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甜腥的腐臭越来越浓,艾萨克也开始弯腰呕吐。汤姆丢给他和麦金农一人一个泡头咒,可他们俩还是呕吐不止。三明治和水的残渣从艾萨克唇角不断溢出来,被泡头咒的气泡兜住,几乎要把他淹死,汤姆只好给他施了两个清洁咒。
“艾萨克,给我信。”汤姆说。
艾萨克手指僵硬地攥着那份逐渐冷下来的信,不肯松开。汤姆用了个力松劲泄,才把那张纸拿到手。
信件的余温依旧指向那个尸体坑。
“那我们过去吧。”汤姆说。
艾萨克一动不动。
汤姆转向麦金农,她的隐身衣从肩膀上滑下来,金绿色的眼睛一片空洞,嘴角还沾着残余的呕吐物,站在那里看着月光下的尸坑,连把眼神挪开的力气都没有。
好吧,艾萨克显然不能自己下去挖,而麦金农……这份工作不适合女士。只能让飞跃死亡的Voldemort去做了。
汤姆给自己补了个泡头咒,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跳进尸坑。他的靴底立马陷进一片柔软而不平整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下,立马厌恶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然后又踩到另一具。
这是一个流程。他一边想,一边用魔杖浮起一具孩子的尸体,丢到旁边,清出道路。尸体轻得过分,肚子很鼓,但是四肢细如面条。
——先把人接进来。
那条铁路支线,木牌、时刻表、售票窗口和停在站台旁的列车,全部用来使他们相信这里仍然是一个正常的地方。
——剥去衣物,剪掉头发。
这里的尸体全都赤裸着。女人的头发被紧贴头皮剪去,有些人头上还留着几道被剪刀划破的血痕。衣服、鞋、箱子和财物被留在另一边,分拣、捆扎、登记,再装上火车运走。
——集体杀戮。
他面前、身旁、脚下乃至空气里,都是层层叠叠的死亡。尸体挤压着尸体,手臂叠着手臂。到了这个数量,尸体不再是物体,而是和土壤、岩石一样,成为了地形的一部分。
——处理尸体。
汤姆把一具年迈的尸体翻过来,老人的嘴大张着,牙龈破烂,血已经发黑。金牙被人用钳子和凿子取走,手法很粗暴,发生在死后。
——最终填埋。
显然埋的不够深,也许是深处有更多尸体,后来者实在埋不下了。
这里像是克雷克的分尸小店被放大了上千倍,从手工作坊变成了工业化流水生产线。
追着那封信残留的余温,他挖出来一具赤裸、干瘦,而且没有头发的女尸。她肋骨根根分明,腹部像空船一样凹陷,头部中了一枪,面孔只有一个尚未干涸的血洞,无法辨认。
“海伦娜?”汤姆轻声问。
尸体没有回答。
汤姆用手帕遮住她破碎的面孔,又从包里拿出露丝准备的毯子裹住她,然后把她背起来。她还是温的。
汤姆把海伦娜背到大坑边缘,放在艾萨克旁边:“我找到你姨妈了。”
“她——她不是。”艾萨克别过脸,“她——她头发很长。她没这么瘦——”
“那给我一滴你的血。”
艾萨克没有动,于是汤姆拉过他的手,把袍角的一根线头变成针,扎了指尖一下。
血缘魔法在法阵上闪耀,那具女尸的确是海伦娜·莱文。躯体的余温和柔软程度提示,她刚死不久,估计昨天还活着。
艾萨克弯下腰,跪倒在她身上,开始更剧烈地呕吐。所幸他肚子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只吐出来几口酸水,和泪水混着淌下来。
麦金农则忽然动了。她哆哆嗦嗦从包里掏出相机,举起来,对尸坑拍了一张照片。之后她意识到太暗拍不出来,就借着lumos的微光,对着地面上露出的半截腿又拍了一张。胶卷用完,她抖着手从相机里拿出来,就像拿着一个诅咒。
“还要找活人吗?”汤姆问,“尸体不需要维生系统,不占人员载荷。还能带一个。”
“还能带一个。”艾萨克眼神空洞地重复。
其实可以带走俩——只要把麦金农留在这里。汤姆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眼神涣散的女孩,并没有说出口。
“带。”艾萨克喃喃。他的呕吐物淹在泡头咒里,“现在就走。”
汤姆背着海伦娜的遗体,麦金农和艾萨克彼此搀扶着跌跌撞撞往外走,穿过铁丝网,穿过松树林,把遗体安置在二号里。
然后他们去找幸存的犹太人。三个人隐身,汤姆用阿拉霍洞开打开一扇扇门。在一个房间,他们看到一麻袋一麻袋的头发堆积在地上,还有一些头发铺在地毯上正在晾干,像大片黑色的羊毛,看来女尸被剪下的头发都集中在这里。绕了一会儿,他们找到了一个营房,里面有好几条三层大通铺,到处肮脏不堪,有种很重的尿骚味,床虱跳来跳去。
艾萨克解除了幻身咒,用意第绪语向一个起夜的犹太人搭讪。
“先生,”他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个犹太人穿着一身不合体的丝绸睡衣,艾萨克隐约知道它来自那座高高的衣服山。他被吓了一跳,惊愕地看面前会说意第绪语的少年,低声问:“你们是从外面来的?怎么进来的?”
“是。外面那些——”
“这里就是干这个的。”那个穿着二手丝绸睡衣的干瘦男人说,“说是洗澡,其实是进毒气室,然后埋了。有手艺的留下,干不动了就杀了换新的。你怎么进来的?还能出去吗?”
艾萨克点头。
男人睁大眼睛,猛地抓住他,随即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带我一起。别叫醒他们。”
艾萨克看向汤姆所在的方向,汤姆藏在幻身咒下,没有作声。
艾萨克又问起海伦娜的事。
男人摇头:“这里人太多了。”
“有女人在这里干活吗?”
“有。洗衣服,厨房,缝纫。”
“那她们……”
“干不动就送去杀。”
男人朝自己脑后比了一下。
艾萨克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醒了,突然喊:“不能让他走!”
“为什么?”艾萨克愣住了。
“明天他们会数人!跑一个,杀十个!”
那个男人很快被其他人扯住了,几个人安静地扭打起来,没人喊叫,因为没人想引来警卫。更多人醒来,得知,有个犹太男孩打开了门,闯入营房,而且能带走一个人!
二桃都能杀三士,更何况一张丢进特雷林布灭绝营的诺亚方舟船票?营房瞬间陷入混乱。
人们说。我是医生。我只有十七岁。我有两个女儿。我会英语希伯来语法语俄语。我很健康。我有用。选我。
人们又说。他是kapo。他有斑疹伤寒。他少了一根手指。他老了。他不会说英语。他家里没有人等他。他没有用。选我。
一个老人从铺上下来,跪在了艾萨克脚边。艾萨克向后退,撞上铺柱。他伸手想扶,老人抓住他的手腕不放。他说等一等,他说请你们,他被淹在那些声音里,没有人听。他的眼镜歪了,脑袋往两边转,不知要回答谁。
这时,隐身衣底下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抖得几乎不成句子:"我留下。我说过的。我说到做到——"
汤姆能听见她的牙在打颤。几个劳工四处扭头,寻找那个看不见的小姑娘。
"你跟我们一起上飞船。"汤姆说。把麦金农独自留在几万具尸体旁边度过20个小时,不太具有可操作性。
麦金农重重松了一口气,随后开始强烈的羞愧。她在黑暗里怨恨了汤姆一下,可她清楚,自己同时在感激。于是,那点怨恨立刻反过来,变成了更强烈的自我憎恶。
营房里的人已经彻底乱了。手从四面八方伸向艾萨克。有人抓住他的袍袖,有人试图挤到他面前,还有人开始把别人向后拖。那个穿丝绸睡衣的男人重新爬起来,死死抱住艾萨克的腰。
“你答应我的。”他的脸埋在艾萨克大衣上,声音又闷又急,“你已经答应了。
”
艾萨克惊恐地睁大眼。
他只能救一个人。被救的人会活,而另外十个人将在明天点名时被挑出来,押到尸坑边枪决。
艾萨克想到了他和汤姆读过的希伯来圣经。
拣选。
耶和华从万民中挑出一支,从众人中挑出一家。诺亚一家上船,门关上,其余的人留在外面。逾越节,血记留在门上,死亡从这一家门前走过去,进了下一家。
他做不到。
可汤姆能做到。
汤姆刚才在坑里把一张只剩血洞的脸背上肩膀,他的手没有抖过。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便抓起一个人就走。明天死掉的十个人与他毫无关系,剩下的人再怎样求他,也耽搁不了他一秒。
他能感受到汤姆的视线,他正在观察自己,相对于这些犹太麻瓜如何哀求,他似乎对艾萨克会选谁更感兴趣。
“汤姆。”艾萨克在被人群淹没前说,“你替我选。”
“我不能替你。”
“我没法选。”
“那就谁也不选。”汤姆说。
他从幻身咒中现出身形,黑发、苍白的脸、霍格沃茨长袍,还有一双在这种地方依然平静得令人恐惧的黑眼睛。
他抬起左手,五指在空中缓缓并拢。
一忘皆空。
无声,无光,无杖。二十几张脸在同一瞬间松下来,句子断在半个词上。跪着的老人抬起头,眼神像刚从很深的水里出来,找不到自己刚才在找什么。干瘦的男人松开了抱着艾萨克腰的手,愣愣地看着自己翻起来的指甲。
汤姆一只手抓住艾萨克,另一只手抓住空气里麦金农那截发抖的手腕。
“你——”艾萨克惊骇。
"闭上眼。"
"汤姆,你做了什——"
啪。
他们回到了二号所在的灌木丛旁,艾萨克的袍子角缺了一块,麦金农摔在冻土上大口喘着气。
“你一个也没带。”艾萨克说。
汤姆没理他,打开舱门。
“我们还有一个空位。你一个也没带!”他追上去,脚下一个踉跄。汤姆伸手来扶,他猛地挥开。
汤姆看着他,神情依然平淡。
“你让我替你选。”他说,“我选了。”
艾萨克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指节纤长分明,能毫不迟疑地从地狱里挖出尸体,也能毫无波动地做出残酷的决定。
艾萨克的手悬在那里,他的脑子里挤满那些面孔,那些手,那些哀求,他的嘴大张着,说不出话来。
汤姆握住他的手腕,带他往舱门走,他跟去,同时恨自己的顺从。可汤姆的手稍微一松,他又立刻抓了回去。
回程时,海伦娜被安置在后排。她的遗体被包裹在露丝带来的毯子里,用加固过的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她的身体因长期以来的饥饿干瘦如枯骨,面孔被手帕遮住。
麦金农坐在尸体旁边的座位上,把自己藏在隐身衣下。
毫无用处。
这件衣服能让死亡看不见她,却不能让她看不见死亡。
她簌簌发着抖。
艾萨克坐在副驾驶上。汤姆替他扣好安全带时,他没有反应。汤姆把航线图放到他膝上,他也没有低头。他像是被摄魂怪吃掉了灵魂的行尸走肉,麻木地被安全带绑在椅子上。
一路直飞到荷兰上空,还是没人说话。汤姆渐渐觉得这气氛有点太沉闷了。
“麦金农,你来驾驶吧。”他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麦金农摇摇头。过了几秒,她才想起自己披着隐身衣,汤姆看不见,于是低声说:“不。”
“好吧。”汤姆自认为体贴地说,“或者你可以把隐身衣披在海伦娜身上?如果你不舒服的话。”
麦金农的声音发抖:“不。”
露丝缝在安全带内侧的软布,本来是给虚弱无力的幸存者准备的。
此刻,那层柔软的布料贴着海伦娜突出的锁骨,一路把她送回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