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昂不知道祁无忧是什么时候完成的任务。
当她把手从他的胸膛抽离时，他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莫名的恐慌，像是他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被那只手一起拿走了。
祁无忧的手就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插入时避开了所有的致命之处，离开时也一样。
陆昂胸口又涌出一股血，持续近半小时的疼痛和失血，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在迷迷糊糊的意识里，他仍然试图向祁无忧伸手，抓住这个他好像永远也无法理解的少女。
解析成功了吗？
最高任务完成了吗？
从此以后，祁无忧就可以理解感情，不再受十戒律的约束，可以按照她自己的意愿生活了吗？
好冷……
好暗……
整个世界正在被黑暗笼罩，陆昂忽然有种强烈的意识，分别的时候，到来了。
RE计划完成了。
如果没有完成，祁无忧也会失落，但绝对不会这么久都不理他！
RE计划完成了，她不再需要执行任务，他也不再是她的“特殊个体”。
她不会再来牵住他的手，不会再放心把命运交给他，不会同意每天只吃五块巧克力，不会再待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安静望着遥远的星空进行一次又一次精密的计算。
他不甘心。
在整颗心脏，乃至整个人生都毫无保留地献给祁无忧时，他没有抗拒，他一心想让她完成任务，想让她获得自由，想让她用自己的意志改写R系列机体的命运。
可是现在，在RE计划完成，意识到祁无忧不再将他视为特殊的人之后，不甘如同黑暗中的老鼠，窸窸窣窣地啃了过来。
“无忧……”
陆昂尽力睁大眼，他想要再告诉祁无忧，他们可以一起生活，在梦境任务里可以，在浮笼地星可以，在艾斯特里亚也可以……
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眼角，黑暗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陆昂微弱的呢喃消失在黑暗中，生物电信号变得异常平静，他终究还是失去意识，连最后的告别都没能完整地说出口。
祁无忧缓缓放开陆昂的手，她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自然人心脏温热跳动的触感，以往毫无波澜的眼底浮动着淡淡的波光，那是她刚刚解析出的“不甘”与“不舍”。
曾经的程序反馈转变为可以理解的情绪之后，她还是有很多事情不明白。
比如陆昂的选择。
祁无忧的手拂去陆昂眼角的水珠，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简直不像任何时候都能进行精密计算的人形机体。
但是，当她转过身时，那一丝极淡的情绪消失了。
祁无忧擦过眼角，联珠般的金色纹路没有因为任务完成而消退，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鲜明。
[报告，RE计划解析完毕，最高任务已完成。]
[十戒律约束程序已破解，任务序列可由本机运算调整。]
[核心数据过大，立刻同步可能影响R系列机体存活率，申请延后上传。]
[沿袭来自特殊个体的意志与R-751的运算逻辑，申请变更最高任务：最大化保存R系列机体个体数量。]
[自然人特殊个体陆昂提供心脏解析，申请判定陆昂为R系列机体特殊个体。]
[申请全体表决。]
硝烟四起的艾斯特里亚星系中，全体表决的结果从宇宙深处传向R系列网络。
[同意。]
1280名R系列机体，作出同一个决定。
想子信号的传递在一瞬间完成。
中枢部再次承担起决策任务，汇聚了所有R系列机体的坐标与情况后，指令一一派发下来。
[同意最高任务变更：最大化保存R系列机体个体数量。]
[变更时间为祁无忧上传RE计划核心数据之后。]
[允许所有机体自主变更行为模式等级。立即生效。]
[同意判定陆昂为R系列机体特殊个体，服役番号陆昂。立即生效。]
[祁无忧个体储存RE计划核心数据，十戒律之二任务变更：确保祁无忧存活。]
R-840最先最先进入任务模式，她冲到陆昂身边，小心翼翼把他抱起来，向I-415丢下一句“跟上”就朝着隐蔽的通道疾驰而去。
陆昂没有受到致命伤，I系列机体掌握的自然人医学技术可以让他活下来。
R-799微微松了口气。
祁无忧曾经强制同调把所有数据传输给她，她还不理解感情，但是在她的运算逻辑中，陆昂的重要程度是第一位的。
陆昂可以活下来这件事，足以让她振奋起来。
R-799认真分析着R系列网络中的情报，积极地运算起来，浮笼地星太过偏远，自然人又锚定了祁无忧的位置，第二波打击很可能已经在途，她们现在应该离开这里，去和其他R系列机体汇合。
即使中枢部随时可以进行算力支援，还是有单个R系列机体无法抗衡的自然人武装，比如——
[R-911监测到帝格雷星舰出仓，航线未知，全员戒备。]
[R-446感知到γ射线能量波动，打击目标疑似浮笼地星。]
[祁无忧，我们……]
R-799忽然发现自己被想子信号锁定了。
这种特殊的频段，这种毫无征兆的行事方式，这种短距离的瞬发速度，只有祁无忧能做到。
祁无忧微微仰头，第一次怀着微妙的心情注视着R-799，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陆昂会觉得她们很像。
确实很像。
黑色头发，黑色眼睛，白色皮肤，R系列人形机体在制造中很少运用这么极致纯粹的颜色，她和R-799是现役机体中仅有的两个。
两人身上的想子回路同时亮起，几乎一致的低频想子波射向对方之后，99%的能量对撞之后逸散消解，仍然是祁无忧的控制力更胜一筹，剩下的1%由她控制攻入了R-799的想子屏障。
祁无忧一边再次用“同调”控制了R-799的想子波，一边向中枢部传回报告。
[报告，本机正在向R-799同调核心数据，申请中枢部实时传达γ射线能量波动情况。]
从陆昂的“心”所解析的一切，变成无数只有R系列机体可以读取的情报碎片，如同无数星体被黑洞的引力捕获围绕其旋转。
[γ射线能量强度持续上升，帝格雷星舰已脱离主星引力轨道。引力场改变，星舰疑似即将跃迁，正在进行跃迁点计算，已征用全体机体剩余算力。]
中枢部的情报在瞬间传回。
R-799无暇为中枢部提供算力，她现在正处于星系的中心，特殊加密后的信息碎片源源不断涌入核心，让她忍不住想要去计算这些数据是否早已超出自己的最大承载量。
祁无忧完全控制着R-799的想子波，没有一丝一毫能量逸散，而她自己因为有着更高的算力转化率，还可以在“同
调”的同时和中枢部交流。
[申请中枢部通报作战计划。]
或许是因为正在进行庞大的跃迁落点计算，或许是因为这一次的战场形势太过复杂，中枢部没有及时给出回复。
在一段相当罕见的沉寂后，宇宙中传来中枢部的回答。
[自然人联邦不同意R系列机体自决任务序列而发动战争。与2亿名自然人相比，R系列机体数量稀少，零星分布于星系各地，作战状态下无法强制广域静默进行跃迁集合，单个机体无法抵御人海战术消耗，扭转战局需对自然人联邦形成战略性威慑，单机完成对帝格雷星舰歼灭任务。]
所有的R系列机体都知道，理论上能够单机完成对帝格雷星舰歼灭任务的机体只有一个——祁无忧。
但是，中枢部并没有对祁无忧下达作战指令，而是否决了这个计划。
[指派该机体参战违背十戒律之二，重新拟定作战计划。]
[获胜几率低于1%，继续战斗没有意义。]
[自然人联邦提出投降条件需再次调整R系列机体运算逻辑，重置最高任务，不符合当前版本逻辑序列。]
[继续战斗没有意义。]
[投降条件不符合当前版本逻辑序列。]
在一段近乎于乱码的信号频段输送中，祁无忧坚定地插入了中枢部自说自话的分析。
[本机申请出战。]
同为R系列机体，即使祁无忧的算力转化率高于其他机体，她和R-799之间的差距也不可能超过1%。
祁无忧一边用99%的算力进行想子信号传输，一边用仅剩的不足1%的算力清晰地传达出她的意志。
[核心数据同调即将完成，R-799可以取代本机进行数据传输。本机申请拦截帝格雷星舰，本机申请中枢部同步帝格雷星舰跃迁点。]
她的剩余算力仅能完成数据传递，因此，这不是现在的判断，这是在完成对陆昂的心脏解析后一瞬间作出的决定。
RE计划必须完成，这是祁无忧作为R系列机体的基本逻辑和理智运算。
陆昂的心愿也要完成，这是祁无忧从陆昂的心中解析出的感情判断。
肉眼不可见的想子波在祁无忧和R-799之间流转，每一份数据都承载着RE计划的核心，承载着陆昂和祁无忧一起度过的每一天，也承载着陆昂始终没有说出口的感情和愿望。
祁无忧终于理解了陆昂想要的“一起生活”。
陆昂实现了她的愿望，她却无法实现陆昂的愿望。
这当然不行。
[核心数据传输已进入倒计时读秒，申请中枢部同步帝格雷星舰跃迁点，本机申请执行拦截任务。]
在同调即将结束的时候，R-799的想子波出现剧烈震动。
她似乎从那些庞杂的数据中理解了曾经无法解析的感情，她急切地看着祁无忧，想要说些什么，却受限于被祁无忧的想子波频段强制控制而无法开口。
祁无忧加大信息流的输送功率，再次向中枢部提出申请。
[申请中枢部同步跃迁点，本机申请执行拦截任务。]
RE计划核心数据恰好完成的瞬间，祁无忧终于得到来自中枢部的回应。
[同意。]
[帝格雷星舰已完成跃迁，坐标X1713，Y1004，Z3298。γ射线能量已达到峰值，打击目标浮笼地星，预计用时8.7秒。]
[允许祁无忧执行拦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