百秽,举止温柔尔雅:“我叫清竹,不知姑娘那么着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