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批猫头鹰探子陆续折返。它们从北海的风雪里一只接一只地飞回来,羽毛上结着盐霜。它们落地后饥肠辘辘地吃光准备好的老鼠和谷物,喝水,睡觉,然后转过头坚决不再理会任何手持皮包靠近的人。

    以利亚却始终没有回来。

    艾萨克继续等待它。他每天早晨都来猫头鹰棚换水,水碗结冰,他用魔杖化开,倒掉,再装满。那只灰色长耳鸮每天都试图占领以利亚的位置;失败多次以后,它开始在艾萨克靠近时预先发出不满的咔哒声。

    汤姆站在旁边,送完了今天份的信,观察着艾萨克。他发现艾萨克在用和对待他姨妈类似的方式对待以利亚。

    寄信、等候、再寄信。

    换水、等候、再换水。

    仿佛只要程序还在运行,事情就还没有结束。

    “你不是没有更直接的办法获取你姨妈的消息。”他忽然说。

    继贫穷之后,艾萨克发现了里德尔的第二个缺点:嘴欠。

    “血占卜是黑魔法。”他干巴巴地说。

    “看。不需要我说,你自己就知道。”汤姆耸肩。

    “那你就更不要说了。”艾萨克说。

    汤姆看了他一会儿。

    *只要还在继续换水,以利亚就没死。继续放飞猫头鹰,姨妈就没有死。只要还在等待,只要还没有消息,只要还在重复着努力,那他们就活在某个悬而未决的答案里。*

    汤姆对这种行为感到费解。

    (至于他自己在飞行申请被驳回后,却继续每天修改推进回路的行为,那当然性质完全不同。那叫工作,不叫重复。)

    “好。”汤姆说,“我们只测封锁。”

    反正艾萨克不肯停止的重复对他的目的有利。伏地魔大人目标明确,野心勃勃。他不需要艾萨克接受现实,只需要他继续整理数据。

    ————

    情人节的拒绝没有把比阿特丽斯从他们的侦察工作里赶走。恰恰相反,被拒绝后的第二天晚上,她照常来了。

    告白后的第二天晚上,她仍然准时出现在图书馆西侧窗边的第三张桌子旁,怀里抱着三卷重新计算过的折返轨迹。

    “汤姆,我们先说清楚。”坐下后,她郑重地说,语气很镇定,只有耳朵仍然红着。

    汤姆礼貌地抬起头看向她。

    艾萨克感觉情况不妙,提前开始替人尴尬,低头检查起一张已经检查过三次的记录表。

    “昨天发生的事不会影响我的工作。”比阿特丽斯郑重地说。

    “当然。”汤姆又低下头,继续研究领空边境线,一心二用,尺规被魔力控制着自动作图。

    比阿特丽斯沉默了几秒。

    “当然?”她难以掩盖语气里的怅然。

    汤姆又抬头看她。说实话,他有点迷惑。

    “你希望它影响?”

    “不!”

    比阿特丽斯的脸变得通红。最初的尴尬和害羞被汤姆这种彻底不尴尬的态度一激,迅速变成了恼怒。

    “你以后也不用特意避免和我单独相处。”她硬撑着说。

    汤姆觉得更莫名其妙了。“我没有这个打算。”

    比阿特丽斯瞥一眼艾萨克:“那他为什么在这里?”

    艾萨克一下子觉得屁股上长了刺。

    “那个,比阿特丽克斯,这最初是我的项目……”他弱弱地说。

    “闭嘴。”

    哦,上帝。艾萨克闭上眼。

    虽然艾萨克的工作氛围极为尴尬,但是比阿特丽斯的加入确实给他们带来不少帮助。她加入这个项目不只为了里德尔。她本来就向往永恒和宏大的事物:公理、月亮、标准答案,以及在整个欧洲海岸线上绵延的战争防线,都是她想解出的谜面。此外,她的算术占卜课确实是他们三个中最好的。

    在整理所有飞行轨迹数据和自变量后,他们发现,猫头鹰哪怕身上不带信,不带魔法脚环,只是最轻微的一个追踪地址的导航魔法,就足以触发折返。猫头鹰身上携带着魔法物品越多,折返越早触发。

    “这个东西在看。”比阿特丽斯笃定地说,“它会识别猫头鹰身上的魔法。”

    他们不再只想知道那道墙在哪里。他们开始想知道,格林德沃封锁欧洲天空的大型魔法,到底是什么东西?究竟怎样运行?

    这对艾萨克而言,是隔在他和隔都之间的一堵墙。

    对汤姆而言,是罩在他头顶上,阻绝天空的一张网。

    他们开始重新设计脚环。

    开发过程并不顺利。

    第一版探测脚环上装了一圈极弱的感应魔文。当外来魔力靠近时,感应回路会主动亮起,把魔力波形写进记录晶片。

    结果猫头鹰还没飞过英国海岸,记录晶片就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霍格沃茨防护魔法、霍格莫德商铺附魔、猫头鹰自身导航咒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蹭上的驱虫咒。

    第二版增加了过滤。

    结果更糟。

    过滤魔文本身也是魔法,它没有帮助脚环更安静,只是让猫头鹰身上多背了一套更加复杂的魔法装置。

    那只倒霉的雕鸮比同组猫头鹰提前二十七英里折返,回来的时候还折断了一根尾羽,喳喳大骂着猛啄艾萨克的眼镜。

    汤姆烦躁至极。他无处发泄的时候,他就把手伸进口袋,悄悄按一下骨柄折刀,触发血咒。

    于是,几百公里外,克雷克这几周死去活来,学会了透过血咒的诅咒力度来判断小主子的心情。

    (短促剧痛:一般不满。

    窒息一分钟:相当不满。

    真正死一次:该上供金加隆了。)

    克雷克上供的金加隆迅速变成了新足环的研发费用,用来购买锡箔、银粉、刻刀等耗材。他为间谍事业贡献良多。

    第三版的脚环不再主动探测任何东西。

    那天已经很晚了,空教室里摊满乱七八糟的炼金材料、书籍、笔记纸、图纸、铜环、废弃的锡纸、重新熔炼锡纸的坩埚,以及一只被抓来试戴样品的不满猫头鹰。

    锡箔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魔文,每一个都是残缺的。有的少一笔,有的在转折处留下头发丝宽的间隙,有的整个闭合回路只差最后一点连接。正常情况下,它们什么都不是。没有魔力流动,没有探测,没有记录,也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被外界察觉的魔法波动。

    可是,如果一股足够强的外来魔力扫过——

    汤姆用魔杖从锡箔上方划过去。

    啪。

    一处缺口闪出很小的火星,柔软的金属边缘熔在一起,原本残缺的魔文被补全了。旁边另一道魔文却没有任何变化。

    艾萨克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要贴着锡箔。“再试一次。”他兴奋地说。

    汤姆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从实验材料上扯开。然后他换了一个咒语,紫色光芒扫过,这一次,另外三个缺口出现细小的黑色灼痕。

    “被动记录。”比阿特丽斯挤过来,眼睛闪闪发光,笑容灿烂。

    “嗯。”

    “没有感应咒,没有记录咒,没有触发回路——”她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高亢,“它甚至在被碰到以前根本不是一件魔法物品,只是一堆故意没刻完的魔文!”

    “别人会替我们把它们刻完。”汤姆捏起那片薄薄的锡箔,迎着灯光欣赏。

    然后他笑了。

    艾

    萨克很熟悉这种笑。不是平时温和谦逊的笑,而是一种十五岁得要命,也邪恶得要命,能把锡箔烧穿的笑。里德尔最危险的时候不是生气的时候,而是他兴奋的时候。艾萨克后脖子的汗毛根根立起。

    “我们在利用他们自己的魔力记录他们自己。”比阿特丽斯说。她用一种明目张胆的,类似于*我知道我们是天才,而且你也知道*的热烈的共谋眼神望向汤姆。

    *Holyshit.*艾萨克想。

    汤姆没有看她,而是满意地看着图纸和新铜环样品,检查受测试锡箔上的灼痕。

    艾萨克默默看了一眼左边因为熬夜算轨迹而眼圈青黑,但神色兴奋的比阿特丽斯,又看了一眼右边正在细致地折叠锡箔、装配铜环的汤姆。最后,他看了看桌上那卷非常便宜的锡箔。

    “里德尔因贫穷拒绝恋爱”的假说又在他脑海里幽幽浮起。

    其实,比阿特丽斯相当省钱。她自备羊皮纸、墨水和羽毛笔,甚至出了一部分材料费。她甚至不要求约会,光是一起工作到宵禁后,她就能高兴起来——

    可是汤姆还是不答应她。

    而她则眼见得一天天更沉迷了。

    唉。艾萨克在心底叹了口气。怎么偏偏看上这种人。

    ————

    第三版脚环投入应用的时候,苏格兰高地的积雪已经消融。雪水滴入以利亚的水碗,猫头鹰棚依然冷,春天却已经悄悄来临,氤氲成一片浅绿。

    艾萨克先倒掉雪水,再给以利亚的水碗接满新鲜的水,放在架子旁。

    汤姆把铜环系在一只灰林鸮的脚上,放飞了它。他对艾萨克还在等那只鸟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一批的最后一只了。”汤姆说。

    “预计两天后,第一只就能返回。”艾萨克答。

    正当艾萨克又一次把那只灰色长耳鸮从以利亚的木架上赶开时,石窗外便传来几下很重的翅膀拍击声。一只很瘦的长耳鸮撞进棚屋,落在木架边缘。它没有站稳,一边翅膀擦过水碗,整只鸟向前栽了一下。

    艾萨克本能地伸出双手接住它。

    “你瘦了。”艾萨克低声说。

    以利亚瘦了一圈。原本蓬松平整的羽毛被风、盐水和冰雪磨得凌乱不堪,左侧翼尖缺了两根飞羽,一只爪上结着暗褐色的血痂。它闻起来像海水、湿树皮和长途飞行以后发热的羽毛。

    它嘴里叼着一段细细的树枝。

    褐色的枝条,半英寸长,顶端鼓着几枚柔软的嫩芽。最外层的芽鳞已经裂开一线,露出里面极浅的绿色。

    艾萨克从以利亚的喙接过松枝。

    “波兰落叶松。”他捻了捻树枝,“你飞过去了。”

    以利亚低头看了看那只每天换水的水碗,摇摇晃晃地跳过去,把整个脑袋埋进去,咕咚咕咚喝水。

    艾萨克把松枝郑重地裹在手帕里收好。

    这时,汤姆凑过来,饶有兴致地盯着羽毛乱糟糟的以利亚。

    “我们的英雄猫头鹰。”汤姆赞美道。他黑色的瞳仁和以利亚黄色的大眼睛直直对视了五秒,然后,他忽然泄了一口气,像是被什么挫败,筋疲力尽了似的。

    以利亚则咔咔地叫了两声,转头埋进隔壁的食槽里,吞了一只死老鼠。隔壁的长耳鸮气得叨它。

    “你在做什么?”艾萨克警惕地盯着汤姆。

    “没什么。”汤姆脸色有点难看地说,“我得走了。”

    他对以利亚用了摄神取念,结果只看到大段大段第一人称狩猎田鼠的影像,而且镜头频繁转向。

    相当催吐。

    离开猫头鹰棚和艾萨克的视野后,他给自己用了两个止吐咒才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