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由不知道他今天是以学生家长的名义还是校长特邀嘉宾的名义，但显然前者更容易解释些。
她把操场的孩子安顿好，找童韵暂时主持大局，就跑到校门口解救这位处在人群焦点中的男人。
不过跑近一瞧，明显他已经迎来了第一位不请自来的救兵。
陈由看着沈蓉靠近，可以放慢了脚步。
环顾四周找了处阴凉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俩。
女人跑到栏杆处站定，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叫陈由听个正着。
“禾也，你是没带通行证吗？”
禾也~
陈由嘴角抽了抽。
这沈蓉的另一面还真是罕见，从相识到现在，陈由就没见过她能夹着嗓子发出这样的声音来。
碰见靳禾也就不会好好走路好好讲话了一样。
守在门口的保安大叔听到声音也回头瞧了一眼，问道：“沈老师，这是你们班家长啊？”
“啊不是，是朋友。”沈蓉笑着将发丝挽到耳后，“他孩子的班主任现在没空，所以我来接了。”
正好。
这下陈由都用不着纠结给他安哪个身份了。
怎么说都能把这事儿推卸到上赶着担责的人身上。
扯着嗓子喊了一上午，能偷这么会儿小懒也是好的。
她把准备给靳禾也的矿泉水旋开，喝了两口嗓子才舒服些。
可等她再次把视线投过去时，蓦地对上靳禾也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继而开口的话都像是在隔空质问她：“陈老师没空？”
……
陈由心虚地转过头。
倒真不是故意不过去，沈蓉跟她从头到尾就不对付，现在过去无疑火上浇油。
真吵起来，怕是这一天都别想安分过。
在跟同事撕破脸和让靳禾也不满之间，她选择后者。
偏生有人也爱顺杆子往上爬。
沈蓉点点头：“嗯，是呀。”
“沈老师睁眼说瞎话的实力倒是见长。”靳禾也觑她一眼，退后半步，“为了避免家庭纠纷，我还是在这里等陈老师来吧。”
“……”
之前父亲去参加峰会回来，就听说靳禾也结婚了还天天把妻子挂在嘴边。
本以为他是结了婚打消了对其他女生的心思，没想到妻子不在身边就原形毕露，当着外人的面对陈由的兴趣竟然都不打算收敛。
甚至连学校这样一个根本算不上什么重要活动的科技节都亲自参加，就为了见陈由一面？
当时父亲说靳家选她是因为靳禾也对老师这个职业有滤镜，现在看起来倒也有根据。
那同样是老师，凭什么让他感兴趣的只能是陈由，而不能是她呢？
陈由的家世，说得好听点叫书香世家，说得难听点就是教师子女。
对靳家没有任何利益帮助，明明他们才是一个阶级的人。
想到这儿，沈蓉捏捏掌心，强撑着脸上的笑容：“她真的没空，要有空就轮不到我来接你了，你——”
“靳先生。”
独属于陈由那副平淡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沈蓉未尽的话。
“我来接您了。”
本想说些什么来宣泄自己不满的靳禾也听到声音，情绪瞬间消失个干净，“跑来的？怎么嗓子都哑了。”
“喊多了。”陈由清清嗓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走吧，我带您去班里。”
感受到身后那道快把她盯穿的视线，陈由暗自叹气。
就说还不如不出现。
“这水是给我的？”
“诶——”
话都还没来得及说，手里的水瓶就空了。
陈由只好干巴巴“嗯”了声，转头跟保安打招呼：“这位是我们班的学生家长，我先带他进去了，通行证下午补上。”
“诶好。”
保安大叔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实行一证一通行的放行原则。
事情解决，陈由想到操场上还有一堆等着安排的学生，便打算赶紧把靳禾也这块烫手山芋丢掉。
就是没走两步，就听身后那道扎人视线的主人开口了。
“被靳禾也另眼相待，你很开心吧？”
陈由：“？”
水被抢走，班级展台布置还没结束就跑来，有什么值得她开心的？
再者，靳禾也对外是已婚人士，与任何异性保持距离是本分。
作为老师，要是没有他妻子的这层身份，陈由都能说刚才抢她水喝的行为是骚扰。
真是被男人蒙蔽双眼，连是非都不分了。
望着沈蓉那张面容扭曲的脸，陈由都忍不住咂舌。
她这丈夫，还真是个勾魂摄魄的蓝颜祸水。
“沈老师，我最后再说一次，不是谁都想着嫁豪门攀高枝的。人也要有最基本的道德底线，背对已婚人士抱有幻想。”
沈蓉：“说得好听，那你大可以找林翊瑄来带他进去，自己跑来刷什么存在感！”
哇塞。
简直不可理喻。
陈由皱了皱眉，刚要反驳就被走在前头的男人开口呼唤。
“陈老师，我的时间很宝贵，别跟无关紧要的人浪费时间。”
“……”
陈由斜了她一眼。
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随你怎么想吧。”
她再顾不得沈蓉的脸色，小跑到靳禾也跟前才发现他已经把瓶盖拧开。
瓶口还残留着她的口红印。
“诶，这水我喝过的。”
“哦，你来晚一步，我已经喝好了。”靳禾也把瓶盖拧上，“想喝的话，就劳烦陈老师再去拿一瓶吧。”
“……”
她是这个意思吗？
-
302班还算好找，都用不着陈由怎么引路，靳禾也就轻而易举地找到了班级门口。
只不过环顾四周都没发现林翊瑄的身影。
“别找了，他们已经在操场上了。既然你今天以林翊瑄父亲的身份来参加活动，就跟我保持点距离，别像上次一样。”
“上次我哪样？”
“靳禾也，我没打算让同事知道结婚对象是谁。我们这身份敏感，你也配合一点。”
“哦。”
学生家长和老师的相处边界确实比较模糊，也容易起争议。
当初让林翊瑄来学校只是为了给他找到靠近陈由的借口，他俩会结婚完全在计划之外，当时头脑一热，也没想到这层尴尬的社会关系。
这点是他考虑不周。
靳禾也捏了捏水瓶：“那林翊瑄毕业了呢？”
“……”
陈由看他像看傻子。
林翊瑄才三年级，距离他毕业还有三年。
他们那会儿在不在一起都还另说呢，想这么远。
靳禾也没得到回复，继续追问：“他毕业了就可以吗？”
“嗯嗯嗯。”陈由退开半步赶人，“这位家长，可以去操场看你的孩子了。”
靳禾也淡淡瞥她一眼，随即转身离开。
只不过走出去没两步又调头回来：“对了，刚才外面是真有孩子，也是你们班里的。12号，我记得叫楚恒？”
陈由根本没收到任何关于楚恒返校的消息。
她回头看了眼校门口，那儿除了保安大叔和陆陆续续拿着通行证的家长，再没其他人。
“他人呢？”
“放心，他现在应该和林翊瑄呆在一起。”靳禾也伸手邀请，“一起去操场上看孩子吧，陈老师。”
果不其然，陈由抵达操场时小课桌前围了不少人。
七嘴八舌地把完整话被变成碎片信息，搞得陈由没听懂一句。
不过好在还愿意返校读书，情况总不会太遭。
班干部李只有副班长和体委是男生，陈由嘱咐两人照顾好楚恒便忙自己的事去了。
十点一到，校长带着几位领导出现在司令台上。
长达二十分钟的陈词滥调，听得陈由头晕，偏偏今天还出太阳，他们班还轮到个没有树荫的地方。
日光晃眼，当听到音响里传来靳禾也的名字时，叫陈由看向台上的人都有一瞬间恍惚。
记忆回溯到某一年的夏天，当时他们军训刚刚结束。
入学第一周在大礼堂举办了开学典礼，一中爱搞些情怀，除了新生代表，还有优秀学生代表。
那是陈由第一次听见靳禾也的名字。
禾也，第一反应想到的是春雨中的禾苗。
当时以她仅有的那点文化品不出什么意思。
只觉名如其人，连带着校长冗长致辞带来的困倦都被一并带走。
“希望这次科技节，C42可以给同学们带来不一样的体验。”
开幕式在靳禾也的发言中结束，陈由跟童韵回到班里。
同学们四处散开，她俩还得轮流看管班级展台。
一上午过去，沉浸在期末紧张复习里的孩子们笑容是多了不少。
可她和童韵却不知道打了多少哈欠。
期间陈由还特地关注了一下靳禾也的去向，视线锁定到林翊瑄时，发现他身边却是吴昭。
两人视线对上，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陈由喝了口水，放弃找人的心思。
既然是校长的特邀嘉宾，总不会怠慢他的。
吃过午餐后，陈由的困倦程度直接飙升到巅峰。
迫不得已和童韵点了杯奶茶，拎个凳子坐在展台不远处的树荫下。
“看楚恒今天状态太不错。”
“自己心里那道坎跨过去
了吧。”
母亲痴傻，父亲坐牢。
全家只靠祖辈努力，才换来一点点微薄的积蓄。
十岁的年纪，按七十岁来算也才刚占生命总长度的七分之一。
只要跨过这道心理障碍，长大后他回头看，也会觉得现在的伤痛不过是蚊虫叮咬。
当下疼痛难忍，可等到力量大于恐惧时，一切都是这么轻飘飘，不足轻重。
像她，像靳禾也。
像千千万万个从小不论是在什么样环境下生长起来的成年人，都有自己不愿提及的过去，也被迫学着和过去慢慢和解。
是以，铜钱巷拆迁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一杯奶茶喝完，午休结束。
家长带出去吃饭的同学纷纷返校，下午展览区基本没人，大多数都围在塑胶跑道区域，观赏那件长得像飞机的稀罕品。
不过除了小朋友，家长也围了不少。
比起那架无人机更吸引目光的，似乎是人群之中脸上挂着淡笑，低头提问题的男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爸爸告诉过我！这是无人机！”
“你胡说！无人机都是小的，我见过，咻地一下就可以飞上去拍照的！”
“这就是无人机！大的无人机！它可以载好多好多东西呢！”
体验是分批次的，现在轮到中年级，二班同学也在其中。
古有两小儿辩日，今有群童辩飞机。
即使是错误的，大家发言也积极。
陈由正听得津津有味，胳膊却陡然被人撞了撞。
“不是我说，你们家这位，是真顶啊。”
她一回头就对上童韵揶揄的笑，心下一惊。
两人关系敏感，其实没有任何一位同事知道他们的关系才是最安全的。
陈由故作淡定：“什么我们家这位，你别乱说。”
“靳总啊，跟我就别藏了，上回酒吧他来接你，我们可都看见了。”
“你们？还有谁？”
童韵也就算了，要是其他同事也看见，她真是几张嘴都讲不清了。
之后要是离婚，被八卦起来，陈由怕是想离职的心都有。
或许是她的神情过于严肃，童韵连连摆手压低声音，“就我和陆老师，你放心，我俩嘴严，你结婚对象的事儿没外人知道。”
“哦……”
幸亏这俩她都了解。
哪怕是秘密告诉他们也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记得住靳禾也应该是这人对他们来说还有新鲜感。
朋友之间有秘密，难免容易起隔阂。
陈由解释道：“其实也不是故意想瞒着，主要我跟他的婚姻是假的，以后八卦起来也难讲。”
“我懂我懂。”
童韵拍拍她的肩膀，继续去看靳禾也，“合约婚姻嘛，霸总文里都爱这么写。”
不过童韵也就安慰安慰她。
什么离婚不离婚的，也得男方同意才行。
看靳禾也这架势，陈由未必能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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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们对无人机的兴趣大过科技节的颁奖典礼，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都花在体验无人机上。
到了四点多工作人员把无人机运走，这才整队回班。
大部分家长来的都直接把孩子接回家了，班级里很快散得一干二净。
最后检查了一遍尾声，陈由也准备收拾东西下班，可就在锁门时，她被一通电话绊住脚。
“喂陈老师，我们家楚恒人呢？今天说是去学校了，怎么这个点了还没回家？”
陈由困意都被打散，“您没来接他？”
“他偷偷跑到学校来都是邻居说的，我去哪儿接他！”
楚恒奶奶的话无疑是给了陈由当头一棒，学生走失事情非同小可，追究起责任来，难说她不会为此付法律责任。
把最坏的结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挂断电话后她就直奔保安室。
如果能确保楚恒没出校，那就好找得多。
监控从四点半开始，一直到五点半学生散干净都没见到楚恒的身影。
陈由暂时松了口气，打算给靳禾也发条晚点回家的消息。
“老师，您在找人吗？”
陈由动作一顿，回头发现是四班的班长。
一个剪着齐刘海，长相乖巧的小女孩。
从前带四班的时候，这孩子同她格外亲近。
“嗯，你家长还没来？”
“没来。”小姑娘点点头，又问，“陈老师在找谁？”
这小姑娘跟他们班的其他孩子不一样，说不准这能提供些线索给她，便想都没想就开口：“我们班的楚恒，你有见过他吗？”
“那个瘦瘦的，皮肤黑黑的男生吗？”小姑娘点点头，“是他的话，我见过的，他好像被带到器材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