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入了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盯着她的眸子里是宁岁禾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深邃的漩涡,叫人瞧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
宁岁禾眨眨眼睛,避开了那口漩涡,轰鸣的雷声中,她从芥子袋里扒拉出那包桂花糕,笑眯眯地递到谢昭面前:“这次是热的。”
谢昭没动,眼珠子都没移个位,依旧直勾勾盯着宁岁禾。
“……”
宁岁禾有些尴尬地收回手,盯着手里的桂花糕思考了半天,揪了一块,抬头瞄了一眼谢昭,一鼓作气地将桂花糕塞进了谢昭嘴里。
好熟悉的场景。
宁岁禾感慨。
自己好好一个良家妇女,怎么到头来天天逼着人家吃东西?
她目光又转到谢昭唇瓣上,可能因为受伤,又被雷劈,他脸色有些惨白,唇色也淡了些,紧紧抿着,唇上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残渣。
……桂花糕的残渣?
宁岁禾不好意思地笑笑,伸手抹上了他的唇。
很软的触感,因为微微使着劲抿唇,多了些韧性。
她莫名觉得羞躁,摸了摸鼻尖,避开了他的目光。
“怎么像个傻子。”她嘟囔着。
谢昭不说话,宁岁禾也闲不下来,偏偏一只手还被他捉着不放,她只能用仅剩的另一只手这边摸摸那边揉揉,雷劫也就过去了。
最后一道雷落下的瞬间,宁岁禾的身体有些发飘,眼前的场景一转,出现了一个竹林。
天色正好,不冷不热,刚刚好的阳光洒下来,伴随着微风拂过竹林沙沙的声响,格外惬意。
“少在这跟我放屁!”少女爽朗的笑声传来。
宁岁禾下意识看过去。
竹林中间空出一块地来,摆了好几个棋盘,几个少男少女围坐在桌前,正观看着一男一女下棋。
对面的少年一身暖黄色的锦衣,腰间挂着一块色泽极好的玉佩,在暖阳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勾着唇笑,反驳:“你说话不要那么粗鲁,你就说我是不是赢了吧?”
旁边站着的少年年纪似乎稍微大一些,他甩开扇子,笑眯眯:“五子棋也是棋。”
“要点脸吧,阿珩。”最开始说话的少女手边放着一把剑,多半是个剑修。
她翻了个白眼,拿起手里的棋子扔过去,笑骂:“最开始怎么不说是五子棋?我跟音希一盘围棋下完,你们就凑过来,正常人都会以为你们要下围棋吧?”
不远处打坐的少年眼睛都没睁开:“与我无关。”
宁岁禾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确定这些少年她都没见过,就是这最先开口的少女稍微有点眼熟……
但问题是,应该是她化神期的试炼吧?
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一群她根本就不认识的少年?
少女旁边还站着一个粉衣女子,看上去也是年纪相仿,粉衣女笑着冲竹林内唤道:“快来!他们要打起来了!”
宁岁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竹林间吊着一个手工吊床,一位女子躺在床上,衣摆随着吊床的弧度摇晃。
“打不起来。”
这声音是从头上传来的,宁岁禾抬头,瞧见一个黑衣少年靠在树干上叼着草,含糊不清道:“打起来我倒立洗澡。”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
最开始说话的剑修女兴冲冲地跳了起来,“阿珩,打架吗?为了看他洗澡!”
名叫阿珩的黄衣男:“……我不要看他洗澡。”
这些人到底是谁?
宁岁禾仗着他们看不到自己,绕着几个人打转。
除了这个剑修女有点眼熟,对面的黄衣男也有点眼熟,另外几个倒是完全不认识……
她溜达到吊床边,躺着的少女脸上盖着手帕,似乎睡着了。
“诶?”粉衣女左看右看,“阿阙和万俟呢?”
宁岁禾缓缓裂开。
还有人啊?
不给她时间记一记吗?
在场的她都还没记清啊!
“幽会去了吧。”扇子男八卦,“他们俩天天待在一起,要不是太一禅林分男女茅厕,估计连厕所都要一起上。”
太一禅林?
好像在哪听过……
宁岁禾跳上旁边空着的石凳子,皱着眉。
“我说,”树杈上的黑衣少年眼都不睁,哼笑了一声,“你让飞雪窜一圈,他们估计就过来了。”
宁岁禾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剑修女手里的剑。
剑鞘并不是宁岁禾手里飞雪的样式,剑柄也有些简单,难怪自己没能一下子认出来。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凑到了剑修女旁边。
飞雪在天和宗后山封印数千年,上一任剑主便是飞雪的第一任主人。
明心剑尊,石雁。
宁岁禾打量着剑修女,她穿着蓝色的衣袍,面容清秀,眉眼温柔,气质却是爽朗活泼的。
看不出来。
这样的少女会是一代剑尊。
史无前例的剑尊!
她突然好奇了起来。
修真界对初代剑尊和符尊的传闻颇多,对二者的关系也多有猜测,有人说两人关系极好,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又有人说两人一点都不好,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前者倒是没什么证据可言,后者原本也是没有证据的,但宁岁禾最近得知了那个诅咒,也就印证了关系不好的传闻。
“人家约会你们偏要打扰他们干什么?”剑修女——哦不,宁岁禾觉得尊称她为剑尊女!
剑尊突然单手掐诀,飞雪咻得一声飞向了树杈男:“比起那个,我还是更希望看见你倒立洗澡。”
哦哦哦!
宁岁禾兴冲冲地追着飞雪跑到树下。
是初代剑尊的剑气!
至刚之剑搭配上至柔之水,看似轻柔缥缈,却削铁无声。
细看去,还能瞧见剑飞过时留下的霜痕。
宁岁禾也是水灵根,她当即福至心灵。
柔不可卷,刚不可摧。
灵根为水,也可化作为冰,为霜,为气。
她兴奋得微微颤抖。
这哪是试炼,是分明是天道为她铺就的学习之路。
飞雪掠过带来一阵风,吊床上女子脸上的手帕被吹落,宁岁禾下意识看过去。
她僵在原地。
竟然是她?
宁岁禾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子。
是在妖族传送阵中长眠的女子,她不是魔吗?
为什么会跟剑尊在一起?
正思索着,周围的一切又扭曲了起来。
下一瞬,她再次置身于魔族的宫殿。
“……这就没了?”宁岁禾失望道,“真小气。”
就给看一招。
她准备拔剑试试剑尊的那招,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某人握着。
宁岁禾转头看过去:“谢昭?”
谢昭顿了顿,迷茫的眸子骤然回神,他松开两人交握着的手,偏过了头。</p
>见他这模样,宁岁禾将练习剑招的事放了放,问道:“还好吗?你在试炼里看到了什么?”
谢昭闷咳了两声:“没什么。”
“好吧。”宁岁禾顿了顿,终于想到了此行的目的,“哦对了,退之,你知道蚀灵蛊吗?”
谢昭将抵在唇边的拳头放下:“知道。百川城的蛊,是我放的。”
刚准备继续询问的宁岁禾呆滞了一瞬:“你放的?”
“嗯。”谢昭没看她,“白虫在我这,黑虫在魔尊手里。”
宁岁禾又开心起来:“真的?太好了!”
白虫在这里的话,只要尽快将修士体内的子虫唤出,就算魔尊有黑虫也无济于事。
“但是,我暂时不能给你。”谢昭说。
宁岁禾又呆了:“为什么?”
谢昭没说原因,反而道:“黑虫也不用担心,魔族并不想杀死那些修士,只想让他们的灵力尽毁,变成普通人。”
宁岁禾不懂:“这样的意义是?”
“他们想创造一个没有强弱的完美世界。”谢昭站起来,背过身去,“能说的我都说了,你该走了。”
殿内的火灯一明一灭。
宁岁禾窜了起来,不解:“怎么又赶我走?”
“不想见到你。”谢昭垂着眸。
此话出口,两人皆安静了下来。
“不想见到我?”
宁岁禾愣住了,眸子露出些许迷茫和无措:“我做错什么了吗?”
谢昭咬住唇内的软肉,血腥气蔓延,他声音冷淡而无情:“跟你做不做错没什么关系,我只是觉得,我们俩没有必要再见面了。”
“宁岁禾。”他说,“我们就这样吧。”
殿内的火焰拔高又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映照在墙壁上。
他指节发白,闭着眼睛,唇瓣紧抿。
“哈。”
宁岁禾突然笑了一声,打破了这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谢昭。”
宁岁禾面色自若地分析,“你不想在魔尊面前表现出我们关系很好的样子,不想让我陷入危险之中,也不想让你时时刻刻处于被魔族针对、被排挤的恐慌中。”
她摊手:“这些我都明白。”
谢昭有那么一瞬间想张嘴反驳她的话。
他不怕魔族,也不怕被魔族排挤。
他从始至终,怕的都是将宁岁禾拖下水。
“但是谢退之我告诉你,”
宁岁禾盯着谢昭的后背,眼眶隐隐发红,“我还是很生气。”
因为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不相信我能跟你共渡难关,不相信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不相信我从始至终都信任你。
也不尊重我的感情。
她将本来准备好的芥子袋扯下来,直挺挺扔在他的后背上。
芥子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不见就不见,我才不稀罕。”她转身就走。
少女速度极快,只不过几个瞬息,谢昭便再没法捕捉到她的气息了。
后知后觉的,谢昭心头涌上一阵恐慌和后悔。
可静立许久,他也只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芥子袋。
里面装着他卧房里各式各样的珍藏,和乱七八糟的吃食。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从谢家人手里抢来的东西,又是什么时候去买了这么多吃的。
他缓缓坐在地上,握紧了芥子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