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的目光从两根修长的手指,往上,看到了精瘦有力的手臂,再抬头,它就看到了谢息延的脸。
一头泡面一样蜷曲的头发,遮住了眉眼,只看得到白皙的下巴和高挺的鼻梁。
薄唇微抿,周身的气质非常冷酷。
蛇呆呆地吐了吐信子:“嘶嘶......”
谢息延?
这个人,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不是把它抛弃了,交给别人了吗?
它今天一整天都在和陌生人殊死搏斗。
先是被人绑床上。
有一个人扯了三段银色的胶带把它固定在一张床上,让它动弹不得,随后推着它,把送到了一个圆弧形的机子里面。
几十秒后,蛇的露骨照片出来了。
人拿着照片左看右看,蛇也看到了。
那个照片上都是骨头。
是它的骨头,细细小小的排列成长长一根。
蛇的露骨照片。
它听到人类说:“哎呀这条蛇看着挺小的,没想到已经一岁三个月了啊,是一条亚成体蛇了。”
听不懂人说的亚成体是什么意思。
在研究所的时候,它没学过这个词对应的东西是什么。
蛇只觉得很恐怖,
人的科技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可以透过它的身体看到它的骨头。
没等蛇缓过来,它又毫无防备地被抽取了一管血。
还被人拿着一个小漏斗,卡在它的牙尖上,收集它呲出来的液体。
啊!
嘶嘶嘶嘶嘶!!!
一整天下来,蛇烨之被无数人摸过了蛇身。
非常恐怖,
它担惊受怕了一整天。
所幸没有扒蛇皮砍蛇肉,煲汤泡药酒什么的。
只不过也很危险,陌生的气味和触碰让蛇始终处于一种不安的状态。
直到谢息延来了。
虽然也和他不熟,但是相比之下,谢息延的冷漠让蛇很安心。
蛇不喜欢太热情的人。
热情的人总是对它别有企图。
谢息延看着冷冷的,但是他应该不会想要伤害它,不然怎么会把它交给别人呢?
就在它想游过去的时候,听到谢息延上下唇一碰,冷声说:“好蠢。”
“......”
蛇硬生生止住了,朝他张大了嘴巴,狠狠地“哈”了一口气。
这个谢息延也不是什么好人!
“......”谢息延轻呵了一声。
蛇就是这样的,根本养不熟,也没有记忆,不会认人。
居然想攻击他。
还不如路边随便捡到的一只阿猫阿狗,起码会摇尾巴。
况且,那不过是一个假的蟒蛇标本,都能吓成这样。
说它蠢还真是说对了。
谢息延垂眸看着这条小蛇,又补了一句:“智商不高。”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居然敢骂蛇。
蛇烨之吐信子发出嘶嘶的气流声,尾巴后半段弯曲盘绕着,鳞片发出摩擦声,看上去蓄势待发,从头到脚都展现出了攻击性。
它真的,非常讨厌人类!
这条蛇在一直不停地朝他吐舌头,谢息延眼眸一眯,
怎么感觉,这条蛇在生气?
该不会能听得懂他说话?
下一秒谢息延就彻底否定了他的想法,怎么可能?
简直荒谬,天方夜谭。
他的食指指尖抵在玻璃缸上,圈了一下蛇的脑袋。
隔着透明玻璃,与那条在光线下通体泛彩的小蛇对视,
蛇朱红的圆眼里满是戒备,人真的很讨厌!
人面无表情心想:他真的,很不喜欢宠物。
-
林微平给了他一个中号的、叫人渣盒的专用爬宠盒子装蛇,并且再三劝他,可能有毒,还是找个时间放回大自然吧。
谢息延点点头说,知道了。
他把装蛇的人渣盒放到了他车子的后座上,开车走了。
把这条小蛇带回家的一切都很顺利,除了他想不到,
蛇居然会晕车。
到地方后,谢息延打开后座车门,看到小白蛇焉嗒嗒地趴在箱子的一个角落。
盒子里有一个地方明显濡湿了。
蛇吐了。
很臭。
谢息延看到那一堆呕吐物的时候,脸色隐隐发青。
他是一个医生,他有洁癖。
白天,林微平给它喂食了。谢息延在原地定了几秒。
蛇烨之焉哒哒地趴着,鼓鼓的肚子没有了,吐完了。
它今天吃的食物都吐掉了。
都怪这个人,开车这么快......
它知道自己不是大猛兽的样子,它长得很小,肚子很脆弱,身上受很多伤。
吃多了一摇晃还会吐。
T…T
它奄奄一息地趴在玻璃缸的角落,身体一圈圈把自己缠绕起来,脑袋挤入第一圈和第二圈中间。
躲起来了。
-
谢息延关上大门,把它放在岛台上。
他打开人渣盒的盖子,低头看着塑料盒子濡湿的那一角食物残渣。
看来,这条蛇吃了不少东西。
谢息延依稀辨认出来,有鸟蛋和鱼肉......
还没消化,还是一团一团的,模糊的坨坨状。
在谢息延看的时候,蛇烨之的脑袋钻了出来。
顺着人的视线,一转头,它也看到了身边那一滩不明的物体,夹杂着白色透明的液体。
那是它吐的。
“......”蛇烨之有点尴尬地吐了吐信子。
嘶嘶......
它偷看人的表情,看到人的脸上疑似闪过一丝嫌弃。
“???”
嫌弃?
蛇烨之的脖子一梗,它的眼睛圆鼓鼓。
嘶嘶!!!
要你管蛇!?
蛇马上变脸,顿时就凶神恶煞起来。
它朝男人张了张口,缓慢且非常具有威慑力地亮了亮牙尖。
然而谢息延毫无兴趣地移开视线,手伸到衣服口袋里去拿东西了。
“......”蛇很挫败,威胁恐吓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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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根本不怕蛇。
蛇没了气势,上半身缓缓降下来,脑袋趴在透明的小塑料盒里。
就在这时,它看到谢息延举起了手上一个黑色的、巴掌大但是很薄的东西。
谢息延在蛇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对着它拍了一张照,一键发送给了别人。
这个东西蛇经常看到人在用。
好像是叫,手机。
它看到谢息延的手指在手机上敲来敲去。
在干嘛?蛇心想。
蛇今天精神紧绷着一天了,现在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它就有点支撑不住了,
蛇今天很累......
它要睡觉了。
蛇一圈圈地游游游,把自己团团圈起来,吻鳞搭在自己身上,就准备就地睡了。
然而没睡一会儿就感觉到有人在动它。
谁在扒拉!?
蛇的眼睛聚起焦,抬头看去。
他看到谢息延拿着一个瓶子,朝它“嗤嗤”按压了两声,它吐了吐信子,很快就从空气里嗅到了一股气味。
那气味有些清新,又带着一股咸涩的酒味。
蛇有点上头,吐出来的信子上下抖动两下,蛇要微熏了。
这是什么气味,怎么蛇闻到了会醉。
“给你消一下毒。”谢息延淡淡道:“脏死了。”
“......”蛇安静下来了。
消......消毒......
嘶嘶嘶嘶嘶嘶!!!
蛇......蛇脏吗?
谢息延在它脑袋抬起来冲他张嘴的时候,又按着消毒剂朝它的嘴巴喷了一下。
那股雾气在空气中爆开,浓烈的气味让蛇烨之立马转过头去。
蛇烨之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信子一伸,试图把雾珠抖掉。
然而人又对着蛇喷了好几下。
蛇烨之缩回了盒子里,一转身,脑袋猛地顶入了第一层和第二层圈之间,埋起来了。
-
很快人渣盒就里里外外都被消完毒了。
它被人带上了楼。
推开门,蛇烨之往里面看去,房间里都是简约的装横,黑色灰色为主,看不到什么色彩。
跟这个人一样,冷冰冰的。
谢息延走进来,把人渣盒放在桌子上,把盖子顶部掀开了。
蛇顺着人渣盒转了几圈,开始往上爬。
谢息延看了它一会儿,没有阻止它,他离开了房间,拿了几件衣物去了洗漱室。
蛇烨之顺着人渣盒往上游动,盒身不高,还没有蛇长。
很快,蛇细长的身体抵着盒子,扁圆的小脑袋伸出来,脸颊一侧压在盒子边缘。
蛇在看外面。
这个房间有一股好浓烈的人味。
人渣盒旁边放着一台银色的
笔记本电脑,电脑是开着的。
蛇爬过去,身体随着游动渐渐抽离人渣盒。
直到整条蛇都出来了。
蛇烨之趴在冰凉的银色电脑的键盘上,被冰了一下,脑袋拐了个弯,看了一下电脑屏幕。
页面上,有很多汉字还有数字。
蛇看不懂。
它游走了。
它在桌面上到处参观,这里是钢笔,这里是书本,这里是杯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抬头,看到谢息延从浴室里走出来。
蛇嗅到了谢息延身上散发的浓郁清香,看到他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最重要的是,它闻到了谢息延身上新新的味道。
这个人刚刚洗澡了。
水珠从他的头发丝滴下来,滴到了他的锁骨处,谢息延拿着毛巾擦过,又将毛巾丢在椅子上。
蛇看到他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机。
很快,一些声音传过来,它听到人的语气很冷静,甚至很简洁,大多是一些“嗯”“可以”“就这样”。
蛇仰头看着他。
在说什么呢?
叽里咕噜的。
“决定好了,没意外的话,明天可以做遗产交接了......”
遗产!?
蛇的半个身体都立起来了,它的小脑袋飞速转动,遗产这个东西,对人类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
但是据它所知,对人的最重要东西就是钱,所以......
无数个公式混合着一堆数字疯狂朝蛇涌来,蛇的眼睛越来越睿智......
所以......
遗产就等于钱!
Bingo!
“对了,不赠予亲戚额外的股份,如果他们起诉,一切以我的遗嘱执行为准......”
还说了什么房子、慈善捐款,丧事什么的。
蛇烨之听的一知半解,看着谢息延打了很多个电话过去,不过蛇烨之很多话是听不懂的,对面的人它也不认识。
直到最后,谢息延接了一通电话,它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林微平。
林微平的声音在这间过于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你把它带回家了?”
“嗯。”
“什么?难不成你打算养它?这万一是毒蛇怎么办?万一是国家保护动物怎么办?我们不会蹲局子吧?”
“不会。”
“等那个检验报告出来再说吧,这条蛇平时一定一定就放在人渣盒里别拿出来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毒......”
后面还说了很多话,谢息延懒得听了,打断了,冷淡地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了。
蛇烨之一边听一边吐信子。
它听明白了。
在说蛇呢。
觉得它有毒呢,
觉得它会咬人呢。
蛇往谢息延的方向倾斜了点。
人还要跟谁打电话?
是不是又要讲蛇的坏话。
谢息延根本没意识到有蛇在偷听,他回复了一下工作消息。
一转头,就看到那本该在人渣盒里的蛇,距离他此刻不到一步,正直着脖子,在桌子边缘看着他。
“??”
“!!!”
猝不及防地,一人一蛇都吓了一跳。
谢息延下意识地拿着手机往后退了半步。
蛇抻着个脖子差点摔下来,它反应很快地顺势拐个弯。
被发现了,被发现了,
它往别的方向咕涌咕涌走了。
“......”看到蛇快速游走,谢息延有些不解。
但是他没有太多时间了。
他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谢息延从旁边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蛇交由林微平处理。
他已经给林微平的银行卡里打了一笔钱了。
谢息延起身,他环绕着这间卧室,他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地方。
一个将他困在梦魇里十八年的地方。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那一个相册。
照片里的男人高大挺拔,穿着西装,手上牵着一个笑容灿烂的小男孩。
女人面容温柔,穿着裙子一手拿着鲜花一手抚着男孩后背。
后面坐着两个老人白发苍苍注视着镜头,笑脸盈盈。
谢息延修长的的手指一一拂过相册上的脸,他将相册轻轻搁在那张纸上。
今晚,要度过他和蛇的第一夜了。
也是他的最后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