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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大小姐重新驾到,通通闪开!

    整场朝议,杨铮寂的神色虽沉冷如常,但其实没有用心听。

    每一句话,都从左耳进,从右耳出。

    他鲜少这般失魂落魄。

    一切都太过于仓促。前一刻何佼月还在他身侧,后一刻,便相别。

    更不知是否还会再相见。

    昨日皇帝诏命何佼月从布宪司撤出来,何佼月直接留在宫中了,也不曾再回布宪司。杨铮寂独自出了宫城。然后直到今日也没有再见过她。

    案子,草草完结;何佼月,飘忽远去;甚至连借调过来的陈鹿溪和平芥舟,也都连夜离开。那些勠力同心侦查的日子恍若隔世。

    骤然的失落,根本无法承受。

    可他此生却又总在承受骤然的失落。

    果真三界乐事,譬如朝露,亦如电光,皆不久驻。

    倘若早知如此,这半月他必不教时光空逝。他会多看看她,看那双杏眼、那雪白的面容、那流转着金色日光的发丝;他会细查她右臂和肩上的伤,确保日后不会复发。他会把她的全部都烙印在脑中,永矢弗谖。

    此前他又缘何浪费时日?

    是担忧自己的身世将她拖入危险的深渊。

    就为了这重顾虑,他早已打定主意孤家寡人直到死,将自己当做不剃发的僧人。

    可是,此刻一忆起何佼月,他心中就酸胀泛苦,乃至于发痛。并非幻痛,而是切实的、如钝刀割肉一般的痛楚,伴随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搏,如潮汐受月牵引。

    何,佼,月。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他在齿间反复咀嚼,吟咏。

    这吟咏无异于对自身施刑。于是钝痛从心头蔓延至所有肺腑,蔓延至整个胸腔。

    昨夜他无法入眠,始终在听滴漏之声直至天明。今日散朝后他茫然失道,一味在烈日下游走,在闷热嘈杂的街市上淹留,处置那些无关紧要的杂务。

    汗水像飞瀑一般淌下来,日光晒得人眩晕,可他也不愿回去。

    他不愿面对缺少了言笑的布宪司,不愿面对那骇人的空旷和寂寥。

    他步履匆匆,冷淡地扫过街景,眼神如往常一般凛冽。寻常人甚至会以为他是在巡查和搜捕,在捉拿要犯,会吓得退避三舍。

    可实则他什么都没看,什么都入不了他的心。

    他想,倘若时光能倒流,他绝不再在最初冷落她。相反,他会审慎地、用心地考量与她长相厮守的可能,只要她愿意屈尊接受。

    ——克己复礼的决心再坚定,也抵不过与她分别的疼痛。

    什么都抵不过。

    他甚至敢于向她袒露自己真实的身世,交付身家性命,倘若他们结为了一体。因为伉俪之间本就不能有罅隙。

    若果真结为一体,他会小心行事,徐徐图之,待所有证据齐全、时机成熟之时,再去为贺兰氏翻案,总之确保她远离危险。

    可这些尽是空想,已成永久的奢望。

    他抓不住她,恰如抓不住月色、抓不住彩云、抓不住夕照……

    夕照染红了西边的天,云蒸霞蔚将白昼远送,归鸦承托起烝热的晚风。

    暮鼓敲响,市井中人络绎出城。集市将关闭,他终于无法再继续拖延,从木匠手中取了器物,便匆匆往回走。

    一匹高头大马飞驰过,带起劲疾的风。策马之人高声呼喊。

    是女声,连连呼喊了好几声。杨铮寂这才回神。

    好耳熟的嗓音,他猛地扭头望过去——

    竟是何佼月啊!

    何佼月急切地翻身下马,满头秀发流淌着落日熔金,雪白的肌肤被照耀得璀璨——她自身就散发着光辉!她是灼灼日月啊!杨铮寂心中狂想。是神灵中的羲和与东君!

    何佼月大步冲过来,根本控制不住速度,杨铮寂毫不犹豫便丢掉手中的匣子,伸展开双臂接住她!

    两人结结实实地装了满怀!在川流不息的落日街角。

    何佼月揪紧他的衣衫高喊:“你方才做甚去了?”

    杨铮寂死死搂着她的腰背,凶狠地盯紧她,如饥似渴,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只草草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匣子:

    “请木匠雕一套仿真的人体脏腑。用以传授验尸技艺。”

    木雕的心、肝、脾、胃、肾撒了一地。

    也顾不上场面滑稽,杨铮寂急迫道:

    “陛下急召你回宫,是交代了何事?”

    “哦……这个不能讲,是绝密的要事。”

    杨铮寂更焦躁了:“那你为何能回来?”

    何佼月嘴唇颤抖着,面容有些扭曲。能与杨铮寂重逢,她很高兴,可她又不能表露出高

    兴,更不能发笑,只得用力地憋住,瓮声瓮气道:

    “因为又出了一桩重大的凶案。”

    “城角又有一名朝廷命官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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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说,我还得替布宪司当牛做马?”

    平芥舟撑着一双怎么也睡不醒的死鱼眼,很不高兴地问。

    “怎么,我是成了长期的奴仆不成?”

    何佼月心情太舒畅,再难听的言语都不会挂心:“怕什么?又短不了你的工钱。除非你说‘我不要嗟来之食’‘我不要沾染铜臭味’‘我视金钱如粪土’!”

    “嗯。”

    杨铮寂面无表情附和她的说法。

    尽管也无人问他。

    他这是失而复得后加倍的爱惜。若非礼法所制,他还想更亲近一些。

    平芥舟挖苦:“呵,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布宪司是拿我当狗一样戏耍。”

    何佼月笑嘻嘻地:“话不能如此说。布宪司给狗的待遇可优厚得多了。那种善于追踪气味和分辨毒物的狗,堪比我等的再生父母,都好吃好喝地供养着呢。”

    “是。”杨铮寂面无表情地附和她。

    平芥舟没好气地说:“可我原以为能歇息了。结果又要忙活。真是白高兴一场。”

    何佼月解释道:“陛下就是急性子,想到的事立刻就会下令去办,便连夜结案命我回宫了。那,谁能料到今日又有尸体了呢?”她自己也不曾料到。

    “对。”杨铮寂面无表情地认同她的话。

    何佼月冲杨铮寂挤挤眼睛,笑了一下。

    她也不知为何,才分别一日,他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平芥舟的胆子大得吓人:“陛下这不单是急性子,还是急躁冒进,是欠考量。”

    何佼月挥拳打了平芥舟一记,大怒:

    “你不要命了?!此话也能胡乱说?!”

    她匆忙环顾自周,好在没有外人听到,但她还是气得又给了他一拳:

    “下次给我闭好你的鸟嘴!”

    平芥舟耷拉下眼皮,已经疲乏了:“尸体在何处?看完了我也好睡觉。”

    杨铮寂:“如此嗜睡,你是脾虚肾亏吧?”

    “这便到了。”何佼月在昌阴里与建阳里的交界地带,停下了马。

    此处是长安城的西南角。

    众人下马步行。

    杨铮寂温柔地抚摩了一下他的马儿,轻声说:“等着,去去就回。”

    何佼月带着众人跨过一条散发着腐臭味的排水沟渠,拐了几个弯,转入了围墙的折角。此处也是视线的死角。

    陈鹿溪同样是被临时召回来办差的,但他并无不高兴,而更像是没头脑。他背着手,一双圆眼望着天,优哉游哉地哼着歌,全不在调上,傻乎乎地一路往前走,忽然将目光从天上收回来,平视前方,结果,直接与尸体面面相觑——

    一个大活人和一具尸体险些相撞上!

    陈鹿溪像蛙一样弹跳得老高,急忙往后撤,落荒而逃。

    何佼月把陈鹿溪拉到身后去,让他在远处歇息。

    所有人敛容正色,开始做防护措施。

    杨铮寂见何佼月的面巾系得不够结实,亲自为她重新系了一次。

    何佼月站定了让他系,一边叙述说:

    今日午后,巡防的禁军路过附近时,将士手中牵着的猎犬闻到了特殊气味,狂吠不止,拖住不让人往前走。禁军便开始全方位搜索,这才走进了视线死角,发现有朝廷命官的尸体,立刻回宫中禀报。皇帝又立刻派遣何佼月本官来布宪司协同查案。

    而市井百姓没能早点发现尸体,一来是因为此地在偏僻的墙角,少有人经过;二来是因为昌阴里的排污管道经常损坏,这一地带本就散发臭味,百姓即便闻到了尸臭,也只当是污水臭。

    此时众人细看眼前的这具尸体。

    是一具男尸。

    姿势怪异,令人费解——

    他嵌在了里坊的围墙里。

    围墙中有一道道竖直的木栅栏,栅栏的间隙上部稍宽敞些,最宽处约四寸,下方的部分狭窄,最窄处约三寸二分。

    死者的脖颈卡在距地面二尺高之处,膝跪在地上,头已探到了木栅栏之外,身体剩下的部位却还留在栅栏后,故而,是以后背和臀部对着众人。

    从远处看,任谁都会以为这人正扒拉着栅栏、望向相邻的里坊。可他已却是死在这栅栏中了。

    此名死者年纪很小,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身长四尺三寸,极瘦弱,身上穿着破洞的粗麻布衣衫,脚踩破烂的草鞋,一身贫民打扮。

    杨铮寂回头瞥了向榕一眼。

    按查案流程,又该作画了。

    向榕鼓起勇气同杨铮寂大眼瞪小眼,干等着,片刻后,他终于受不了杨铮寂那冷冽如冰的视线,叹了一口气,走上前绘图。

    杨铮寂环顾四周,看到了昌阴里、建阳里的里正,但并未找到京兆府的官员。不过,京兆府是否在场也无关紧要,此案已由布宪司接管,于是杨铮寂对几个胥吏下令:“锯。”

    众胥吏锯断了里坊围墙上的木栅栏,将死者解脱出来,平放于地上。

    这死者的死因颇为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