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东宫拜我 > 42.第 42 章
    安和宫在西六宫最深处。

    宫门外有两株老海棠,枝叶尚未全黄,蝉声却已稀了。初秋暑气未退,墙根的青苔仍湿润润的。云致被送来时,宫里只有两个洒扫宫女,连冰鉴都还没有添水。

    六尚送来的册封礼堆在正殿,绛紫宫装、赤金簪钗、南珠耳坠,件件都不是她从前能碰的东西。云致只看了一眼,便叫人把那只绣着并蒂莲的枕套收进柜里。

    “宝林,这可是御赐之物。”小宫女怯怯提醒。

    “我知道。”云致道,“只是安和宫潮气重,先别拿出来,免得受了潮。”

    她说得认真,旁边的觅儿险些笑出声。

    觅儿是林冬亦从昭华台拨来的,入宫已有好几年,眉眼不算出挑,做事却利落,况且林冬亦也念着她的好。她进门先看了一圈,便让人把窗纸换了,又把东墙那张漏风的桌案挪到廊下阴影里。

    “主子莫怪奴婢多嘴。”觅儿道,“这宫里赏赐再贵重,也没有自己的身子要紧。皇上若问起来,便说奴婢自作主张。暑气未退,绛紫厚料别急着穿。”

    云致看着她:“太子妃叫你来,是为了替我挡事?”

    “主子这话说得吓人。”觅儿把一碗姜枣茶推过去,“太子妃只说,您从绣房出来,手上全是针眼,叫奴婢先把人照顾好。至于旁的事,谁也不许在您跟前胡说。”

    云致捧着茶碗,热气熏得眼眶发酸。

    她进宫这些年,旁人的话听得多了:长得好,是狐媚;做事快,是爱出风头;不开口,又成了装可怜。林冬亦只在调令上写了“善绣、勤谨”,那些话便再也沾不到她身上。

    “太子妃可曾说过,皇上为何封我?”云致问。

    觅儿顿了顿,“皇上的心思,奴婢哪里猜得着。娘娘只管记住,封号是皇上给的,日子却是自己过的。”

    “自己过?”

    “先把安和宫的冰鉴添满,再把身边的人看清楚。”觅儿把窗扇支开一线,“宫里人人都说争宠,奴婢看着,先把日子过稳才是真的。”

    午后,林冬亦亲自来了安和宫。

    云致起身行礼,动作仍是宫女的规矩,膝盖落得很轻。林冬亦扶了她一把:“如今是宝林,不必动不动便跪。”

    “礼不可废。”云致道。

    “你倒比许多人明白。”

    林冬亦看了眼桌上未拆的首饰,“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太贵重。”云致低声道,“奴婢……臣妾怕用坏了。”

    “坏了便换新的。”林冬亦道,“赐给安和宫的东西,原就是给人用的,不是叫你供起来的。”

    云致抬眸,犹豫了片刻:“太子妃,臣妾原本要去东宫做绣活。如今忽然封了宝林,是否给您添了麻烦?”

    “你没有给本宫添麻烦。”林冬亦道,“麻烦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谁也躲不过。”

    云致没忍住,唇边轻轻弯了一下。

    “你若不想争宠,便不必学那些争宠的手段。”林冬亦把一枚东宫腰牌放到她手中,“只是安和宫的人要换一批,宫里送来的物件先让觅儿验看。皇上若召见,不许推辞,也不许擅自做出头鸟。”

    “臣妾明白。”

    “还有,绣房的事已经结了。芍药被送去浣衣局,卢掌事也换了人。往后有人拿旧事欺负你,直接来找本宫。”

    云致握紧腰牌,眼中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林冬亦离开后,觅儿替她整理衣柜,在一件旧宫装的夹层里摸到一只小小的木扣。木扣磨得发亮,边缘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云纹。

    “这是什么?”觅儿问。

    云致连忙接过,贴在掌心:“旧物。”

    “旧物也不至于这样护着。”

    云致没有回答,只把木扣收进贴身荷包。

    觅儿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把柜门合上:“安和宫虽偏,耳朵却不少。往后说话先看窗,走路先看影子。若有人来送东西,先问是哪一处的牌子,再问奉谁的口谕。”

    云致点头:“觅儿姐姐在昭华台时,也这样小心吗?”

    “昭华台那几年,宫里人人都在查修缮银,奴婢便学会了这些道理。”觅儿顿了顿,“后来案子闹起来,许多曾经笑得最大声的人,一夜之间便没了影子。宫里风向变得快,主子要记住,今日对你笑的人,明日未必还认得你。”

    云致捧着茶盏:“那姐姐为何愿意来安和宫?”

    “太子妃吩咐的。”

    “只是因为太子妃吩咐?”

    觅儿把一双新制的棉袜放到她脚边,淡淡道:“也是因为娘娘看着不像会害人的人。奴婢伺候过许多人,最怕的不是恶人,是表面无害、心里却能把人骨头拆了的主子。”

    云致失笑:“我不会拆人的骨头。”

    “奴婢失言了,请主子恕罪。”觅儿说的有些交心,不觉发现有些僭越。

    “无妨,你我二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听罢,觅儿才又安心下来,随即半开玩笑道,“安和宫里目前只有我们几人,若主子真要拆,也没有几副骨头够用。”

    话音落下,两人都笑了。笑过之后,宫室里那点生疏终于散了些。

    当晚,云致第一次独自坐在宝林的妆台前。镜中人穿着从前不敢触碰的绛紫衣裙,发上簪着内务府送来的白玉簪,眉眼仍是她自己的,偏偏看着陌生。

    她拆下玉簪,换回那枝旧木簪。

    觅儿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先收着。”云致道,“明日若有人来问,便说玉簪碰坏了。”

    “娘娘这是何苦?”

    “不是苦。”云致望着镜中的自己,“只是我还没学会,如何做一个宝林。”

    觅儿把灯芯挑亮:“不必学得太快。宫里的人来了又走,能把自己的心守住,便已经很难得了。”

    只是,这木簪不一样。

    那是苏景明给她的东西。

    他们相识于微时。那年她刚入宫,年纪小,初秋夜里在绣房后头挑灯穿针,热得额角冒汗,指头却因久握针线而发僵。轮值的小侍卫苏景明从墙根经过,看见她把一块冷硬的饼掰成两半,便把自己怀里的青梅递给了她。

    “拿着。”少年那时还没有如今的沉稳,耳朵被夜风吹得通红,“我吃过了。”

    云致看了眼他空空的手:“你骗人。”

    “你要是不吃的话,那咱们就要一起挨饿了。”

    后来她替他补过被刀尖划破的护腕,他替她在暴雨夜守过绣房后门。她被掌事罚跪时,他不能替她求情,便在宫墙外站了一夜;他练刀伤了手,她也不能去送药,便把药粉藏进一只绣着竹叶的荷包里,托小太监转给他。

    他们从未说过“喜欢”二字。

    宫门之内,许多话一旦说出口,便有了被人拿捏的把柄。可彼此都知道,对方是自己在这深宫里唯一不肯舍下的人。

    苏景明第一次升为御前侍卫那日,曾在绣房外等了半个时辰。他想告诉云致,自己有了正式的腰牌,往后不必再躲着巡夜的老内侍;可等她从偏殿出来,身后跟着掌事女官,他便只好侧身让开了路。

    云致走出几步,忽然回头,把一枚缝得歪歪扭扭的木扣塞进他手里。

    “护腕上的旧扣坏了。”云致小心翼翼的说。

    苏景明低头看了看:“这是云纹?”

    “是云。”

    “像一团棉絮。”

    “嗯,那便是云絮。”云致也不争辩。

    他笑了,笑意还没落下,掌事女官已经在远处催她。云致转身便走,裙角扫过一地落叶,没有再回头。

    后来苏景明把那枚木扣缝在护腕内侧,刀光剑影里磨了许多年,木扣仍未掉下来。云致也不曾问过他是否留着,只在每次替他绣护腕时,下意识把扣眼缝得比旁人牢一些。

    如今她成了宝林,那枚木扣便成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件不带宫中印记的东西。

    夜深后,安和宫外传来声声梆子声。

    苏景明奉命巡视西六宫,经过安和宫时停了一停。宫门内灯火微弱,觅儿正在窗下教云致辨认各色香料。云致忽然抬头,隔着窗纸听见外头靴底踏过湿石的声音。

    她知道是他。

    苏景明也知道她知道。

    两人隔着一扇门,谁都没有出声。

    片刻后,苏景明取下腰间一枚旧铜铃,轻轻挂在门环上,便转身离去。

    云致推门时,廊下已经空无一人。

    铜铃是她多年前送他的,铃舌早已磨钝,摇不出声来。她捧在掌心,眼泪终于落下,却没有哭出声。

    第二日,觅儿在门环上发现那枚铜铃,正要取下来,云致却道:“留下吧。”

    “这东西没有声音,挂着也只是个样子。”

    “样子也好。”云致将铃穗理平,“安和宫太静了,总要有一样东西知道这里有人住着。”

    觅儿看了她片刻,忽然问:“送铃的人是谁?”

    云致垂眸:“一个旧相识。”

    “旧相识能把宫门的铜铃挂上去,胆子不小。”

    云致心口一紧,以为她看出了什么。觅儿却只把窗纸上的一块破处补好:“放心,奴婢不问。宫里有些事,知道得少,才活得久。”

    与此同时,苏景明在御前值房里挨了上官一句训斥。

    “巡视西六宫便巡视西六宫,何苦叫人多添两盏灯?”

    “安和宫宫门背阴,夜里容易积水。”

    “那也轮不到你操心。”

    苏景明垂手应是,没有辩解。等人走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伤药。那是云致从前替他配的,如今只剩半包,药纸边角已经磨软。

    他看了许久,又将药收回袖中。

    不能送。

    如今她是宝林,他是御前侍卫,宫墙之间多出一道看不见的规矩。越是想护她周全,越不能叫人看出他护的是谁。

    他把伤药重新塞回袖中,转身去领今日的值牌。值房窗外,月光混着雨光,照得人脸发白。旁边同僚笑问:“苏大人近日倒勤快,西六宫一夜要巡两回。”

    苏景明淡声道:“值守本就是你我的差事,又何来勤快一说。”

    “安和宫新住了位宝林,听说还是绣女出身。大人可曾见过?”

    “宫门隔着,我如何见得?”

    他说得极稳,连旁边的人也听不出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如何见得”像一根细针,扎进心口,拔不出来。

    第二日清早,宫中传下旨意:三日后于凝华池设小宴,六宫嫔妃及新晋宝林一并赴宴。

    觅儿把帖子放到案上,挑眉道:“宝林才住进安和宫,便要见满宫的人,怕是不好应付。”

    云致望着那张朱红帖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惶然。

    她不想争宠,却已经被推到了所有人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