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周的室内乐节目最终没有删减。
三组联合试奏结束后,老师们一致决定全部保留。
尺八与弦乐四重奏的排练进度最快。Leo重新调整了弦乐进入的位置,奈央也逐渐习惯不按照固定拍点追赶尺八的呼吸。
三味线与打击乐组的声音最热闹。排练厅的门只要没有完全关紧,半层楼都能听见他们反复修改节奏。
岑韵所在的筝、小提琴与大提琴组则删掉了更多音符。
正式筝手加入以后,他们发现示范录音里听起来合适的部分,放到现场反而太满。大提琴有将近一半时间不需要演奏,小提琴前辈对此适应得很快,岑韵却经常在休止结束前提前抬起琴弓。
“你每次都像担心错过什么。”前辈说。
“我只是在准备。”
“提前三拍准备?”
岑韵放下琴弓。这似乎已经不能算准备。
除此之外,书道社也完成了第一批展品装裱。
岑韵与真田分别写下的两幅“和而不同”被并排放在同一个展板里。说明牌上只有两个作者的名字,以及:同一内容,不同书写传统。
美绪看到以后,站在展板前研究了很久。“看起来很正式。”
“本来就是正式展品。”
“完全看不出其中一幅是因为有人不高兴,临时让别人写的。”
岑韵把说明牌的位置重新调正。“那说明书道社处理得很好。”
她不准备继续讨论这件事。
星期六,她还要去横滨进行第一次语言交换。
上午十点到十二点的正式课程比上周更难。
藤原老师要求他们把一段日常对话改写成正式邮件,再把同一封邮件重新改成发给熟悉前辈的简短信息。
岑韵第一版过于客气,像在请求一名从未见过的校长。
第二版又删减得太多,像在通知对方必须配合她。
藤原老师看完,只在两份作业中间画了一条线。
“你需要找到的不是两种固定模板,而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岑韵看着那条线。
十二点课程结束,她在楼下买了午餐,回到自习室。
切原已经到了。
他坐在上周的位置上,桌面中央放着手机、英语作业和一张重新抄过的计分表。
看见岑韵,他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袋。
“带点心了吗?”
“我们不是累计输三次才请客吗?”
“可以提前准备。”
“为什么?”
切原说得理所当然。“因为你今天肯定会输。提前带来比较节省时间。”
岑韵在他对面坐下,把纸袋放进书包。
“你先确保自己能完整说出一句英语。”
“我上周说了很多句。”
“多数是问答案。”
“那也是英语课上说的话。”
切原今天显然做了充分准备。
他把计分表推到两人中间。左边写着日语,右边写着英语,下面分别留出扣分记录。
纸张旁边还有一支红笔。
“为什么是红笔?”
“醒目。”
“很像老师批改作业。”
“这样你输的时候看得更清楚。”
岑韵拿出自己的笔。“开始吧。”
他们把手机计时器设为三十分钟。
前半小时只能使用日语。
为了避免一直讨论作业,岑韵提前准备了几张话题卡,可以根据话题向对方提问问题。
切原率先抽到第一张。“为什么你有两个名字?”
这并不是她预想中的问题。
岑韵想了一会儿,用日语解释:“我的证件上使用的是LyraCampbell,所以来到日本以后,学校里的人大多叫我坎贝尔。但岑韵是我的中文名,我使用这个名字的时间更久。我在中国生活的时间也更长,所以——”
她停了一下,试图寻找最准确的表达。
“它陪伴我的时间比较长。”
切原没有立刻记分。“名字也可以说陪伴吗?”
“中文里可以。”
“现在说的是日语。”
红笔落下。岑韵被扣一分。
“应该说,我使用这个名字更久,或者我对这个名字更熟悉。”切原补充。
解释虽然不算专业,至少比“选最长的敬语”可靠。
岑韵接受了。
切原又问:“你更喜欢别人叫哪个?”
“没有特别讨厌的称呼。大家都已经习惯叫坎贝尔同学,坎贝尔桑之类的。”
“我没问大家习惯什么。我问你喜欢哪个。”
岑韵停了几秒。“岑韵。”
她最后回答。“因为那是我更早认识的名字。”
切原看着她。“那我就叫你岑韵桑?”
“你会让我叫你切原赤也桑嘛。”岑韵撇了撇嘴,“直接叫我岑韵就好。”
切原的发音并不准确。“岑”听起来更接近“森”,“韵”字又说得太短,两个字之间还有一道不自然的停顿。
岑韵纠正了一遍。
切原跟着重复。
第二次仍然不够准确。
第三次稍微接近了一点。
“很难。”他评价。
“坎贝尔更容易。”
“但是岑韵更短。”这个理由很符合切原。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至少能够听出是她的名字。
岑韵给切原的题目是:描述一名朋友,但不能提到名字,学校等个人信息。
“为什么连学校也不能说?”他问。
“这样更考验描述能力。”
“你不会是故意想增加难度吧?”
“你害怕了?”
切原立刻把卡片放回桌面。“谁害怕了。”
他想了几秒,开始描述:“我认识一个前辈。他脸一直很严肃。别人只要迟到一分钟,他就会觉得世界秩序出现了问题。他讲话很大声,训练时也很严格。”
“他脾气很差?”
“不是脾气差。”切原停顿片刻。“他只是大部分时间都像在生气。”
“听起来就是脾气差。”
“你不能只根据描述随便评价别人。”
岑韵看了他一眼。“题目就是根据描述判断。”
切原无法反驳。
他继续说:“还有一个前辈戴眼镜,说话特别标准。他推荐我来这里学英语。每次我说错一句话,他都能找出三个错误。有时候我只是问他要不要喝水,他也会纠正我的时态。”
“问喝水为什么会出现时态?”
“我也不知道,他总能找到。”
岑韵认为这位戴眼镜的前辈确实很适合推荐语言机构。
切原又想起第三个人。“还有一个前辈平时一直在笑,说话声音也不大。但是只要他开口,刚才那个很严肃的前辈和其他所有人都会安静。”
岑韵思考片刻。“你生活的地方听起来像纪律严格的寄宿学校。”
“不是。”
“军事训练营?”
“也不是。”
“那他们为什么都这么有压迫感?”
切原差点说出立海大网球部,及时停住。
十秒很快过去。
岑韵在他的名字旁边记了一分。“你没有回答。”
“因为你的问题方向不对。”
“规则没有说问题方向不对可以不回答。”
切原不服气,却只能接受扣分。
轮到岑韵描述朋友。
“我认识一个人,他会把别人随口说的话转发给整个团体,再把这种行为叫作信息共享。”
“听起来很讨厌。”
“他平时没有那么讨厌。”
“那就是有时候很讨厌。”
岑韵没有反驳。
“还有一个人认为,只要替所有人安排好时间和任务,就已经完成了关心别人的全部过程。他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且几乎不允许别人迟到。”
“和我认识的前辈很像。”
“你那个前辈也会替所有人安排高级餐厅吗?”
“不会。”切原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岑韵差点笑出来。
她又描述奈央:“还有一个比我小一岁的朋友。她经常用奇怪的比喻评价我,说我有时候像努力把自己塞进墙里。她自己却觉得这个说法非常清楚。”
“这是什么意思?”
“她认为我太努力让自己不被注意。”
“那为什么是墙?”
“我不知道。”
“你没有解释清楚,扣分。”
“这是她的比喻,不是我的。”
“但是现在是你负责解释。”切原非常坚定地在计分表上补了一笔。
岑韵看着那道红线。“你在报复刚才的十秒规则。”
“我是在严格执行规则。”这句话听起来也很像他描述的那位脾气不太好的前辈。
前半小时结束时,岑韵被扣五分。
切原被扣两分。
切原放下红笔,明显十分满意。
“看见了吗?你已经输了三分。”
“英语部分还没有开始。”
“差距只会继续增加。”
岑韵重新设置计时器。
“现在开始,你只能说英语。”
切原的自信停顿了半秒。
随后,他坐直身体,用英语宣布:“Iwillwinyou.”
岑韵立即在计分表上记下一分。
切原睁大眼睛。“为什么?”
“你可以说你会赢,或者你会打败我。但你刚才那种说法不对。”
“你明明听懂了。”
“听懂和正确不是一回事。”
切原重新组织。“Iwillbeatyou.”
“正确。”
“Veryeasy.”
“也正确。”
他恢复了一部分信心。
岑韵拿起英文话题卡。“Right,let’scra.”
切原立刻抬手。
“等一下。Crack什么?”
“Cra。意思是继续做事,或者开始认真处理。”
“教科书里没有。”
“很多人平时说话不会先检查教科书。”
切原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下。
“Cra。”
“对。”
“可以对老师说吗?”
“最好不要用它命令老师。”
“那可以对前辈说?”
“看是哪一位前辈。”
切原想起自己认识的几个人,决定暂时不进行危险尝试。
英文部分的第一个正式问题是介绍自己喜欢的食物。
切原回答得很快。“Ilikemeat.”
“太宽泛了。”
“Ilikegrilledmeat.”
“可以。”
“Ieatverymuchgrilledmeat.”
岑韵拿起红笔。
切原立刻改口。“Ieatalotofgrilledmeat.”
红笔停在半空。“这次正确。”
“你刚才差点故意扣分。”
“我在等你自己改正。”
切原哼了一声,继续说道:“Myfriesveryslowly.Bloody—”
他停了下来。“刚才你是不是教过一个很适合放在这里的词?”
“我只教了cra。”
“不是。你上周看到我作业时说过一句。”
“我说了什么?”
“听起来像‘布拉迪’。”
岑韵想了两秒,终于意识到他说的是哪一句。“Bloodyhell?”
切原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
“我上周说过吗?”
“你看到我把同一道题改错三次的时候说了。”
岑韵没有印象。这大概已经成为她不需要思考便会出现的语气。
“它不是适合随便学习的标准表达。”
“什么意思?”
“根据语气,可以表示惊讶、烦躁或者难以置信。英国人用得比较多。”
“是骂人吗?”
“不一定直接骂某个人,但不适合对老师说。”
切原迅速写下。“Bloodyhell。”
他的发音过于认真,像是在背诵英语课文。
岑韵忍不住说道:“你不需要把它记进正式笔记。”
“为什么?这比although容易拼。”
“因为你可能会在错误的场合使用。”
“我知道什么时候用。”
“你刚学会不到一分钟。”
切原已经开始造句。“Myseniorletmeruyps.Bloodyhell.”
岑韵停顿了一下。“语境基本正确。”
“看吧。”
“但不要当着他的面说。”
“当然不会。”这句话他说得很有经验。
切原很快又从岑韵的日常表达里抓到了其他词。
她认可他修改后的句子时说了“Fairenough”。
切原立刻问是什么意思。
“可以理解成‘有道理’或者‘那也可以’。”
“和Yes一样?”
“不完全一样。你不一定完全同意,只是承认对方的理由说得过去。”
切原写进笔记。
岑韵说他的下一句“Notbad”,他又停下来。
“这次明明做对了,为什么只是notbad?”
“在英国,这有时候已经是不错的评价。”
“为什么不直接说verygood?”
“那样听起来太热情。”
“英国人不喜欢热情?”
岑韵想了想。“他们喜欢,但不一定愿意让别人立刻看出来。”
切原显然认为这种文化习惯十分可疑。
她让他继续时说了“Goon”。
他完成一整段磕磕绊绊的描述后,岑韵评价了一句“Brilliant”。
切原谨慎地问:“这次是真的很好,还是英国式的不一定很好?”
“这次是真的。”
“那如果是反话呢?”
“比如你把饮料打翻在刚写完的作业上,我可能会说‘Brilliant’。”
“明明一点也不好。”
“所以要听语气。”
切原在笔记旁边写下:危险,不能只看意思。
随后,他学会了“rubbish”。
岑韵解释,这个词可以表示垃圾、很差,也可以说某种说法完全没有道理。
切原立刻用它评价自己的英语练习册。“Thishomeworkisrubbish.”
“语法正确,但老师可能不会赞成。”
“那就是老师的问题。”
“这句话也很危险。”
他还记住了“mate”和“cheers”。
“Mate就是朋友?”
“有时候是朋友,有时候只是称呼别人。关系和语气很重要。”
“那我可以叫你mate吗?”
“可以,但听起来有一点奇怪。”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还说要赢我。”
“对手也可以是mate。”
岑韵接受了这个逻辑。
“Cheers呢?”
“可以表示谢谢,也可以在告别时用。喝东西碰杯的时候也能说。”
切原十分满意。“一个词有三个用途,很省事。”
“你终于发现英语也有方便的部分了。”
英文对话进行到二十分钟时,切原已经把这些表达塞进几乎每一句话。
“My
Englishisbrilliant,mate.”
“还没有到brilliant。”
“Fairenough.”
“你接受得太快了。”
“Cheers.”
“我没有帮助你。”
“那下次再用。”
岑韵开始后悔教得太多。
最后一张话题卡仍然是描述朋友。切原必须用英语介绍一名不能提名字的前辈。
他选择了那位戴眼镜的人。“Mysenisses.HespeaksEnglishlikeatextbook.Heisvery…”
切原卡住。“严格怎么说?”
岑韵没有直接回答。
计时已经开始。
切原尝试了两个错误词汇,十秒结束,扣掉一分。
岑韵才告诉他:“Strict。”
“他非常strict。”
切原重新开始。
“Hecorrectseverything.SometimesIsayoence,hegivesmethreemistakes.Bloodyhell.”
“最后一句不是必要信息。”
“Butitismyfeeling.”
语法没有问题。
岑韵不能扣分。
切原越说越顺:
“HesaysmyEnglishisrubbish.Buthesuggeststhisschool,so…fairenough.”
岑韵盯着他。
这些词进入他的句子以后,意外地自然。
虽然发音仍然带着明显的日语口音,但态度已经完全像一个正在抱怨前辈的英国中学生。
“你学习这些倒是很快。”
“因为有用。”
“考试不会考。”
“生活可以用。”
这个判断没有错。
岑韵抽到最后一张卡片。
她需要用英语描述一名朋友的优点和缺点。
她选择了忍足。
“Heisveryobservaicesthingsbeforeotherpeopledo,andheisusuallygoodatexpiningthem.”
“Usually?”
“Mostofthetime.”
“缺点呢?”
“Hesharesinformationtoofreely.”
“什么意思?”
“他会把别人说的话转发给——”
岑韵下意识换回日语,想解释网球部群组的情况。
切原立刻拍了一下桌面。
“用了日语,两分。”
岑韵停住。
她确实违反了规则。
切原迅速在计分表上画了两道红线,动作快得像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英文部分结束。
切原被扣五分。
岑韵被扣两分。
加上前半小时的结果,两个人的总扣分完全相同。
七比七。
自习室里安静了几秒。
切原重新算了一遍。
岑韵也检查了每一笔记录。
没有算错。
第一次语言交换以平局结束。
“这不算。”切原说。
“为什么?”
“你英语本来就会,我日语本来就会。应该分别比较。”
“规则是计算总分。”
“那我前半段赢了。”
“我后半段也赢了。”
两个人再次看向计分表。
谁也无法说服谁。
岑韵最终合上笔。
“平局不需要请客。”
切原沉默片刻。
他的视线落在岑韵的书包上,又很快移开。
岑韵注意到了。“你是不是带了零食?”
“没有。”回答得太快。
岑韵伸手指向他书包侧面。那里露出了一小截颜色鲜艳的包装袋。
切原立刻把书包向椅子里面推。“这是我自己要吃的。”
“所以你让我带点心,自己也带了。”
“我只是担心你忘记。你输了以后,没有东西可以给我。”
“我们是累计输三次才请客。”
“提前准备没有坏处。”岑韵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纸袋。里面是奶奶从上海带来的蝴蝶酥。她原本也只准备在自己获胜时拿出来,证明切原的挑衅完全没有作用。
切原看见以后,立刻把自己的零食拿了出来。是一包烤肉味薯片。
“平局怎么办?”他问。
“各吃各的。”
切原看了一眼蝴蝶酥。
“这样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
“你的看起来比较贵。”
“是你自己选择带薯片。”
切原想了几秒,提出新的规则:“平局就交换一半。”
岑韵打开纸袋。“可以。”
两个人把零食放在桌面中央。
蝴蝶酥很酥,切原咬第一口时掉了不少碎屑。他立刻用手接住,仍然有一小块落在英语练习册上。
岑韵看了一眼。“Brilliant.”
切原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你在说反话。”
“对。”
“Bloodyhell.”
“不要什么情况都用这一句。”
“这次语境也正确。”
岑韵无法否认。
烤肉味薯片比她预想中更重口味。她吃完第一片,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切原立刻问:“怎么样?”
“Notbad.”
“到底是很好,还是普通?”
“这次真的只是还可以。”
切原认为她没有充分理解这种薯片的优点,又往她面前推了一些。
吃完零食以后,他们才想起下午的课后作业还没有全部完成。
切原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Cra.”
他立刻听懂了。两个人重新低头写作业。
三点离开机构时,切原已经能够非常熟练地在正确和错误的场合使用刚学会的表达。
电梯迟迟没有到,他看着楼层数字,说了一句:“Bloodyhell.”
“只是等电梯,不需要这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在练习。”
电梯门终于打开。
两个人走进去以后,切原忽然问:“岑韵。”
发音仍然不够标准。但比中午第一次好了一些。
“什么?”
“下周继续。你别因为平局害怕。”
“我为什么会害怕平局?”
“因为下次我会赢。”
“Fairenough.”
切原想了两秒。“你根本不相信。”
“你已经会听语气了。”
到达一楼,他们在大厅分开。
切原向另一条线路的入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Cheers,岑韵。”他说完便迅速离开,像是担心发音再次被纠正。
岑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切原是第一个直接叫她岑韵的人。原因只是他觉得这个名字更短。发音还不标准。但她并不讨厌。
几分钟后,切原发来一条消息。
——下周我一定赢,mate。
岑韵回复:
——先不要在学校里随便说bloodyhell。
切原很快回答:
——Fairenough。
他显然完全没有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