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佳佳目光呆滞地抬头,坎月周身萦绕的悲伤如有实质,令人感同身受、情绪低沉。
“很久以前,也发生过一次意外。那姑娘刚过完十八岁生日,本准备去宋朝的,但因为某些复杂的原因落到末世。由于从小练习武术,她拳脚功夫了得,加之性子活泼,乐于助人,一路上救下很多幸存者,同行人数量越来越多。”
直到现在,坎月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仍旧记忆犹新。
“她和其他幸存者改建了一个大型农家乐,自给自足,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小姑娘悟性高,学东西快,没多久便习得一手好枪法,平时教同伴一些简单的格斗技巧,没事的时候会出去实施搜救,农家乐渐渐变成初具规模的避难所。”
顾佳佳咬着唇,十分羡慕女孩,至少人家能自保,不像她,一直是个累赘。
“后来无意中救回位赫赫有名的博士,两人迅速坠入爱河。半年时间转瞬即逝,她决定为了责任和爱情留在末世。”
半晌不见坎月继续,顾佳佳忍不住问:“后来呢?”
“我没能说服她离开,只能帮她找了具相貌、体质俱佳的身躯。可博士对心上人的消失或者说心上人的死亡耿耿于怀,无视周遭一切,甚至对神似她的女孩厌恶至极。”
坎月顿了顿,语气带上抹嘲讽,“由于被定制中心条约束缚,她无法告诉博士真相,不得不加倍对博士好,试图让博士在她身上找到蛛丝马迹,从而得出她们是同一个人的结论。”
夜风吹来,撩起耳边发丝,坎月转过身直视顾佳佳的眼睛。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越是表现得和曾经的自己相似,博士越是痛恨她,直到有一天,博士完成了不得不完成的使命后,亲手将她推入丧尸群,冷眼旁观她活活被撕成碎片,尸骨无存。”
顾佳佳倒吸一口凉气,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怎么的,一股寒意爬上后背,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
“最终,博士自杀殉情。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被他杀之而后快的女人,正是他心心念念、无法忘怀的挚爱。”
顾佳佳胸口痛得喘不上气,张着嘴使劲呼吸。
“真有意思,不是吗?你想重蹈覆辙?”
坎月嗤笑一声,拉开门出了房间,剩下顾佳佳怔怔坐着,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整个人憋得异常难受。
良久,她倒在床上捂着被子抱头大哭,后半夜,累得迷迷糊糊睡过去。
半睡半醒间,她似乎做了个梦。
梦里,她变成一个模样陌生的女孩,孤零零站在学校操场上,丧尸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她包围。
它们疯狂地撕扯啃食她的身体,她甚至能清楚地体会到牙齿一寸寸嵌入皮肤、血肉一点点裂开的折磨和痛苦。
然而更令人绝望的是,坎月和春夏秋冬五人全站在教学楼的窗户看着她,可任凭她再怎么哭喊哀求,他们始终坐视不理、无动于衷。
顾佳佳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
天还没亮,她瞧了瞧时间,不到六点。
旁边的床铺空荡荡的,坎月一晚上没回来。
顾佳佳蜷缩在床的一角,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风一吹,刺骨的冷。
她裹紧被子,脑袋枕在膝盖上,木讷地盯着地面。
等回神已是日出东方,机械地穿好衣服下楼,她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像是丢了三魂七魄。
后面的卫冬喊了好几声,她愣是没反应。
“想什么呢?”卫冬大步追上,拍拍她的肩膀。
顾佳佳吓了一跳,看清是卫冬后,眼中出现一抹茫然。
卫冬皱眉,“怎么了?”
“没、没事。”顾佳佳结结巴巴回答。
卫冬知道她在撒谎,却也没拆穿,换了个问题,“坎月呢?”
顾佳佳一味摇头,不肯说话。
卫冬大为疑惑,直觉顾佳佳和坎月之间发生过什么。
顾佳佳双眼红肿,明摆着哭过,再思及昨晚坎月说找顾佳佳商量点事,他陡然生出种不祥感。
顾佳佳仰头望向天边红日,忽然哑声问:“你相信神话故事吗?”
“不信。”习惯性略带鄙夷地答完,卫冬方想起坎月和顾佳佳的古怪。
正待改口,旁边的小妮子已经掉头跑了。
卫冬僵在原地。
有一说一,遇上顾佳佳和坎月前,他确实不信鬼神之说,即使打小便被夏奇和夏奶奶荼毒。
但现在,他却不得不信了。
坎月和顾佳佳莫名出现,他曾研究过两人所躺的位置,根本不可能是从楼上病房摔下来的,不是楼上,难不成是凭空出现?
对此,他百思不得其解。
再有,当初突围时,坎月让什么东西撞得砸在铁质路牌上。
他敢肯定,坎月面前没有丁点障碍物,亦或者,坎月面前没有丁点他能看见的障碍物。
更不可思议的是,铁质路牌报废,坎月吐血不止,但肋骨居然完好无损。
鲜血的味道会令丧尸疯狂,可它们似乎对坎月的血没多大反应。
一切的一切,均指向与他认知相违悖的结论。
卫冬不得不承认,夏奇的某些观点是正确的。
那顾佳佳呢?
她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她会为他而留下吗?
远处,一辆微型仓栅式货车迎着阳光驶入避难所,停在厨房后面,人群兴高采烈围着货车打转,后勤不断从上面搬下食物。
货车驾驶座跳下个人,卫冬眯着眼睛瞧去,堪堪是不知所踪的坎月。
他上前同坎月打招呼,厨房的胖大婶正赶着头二师兄经过两人,乐呵呵地朝坎月道谢。
卫冬稍稍偏头,见车厢里还有几只鸡鸭,“你……”
“见你们昨天吃不惯腌制食品和脱水叶菜,今天给你们改善改善伙食。”坎月半真半假地玩笑。
相较顾佳佳,她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
卫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想起顾佳佳红肿骇人的双眼,他斟酌一番,决定把谈谈的想法暂时推后。
毕竟坎月不像顾佳佳,面上的笑容,不一定就是内里的写照。
他无从揣摩其心思,事关重大,还是挑个好点的时机再讲。
“你们说什么呢?”夏奇的脑袋突然从两人中间冒出来。
“坎月说,要给你改善伙食。”卫冬边说边兀自往宿舍走。
夏奇暗赞卫冬上道,晓得多给他留点二人空间。
巴巴凑到坎月跟前,夏奇递去一杯热咖啡,“女孩子要多睡觉,别老想着其他事。”
坎月接过,沿着避难所的防线慢
慢走着。
“想去哪?我陪你。”
“绕着这随便逛逛。”
夏奇紧张地问:“要住下来?”
如果坎月准备住下,意味的不是六个人一块住下,而是他们四个住下,坎月带着顾佳佳离开。
坎月不答,轻抿一口咖啡,隔着热气的她愈发显得不真切了。
“二十八天,连一个月都没到。”夏奇沮丧地喃喃自语。
虽然他很早就明白,坎月总有一天会消失,他私心里希望那一天不要来得太快,至少让坎月以后的回忆中,有他一席之地。
得不到坎月没关系,可他不甘心当个什么也没留下的匆匆过客。
坎月在一处偏僻的围墙下顿住脚步,夏奇没注意,直挺挺撞上她。
“不好意思啊。”夏奇忙讪笑着退开。
“没事。”坎月观察一番,手掌按在墙上,“这地方的防御太薄弱,一定要当心。”
夏奇答非所问,明知行不通依旧不死心,“能多留几天吗?”
“你知道的。”坎月取下挂坠,还给夏奇,“收好,它是个宝贝。”
夏奇重新把项链戴回坎月脖子上,目光灼灼注视着她,“不,对于我来说,你才是宝贝,送给你的东西永远是你的,既然它对你有用,那便戴着。”
坎月刚要开口,夏奇又说:“若是你觉得不妥,那答应我一件事作为交换。”
不妥?
交换?
坎月甚是无语,她分明是不想收,怎么让夏奇一通胡搅蛮缠还成不妥了,硬生生要再答应他件事作交换。
完全是偷换概念的神境界。
“不要动我的记忆。”夏奇不卖关子,开门见山,“我发誓不会透露半个字。”
坎月微微诧异,夏奇公然能猜到她会删除他们相关的记忆片段。
确实是计划着等灵力恢复找个时间施法的,此举对大家都好。
“不行吗?”夏奇磋叹一声,掩下眸底哀伤,按住坎月欲摘项链的手,“留着挂坠,算我求你了。”
“夏奇……”
“骗我一次。”夏奇蓦地抱住她,将头埋在她肩上,声音哽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不介意你把它扔了,不要当面回绝我。”
坎月轻轻回抱他,而后推开,类似的场景经历过无数次。
不能就是不能。
不能收下他给的挂坠。
不能不抹除有关自己的回忆。
她不想任何人因为她,一辈子生活在往事里。
既然不能当面回绝,那就选择在睡梦中遗忘吧。
夏奇,祝你幸福。
见坎月没有执意取下吊坠,给了他一个拥抱后离开,夏奇摸出挂在胸口处一模一样的坠子,指尖缓缓摩挲着。
阳光有些刺眼,他不知不觉溢出泪花。
夏奇在围墙下一待便是一天,和中午一样,卫冬端了两碗饭,陪他坐在墙脚吃着。
夜幕降临,夏奇碗里的食物几乎没动过。
他盯着围墙出神,自言自语:“真想拆了它。”
坎月说防御太薄弱,若是将它拆了,丧尸围城,她兴许不会一走了之。
如此,坎月能多留些时日。
黑暗中,卫冬的声音幽幽响起,“是啊,真想拆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