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贞翊看着那个身影,不禁伸出手去碰镜子,结果刚跨出一步,所处之地就换了天地。
她又回到了那个千瓣莲池。
头顶是昏暗猩红的天,浓重得化不开的乌云像一张张狰狞丑陋的面具,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莲花池里的水也干了,厚厚一层淤泥中挺立着紫红色的莲花。
无风无月,连莲叶的根茎都纹丝不动,仿佛这里陷入了完全停滞的时间中,使得所有东西都凝固在了静止的状态中。
唯有不知道藏在何处的蝉在不厌其烦地鸣叫。
林贞翊木然盯着面前的莲花,忽然呢喃道:“妈妈……”
妈妈?
难道刚刚镜子中那个挺着孕肚的女人是她已经去世的母亲?
莫惊鹭在有限的视角里四处观察,接近临界值的精神力负荷让她的眩晕感更重了,几乎有些看不分明眼前的东西。
林贞翊往前走了几步,没过小腿的淤泥让她步履维艰,但是她还是走到了那株莲花下面。
一个穿着白色孕妇装的中年女人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大一小两件粉嫩的公主裙,正笑吟吟地对她说:“宝贝,你又去哪儿玩了?”
“对不起,妈妈……”林贞翊的视线因夺眶而出的眼泪而变得模糊不清,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都怪我……”
“傻孩子,妈妈怎么会怪你呢?”中年女人摸了摸她的脑袋,把稍微大一点的裙子递给她,“这是妈妈给你和妹妹做的姐妹裙,你喜不喜欢?”
“喜欢……我喜欢……”林贞翊泪流满面地接过裙子,忙不迭点点头,“对不起,妈妈,我再也不会……”
不等她把话说完,中年女人的头忽然骨碌碌滚落到了地上,砸在了厚厚的淤泥里。
但是她脸上仍旧带着和蔼亲切的微笑,一瞬不瞬地看着林贞翊:“宝贝,妈妈的头不小心掉了,快帮妈妈捡回来。”
剧烈的头痛让莫惊鹭陷入了眩晕,从而断开了和林贞翊的共感。
屋内的太极八卦阵迅速黯淡了下来,两只游鱼焦急地在她身边游来游去,甚至咬住她的袖子,想把她拖回到床上休息。
刚刚受了巨大冲击的莫惊鹭晃了晃脑袋,揉着太阳穴躺回到了床上,过度的精神力消耗让她直接陷入了昏睡,甚至来不及多思考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到底意味着什么。
*
文华舍。
祝曼姿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今日林贞翊刺她的那一剑虽然看起来狠辣,但是有暗中的眷顾,剑刃只没入了不到一寸,所以对她的伤害并不大,只是上药时有点疼。
不过比起来她所得到的,这点小伤完全算不了什么。
她不由自主摸了摸被她藏在被衾中的剑。
“咚咚咚——”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祝曼姿扭头看向房门,有气无力地问道:“谁啊?”
“师妹,是我,赵明琛。”
祝曼姿冷哼了一声,声音不禁拔高了些许:“你来干什么?我已经睡下了,你走吧。”
赵明琛一把推开门走进来,快步走到她床前,紧紧皱着的一双剑眉显出十足十的担忧:“怎么样了?伤口还疼不疼?”
祝曼姿看也不看他,别过头说道:“怎么敢劳烦大师兄亲自来看我。”
赵明琛无奈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还在生气呢?”
祝曼姿没躲开他的手:“我怎么敢生你的气,今时不同往日了,我对你哪还有什么利用价值,你也不用再上赶着哄我了。”
“说什么呢?”赵明琛掰过她小巧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前几日我们都是刚进来景区,身上就背了举报,我这才小心谨慎了一点。要是你心里还是过不去,你打我几巴掌消消气。”
说着,他就握着祝曼姿的手往自己脸上招呼。
祝曼姿反而捏了捏他的脸,虽然还是冷着脸,但是态度已经有了几分转圜:“那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小师妹?”
赵明琛抚摸着她的腕骨:“什么小师妹,我的小师妹不是你吗?那个林贞翊是个扫把星罢了,还提她干什么?”
“男人的脸真是说变就变。”祝曼姿忍不住笑了,眼珠微微一转,那点笑意便僵在了脸上。
孙言不知何时便站在了门口,正一脸讥讽地看着他们。
赵明琛看她脸色不对,忙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孙言那双刻薄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他站起身,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加上了一句,“小师叔。”
孙言这才跨进门:“我替掌门师兄来探望咱们浮云山新的天之骄女。”
“明琛,你先回去。”他自顾自在桌前坐下,吩咐赵明琛道,“我有话要单独跟她说。”
赵明琛感觉这人自从进了景区就跟疯了一样,就像炸弹一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爆了,怎么敢留他单独和祝曼姿相处,于是便讪讪笑道:“现在天色已晚,差不多是子时了,小师叔单独留在祝师妹房中,实在是于理不合。”
孙言冷嗤一声:“那你深更半夜单独来见她,难道就很合理吗?”
他站起身,一抖袖子,露出自己手环首页上“18%”的探索度,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看到了?我这两天接连被举报,探索度无论如何也上不了20%。”
“你再废话,我不介意让你也尝尝这是什么滋味。”
赵明琛被吓得连退了两步,回头对祝曼姿说了一句“那我就先走了,师妹好好养伤,改日我再来看你”,随后便忙不迭地离开了,生怕孙言真的发疯去举报他。
祝曼姿这次反而十分心平气和,躺在床上朝孙言翻了个白眼:“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我没工夫听你絮叨。”
在进景区前她不是不知道孙言尖酸刻薄,只是在她面前,这人一向是无底线听她的话,任她马首是瞻,她反倒欣赏他替自己骂人时的刻薄劲儿,没想到进了景区之后,这个贱人反而不知天高地厚地踩到她头上了。
孙言看向祝曼姿,真心实意地感叹了一句:“祝曼姿,你的命真好啊。”
他走到她床前:“你这种生来什么就有的人,从小到大吃过最大的苦头就是前段时间被人骂作废物吧?”
祝曼姿仰着脸看他,微微眯起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
孙言笑了一声,忽然俯身直视着她的眼睛:“你还记得吗?上次出去旅游,你和张红晚上出去喝酒,打电话让明琛过去接你,但是电话一直没接通,第二天你还跟他大闹了一场,他说是自己太困了,手机没电了没接到电话。那天晚上,他其实跟我在一起。”
“……什么意思?”祝
曼姿的呼吸停了一瞬。
孙言直起身体,耸了耸肩:“男人不都是这样吗?我在宿舍穿女装直播的时候,他们看我的眼神一个比一个直,你不会真以为赵明琛对你忠贞不二吧?”
“别傻了,大小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跑过来跟她说这些,他对赵明琛其实也算不上多喜欢,他只是受够了祝曼姿这样高高在上的做派,反正他也没什么能离开的希望了,能给他们添一点堵都算是他赚了。
“滚。”祝曼姿攥紧了被角,咬牙切齿地瞪他,“你给我滚出去!”
孙言讥诮地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甚至连门都没给她带上。
祝曼姿气得手指发抖,在被子里紧紧攥住了剑柄,上面深紫色的玉石散发出一点幽暗的光。
孙言在祝曼姿最得意时去泼了她一盆冷水,心里十分畅快,连离开时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外面的夜色十分浓重,天上无星无月,只有不知道哪来的蝉一直叫个不停,破坏了浮云山的清净。
他住的地方离文华舍不远,走路不过十几分钟便能回去,只是在路过一处水井时,他忽然鬼使神差地上前趴在井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井里原本一片黝黑,在他凑过来的时候,忽然映出了一轮发红的月亮。
孙言吓了一跳,忙从井边走开,结果一转身就发现自己竟站在一方干枯的莲花池里。
而他的脚被牢牢黏在了厚厚的一层淤泥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抓着他的脚踝把他往下了拉。
情急之间,他只能攥住旁边的几株千瓣莲。
结果莲梗猛地断裂,脸大的花砸在他身边,还滚出去了几米。
他定睛一看,发现那根本不是花,而是一颗头。
一颗和他一模一样的头。
“啊——”
*
莫惊鹭昏睡了一整晚,第二天还是被万雁来拍门叫醒的。
她的精神恢复了一点,收拾好之后就跟小天一起去灵膳堂干活了,结果二人刚跨进后厨的门,灶台上的锅便“砰”的一声炸开了。
几个帮工杂役被吓得惊叫起来,引来了隔壁的灵儿。
“吵什么!”灵儿一把推开当在门口的莫惊鹭,叉着腰就叫骂,“不过是一口锅,值得把你们吓成这样!”
厨娘们不敢说话了,默默地收拾残局。
小天替她们解释道:“昨日也炸了一口锅,大家最近都提心吊胆的,难免有点大惊小怪。”
灵儿阴着一张脸说道:“还不是因为那个扫把星,不仅咱们灵膳堂出事儿,听说弟子们最近也有很多在修行中受伤的,昨日连小张都劈柴砍到了手。”
“得了,别说了,搞得人心惶惶的。”万雁来一进门儿就听到了他们在说子夜剑的事,叹了口气,“掌门今天已经下山去跟其他宗门商量对策了,往生镜毕竟是一时的封印,真要镇压那魔剑,还得用之前的老办法。”
“什么办法?”小天好奇地问道。
万雁来摇了摇头:“这咱就不知道了。”
莫惊鹭默默站在一旁,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林贞翊之前跟她说,浮云山的掌门也是游客。
而他现在居然“下山了”?是真的去商讨要事,还是借机离开了浮云山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