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东宫拜我 > 44.第 44 章
    安和宫的暑气到了夜里仍未散尽。窗外的海棠叶被热风吹得沙沙作响,廊下两盏宫灯结着细小的飞蛾。

    负责侍寝事宜的小太监跪在灯影里,放着一众服饰的朱漆匣子搁在前头,匣缝里透出一线白光。

    云致没有伸手。她身上还穿着白日的宫装,袖口只压一圈水纹,宫女出身的素净落在她身上,倒比内务府送来的更合身。

    觅儿接过匣子,顺手把门关严:“主子先换衣裳吧。奴婢看过那件寝衣,领口硬得很,穿上去只怕连气都要被勒住。”

    “侍寝也要挑衣裳?”

    “主子是去见陛下,不是去受刑。”觅儿笑了笑。

    她把绛色薄罗铺在榻上。寝衣的缠枝莲用金线盘成,袖缘另压一圈细珠,华贵是华贵,针脚却急,金丝在领口拱起一个小小的疙瘩。

    云致指腹一触,立刻被扎出一点红。

    觅儿将剪子递过去:“这些奴才们做事也太不当心了,只顾着好看,来糊弄主子。”

    云致拆了一针,换上细绢重新收边。她做惯了针线,倒不觉得有什么。觅儿不催,只替她把散下来的鬓发别到耳后。

    “主子若不想去,便称病吧。”觅儿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

    云致摇头:“那是抗旨。躲得过今日,那明日呢?”

    “奴婢也知道是抗旨。”觅儿道,“只是看主子这样子,怕是……”

    云致把线头剪断:“无妨,该来的总要来的。”

    须臾过后,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内侍在门外禀道:“徐公公求见,奉陛下口谕,请云宝林稍候。”

    觅儿看了云致一眼,起身开门。

    徐公公没有进屋,只立在廊下,额角竟有一层薄汗:“宝林,陛下那边临时有急事,今夜恐怕不能……。”

    云致怔了怔,没等徐公公把话说完:“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徐公公的眼皮微微一跳,旋即笑道:“是内库里有件东西出了差错,陛下要亲自去看。”

    “什么东西这样要紧?”觅儿问。

    徐公公看了她一眼,没有答,只道:“宝林不必等了,早些歇着吧。陛下还说,改日再召。”

    他说完便匆匆离去,连随行的小太监都没等。

    等待护送的苏景明闻言,竟悄悄松了口气,隔着昏黄的灯光望了望安和宫里屋,终于没再做什么,只招手让剩下的人抬着空轿子缓缓消失在夜色之中。

    云致站在门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西廊尽头,心中有些苦涩。夜风一吹,廊下的灯焰缩成一粒豆大火星。

    一切太突然了,她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觅儿将门合上:“宫里能让皇上亲自去看的东西,不是贵重,便是要命。”

    云致低头看那件未穿过的寝衣:“那我今夜算是躲过一劫,还是少了一劫?”

    “您别想得太多。”觅儿把寝衣收回箱中,“陛下的恩宠,宫中多少人想求还求不到呢。”

    云致没有立刻去睡。她坐在窗下,将那枚南珠耳坠放在掌心。珠子在灯下泛着柔白的光,像一滴凝住的雨。

    宫墙另一头,御辇在夜色中穿过西六宫。

    徐公公跟在皇帝身侧,压低声音道:“东西是在沁月阁发现的。”

    皇帝没有答话。

    那是一只并不起眼的沉香木盒,盒盖上嵌着一小片素银,银片被岁月磨得发乌,只剩一道浅浅的海棠纹。盒里没有香,也没有纸,只有半截烧过的香骨和一枚被水泡皱的旧绢签。

    沁月阁封了多年,连看守的宫女都换过三拨。能把盒子放进去的人,必然熟悉宫中形制。

    御驾到达沁月阁,一众宫人早已齐刷刷跪地。皇帝伸手捏起那枚绢签,绢面上残留着淡淡的朱砂。徐公公只看了一眼,便将头低得更深。

    “将今夜当值的人都换掉。”皇帝道,“盒子送回原处,谁也不许再动。”

    “那宫里的旧册……”

    “烧了。”

    徐公公应是,指尖却在袖中轻轻发抖。

    皇帝站在沁月阁前,隔着一层落灰的窗纸,仿佛还能看见多年前那盏总亮到深夜的灯。嘉阳贵妃不爱熏香,偏爱把香骨折断,埋在花盆湿土里,说这样花开时才有一点幽气。

    只是,她说这话时,眉眼里没有他。

    皇帝闭了闭眼,过了许久才转身道:“回太极殿。”

    -

    第二日,云致还未起身,宫里便传遍了皇帝昨夜去了嘉阳贵妃宫里的消息。

    有人说是嘉阳贵妃旧物失窃,有人说是先皇后留下的金册被人翻动,也有人说只是徐公公夜里走错了路。

    觅儿替云致挽发时,听一句便嗤一声:“宫里的嘴,比绣房的剪子还快。”

    “陛下一早派徐公公送来了一批赏赐,主子可要去看看?”觅儿把一个盒子放在妆台上,“说是陛下昨夜临时改了主意,赏给主子您压惊的。”

    盒子只有掌心大小,木色温润,盒盖嵌着素银海棠。

    云致没有立即打开,手指沿着盒底摸了一圈。

    觅儿翻过盒底,看见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她拿帕子擦了擦,那道线便像被木纹吞了进去。

    “御赐的东西也敢做得这样粗糙。看来他们真是不要命了!”觅儿皱眉。

    云致并不介意,随即将盒子合上:“收起来吧。”

    午后,皇帝又传她去御书房。

    云致到时,皇帝正站在窗前看一幅海棠屏风。那幅屏风便是凝华宴上她绣的,花心的朱砂绒线在日光下显得极鲜。

    “朕叫你来,不是问昨夜的事。”皇帝道,“屏风右下角这片叶子,为什么只绣了三分?”

    云致走近看了看:“回陛下,叶脉到这里本就转折,若绣满,叶面会显得滞。留一点白,才有风过的意思。”

    皇帝笑道:“你总喜欢留白。”

    云致不知该如何答,只垂首道:“绣花讲究藏锋。”

    “讲究藏锋的人,未必没有锋。”皇帝转身看她,“东西可收到了?”

    “回陛下,臣妾收到了。”

    “喜欢吗?”

    “臣妾不懂香,只觉得盒子好看。”

    皇帝看了她片刻,竟没有再问,只命人

    赐了两卷素绢:“下回绣一幅秋海棠,朕倒要看看你如何把秋色留在针脚里。”

    云致领旨谢恩,随后见皇帝不再多言,便乖乖退了出来,走到廊下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当夜,安和宫的铜铃仍旧无声。

    云致一夜未眠。

    她睡在里间,隔着一扇薄屏风,能听见觅儿翻身的声音。宫门外的更夫敲过三更,远处不知哪一处宫殿传来一阵琴声,琴音只响了两句便断了,像有人临时收住了手。

    迷迷糊糊中,云致睡了过去,梦里似乎又回到了在绣房当差的日子。那时候熬夜到后半夜是常有的事,苏景明总会趁着巡视的间隙偷偷塞给她一些好吃的。不忙的时候,两人便偷偷躲在廊下,听苏景明讲着宫中趣事,云致则默默坐在一旁,替他缝补开线的衣角。

    早膳送来时,添了一碟桂花糕。觅儿说是陛下赏的,云致却只吃了半块,便让她拿去分给院里的其他宫女。

    觅儿有些可惜:“这可是御赐的,主子不多尝尝?”

    云致没什么兴致。“凉了便不好吃了。索性谁吃都一样罢了。”

    觅儿看了她半晌,不再多言,只笑着端走了。见有糕点吃,院外很快传来小宫女们压低的欢呼,安和宫第一次有了几分像住人的声响。

    午后,林冬亦遣人送来两匹素绢,云致取出一枚普通的木尺,在素绢上量起花枝的位置。

    她想绣一枝向窗外伸的海棠,花开得不盛,叶子却要有风。

    觅儿从门外探头:“宝林,太子妃说,过两日请您去撷芳宫看江昭仪。昭仪娘娘胎气安稳,只是近日胃口不佳。”

    “好。”云致把针落下,“那我绣一朵小海棠,给她放在枕边。”

    “别绣得太精致,免得又叫陛下看上。”

    云致失笑:“觅儿姐姐,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大胆了。”

    觅儿愈发贫嘴,“那也比您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强。”

    傍晚时,安和宫来了位不常见的客人。

    江昭仪身边的青穗提着食盒站在门外,说是昭仪娘娘命人送来一盅雪梨银耳羹。云致忙迎她进来,还未接过食盒,便先闻到一股淡淡的陈皮香。

    “昭仪娘娘可还好?”

    “胎气稳着,只是闻不得荤腥。”青穗道,“昭仪怕昨夜的事让宝林不快,让奴婢告诉宝林,您初入后宫,若有人问起昨夜的事,只说陛下临时有公务,旁的一概不知。”

    云致点头:“我明白。”

    临走时,青穗看见柜上的香盒,脚步停了一下:“这盒子……”

    “陛下刚赏的。”

    青穗没有伸手,只隔着半步看了看盒底:“从前嘉阳贵妃的沁月阁也有一只相似的。”

    送走青穗后,觅儿低声道:“江昭仪这话,听着像是提醒。”

    云致看着那只香盒:“她不愿叫我成为后宫的笑话,才好心出言提醒。”

    这个情,云致自然是领的。

    随后,云致把银耳羹分了一半给院中宫女,自己只留下几勺。

    甜香散在安和宫里,压住了宫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陈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