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盘腿坐在地上,举着一盏摇曳晃动的油灯,感慨道:“小应星啊,怀炎老先生真没带你去找太卜算过命吗?有没有类似于骨骼惊奇天命不凡主角模板之类的评价?”
应星抬头瞅了我一眼。
我把螺丝刀递给他,又将油灯举高了些,免得晃到他的眼睛,“或者你身上有什么星神系统,所以才隔三岔五遇见意外事件,完成任务后可以增加命途数值飞升星神令使?”
应星还是没说话,沉默地朝我伸出了爪子。
橙红的灯火照亮了他半边脸,在染成金色眼瞳中闪烁跳动,一头银灰长发像是冬夜窗外被灯火照亮的雪,疏冷而恬静,让人在这全然陌生的环境中感到淡淡的安心。
我停下胡扯,挑选合适的镌刻刀递了过去。
应星捏着仅有他拇指大小的元件核心,在简陋至此的环境里,手依旧稳得像是按照编程工作的器械,运刀丝滑,眨眼间的一个动作就改变了核心的功能。
他又对着灯光打量了片刻,满意地放下了手上的工具,不慌不忙伸了个懒腰。
我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手里一直举着的灯台,撑着下巴问他:“你都不害怕的吗?我们可是被困在了幽囚狱里,不得不面对一个正准备越狱的超级危险分子,搞不好会死掉的哦。”
青年耸肩,笑得轻松:“我信你。日及姐现在还能优哉游哉拿我开玩笑,问题应该不大。”
心态真的太好了。
我瞥了眼他身后漆黑的影子,狱中粗重的玄铁锁链沉闷碰撞,混杂着几不可闻“咕噜”声响,像是黑暗已经凝成了一片漆黑的沼泽。
我夸张地缩了缩脖子,企图用单只胳膊抱紧自己:“其实我害怕得不得了,只是在靠胡言乱语强装镇定呢。”
应星敛眸,伸手拨弄了下工具箱里的零件,“那就只能靠我的聪明才智,努力带日及姐逃出生天喽。”
他笑容不改,于此时此刻的氛围来说甚至有些傲慢:“这位试图越狱的犯人再可怕,还能比燧皇厉害不成?”
确实和[燧皇]比不了,但这位[蜃楼]的危险系数也不低。
说实话,有点感动,应星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我确认了下检测器上的数值,没再废话,重新举起油灯道,“这里的信息素浓度越来越高了,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应星点头应声,打开工具箱夹层,在简陋拼凑成的工作台上进行着让人叹为观止的精密操作。
此间牢狱关着的凡人名为[蜃楼],曾是巴维鲁人,后受丰饶民改造,信息素“六尘烟”有致幻效果,即从声、色、香、味、触、发六种外境迷惑感官,使人深陷执念困顿,诱发心魔。
仙舟人精神抗性较弱,有数万人受其所害,堕入魔阴。
羁押[蜃楼]的囚室有两层,各有一套单独的新风系统,空气滤芯必须按期更换,除此之外还需额外再增添单独的禁锢装置,由工造司派人检修。
经过丰饶异化后的巴维鲁人太难对付了,它既保留了红泥黏土人的特性,又像所有丰饶生物那样持续不断地裂化增值,黏稠着、起伏着、像是一团半凝固的血浆,散发着让人疯狂的恶臭。
禁锢装置的主要作用是强制让[蜃楼]陷入昏迷,以此来限制它的丰饶特性,已经更新了数代,目前还暂未找到更好的羁押方案。
本代装置为怀炎一脉的匠人设计,我跟着老师来检修过几次,应星这样的“嫡系”天才上手更是不成问题。
这本该只是一次轻轻松松的过场任务,然而检修进程过半时,周边灯光全熄一次,黑暗只持续不到一秒,光线恢复的同一时间,信息素检测仪器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随行的云骑军小队当即做出决断,他们派出三人返回通报请求支援,其余十七人留下护卫,我和应星寻找囚室漏洞,尽力尝试修补。
除了常规防护,老师还留给了我两盏镇魂灯以备不时之需。
镇魂灯并不针对[蜃楼]的信息素,但设计原理是用岁阳的精神侵略以毒攻毒,在凝神定气方面有功效。
我将其中一盏交给云骑,举着另一盏灯跟在应星身侧排查缺漏。
6分30秒后,第二次黑暗降临,我下意识抓住应星的手腕,站在灯火照亮的像是庇护所一样的小小罩子里,看向几步之外另一个罩子里的云骑军们,他们那盏灯好像更暗一些。
领头的云骑面色一变,飞身向我们扑来。
他一步迈进了黑暗,下一瞬,灯光乍亮,十七名云骑消失在我面前。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像是被人凭空抹去,如同从未存在过般了无痕迹。
[蜃楼]的幻觉?
那我现在是精神沉溺在幻境之中,还是身处现实但被障眼法迷惑了?
“日及,冷静点,我们得先——”
我听着身边的那位“应星”的声音,当机立断,将手指伸到了灯芯上。
熟悉的灼痛感从皮肤上炸开,尖锐的刺痛深入指骨,清晰而真实,与在朱明被燧皇烧伤时的感觉一般无二,是即便昏迷也能感受到的灵魂上的锐痛。
“镇魂灯芯的火焰能够破除虚妄,你应该能看得出它来源于什么。”
我收回手,举着灯照亮“应星”半张脸,“现在轮到你证明自己的‘真实性’了。”
“应星”很聪明,他立刻就懂了我的意思,伸出手想要效仿我以火验真身。
我握着灯台避开他的动作,随手摸了个半成品机巧鸟递过去,“十秒,让它飞起来。”
“应星”接过,检查,找到关节掰断超出负重的功能部件,接通能源核心,整套动作下来也不过七秒钟。
我没有这样迅速判断并精准操作的能力,幻境当然也没有,很显然,面前的这个应星是真实的。
应星看着仅剩飞行功能、勉强悬浮在灯光下的机巧鸟,开口道:“信息素不是从警报响起的时候才开始泄露的。”
我认同他这个说法,“我们从进入这层监牢开始就吸入了信息素,幻觉持续到第一次熄灯。
之后我意外点燃镇魂灯,第二次熄灯其实是幻觉被镇魂灯驱散的效果……但有一点对不上,云骑小队手里也有一盏灯,为什么他们全消失了?”
应星和我对视一眼,举着灯移动到了云骑小队原本站着的位置。
暖黄色的光照亮青铜色的地面,一盏看着有些简陋的圆底灯台躺在地上,承盘中漆黑浓稠的特制灯油淌开,铺成了怪异的一片。
应星沉默两秒,道:“看来我们的救兵一时半会赶不来了。”
跟在我们身边护卫的云骑是幻境捏造的,真实的云骑军小队在一开始就走散了。
他又看了地上此刻已经蔓延开来的红泥,这是巴维鲁人的生物特性,代表着[蜃楼]的一部分躯体组织已经逃了出来。
应星看向出口栈道泥泞的路面,还有正在被腐蚀的玄铁链,补充道:“咱们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
我觉得这小孩儿是真的有点主角团的事故体质在身上,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变着花的整人。
“虽然不清楚我俩是怎么顶着幻觉debuff走到这里的,但往好处想,至少现在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我把地上已经漏完油暂时报废的镇魂灯捡起来,借着灯光照了照狱中铁链上猩红黏腻的浓稠液体,招呼道:“还有机会在[蜃楼]完全突破收容前把笼子修好,把它重新关回去。”
应星跟着我重新检查了禁锢装置,确定了又一个坏消息:
“设备真实腐坏程度比幻境里检查的
状况更糟,原本的维修方案已经行不通了,我们得另想办法限制它的攻击性,并且制造一套全新的空气净化系统。”
那很厉害了。
我们在短短的半天(体感时间)内,从普普通通的维修员,进化成了需要在警惕大BOSS随时越狱而出、行动范围受限、致幻debuff延迟降临的情况下,短时间竞速发动脑筋创造超强力发明的顶级修机大师了诶。
幸亏我的随身空间平时都塞得满满当当的,否则还要再加一条材料短缺,那才真是无力回天。
“加油应星,靠你了!”
应星真的是天才,最初我还能插手帮忙做些零件,但等到后期构想越来越复杂,我便开始跟不上他的节奏。
在没有设计图的情况下,让应星给我讲解一遍思路我再按照他的想法制作就是浪费时间,不如给他打下手效率高。
我渐渐就变成了单纯举递工具的辅助机械臂。
于是时间回到现在,应星百忙之中抽空瞟了眼灯台,问:“灯油还能撑多久?”
我盯着狱中如同天幕中垂下的铁链出神,随口报了个数字:“三个系统时吧,没事,我刚想起来还有备用灯油。”
其实灯油早没了。
应星没有应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中草木燃烧后淡淡的苦涩烟尘气息渐渐清晰起来,铁链上附着的那些躁动的红色黏土肉眼可见地沉寂起来。
我在那时想通了很多事,看向专注构件的青年,安慰道:“你慢慢来,真不行我这边还有莫离留下的应急手段,至少能保你我活下去。”
应星点点头,道:“好了。”
他左右摆头晃了晃脖子,“时间刚刚好,金钟炮至少能让[蜃楼]失两个系统时的行动能力,到时候我们抓紧时间轰开它堵在出口的组织,趁机逃出去就好。”
精巧的零件扣合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这件由各种半成品拼凑而成的“简陋”造物终于完工,应星抬头,动作一顿,“你怎么了,表情怎么那么怪?”
我低头看着他身边组装好的“炮台”,“好了?”
应星拉着我站起来,一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四肢,一边解释道,“对,我改造到中途突然意识到堵不如疏,用重型武器让[蜃楼]昏迷比想办法限制它的行动速度更快,我们现在的首要目的其实是密室逃脱来着。”
他见我活动得差不多了,吐出一个字,“跑!”,下一刻拉着我的手腕朝着中央的巨大柱子,断狱轮钥狂奔而去。
才迈出几步,身后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面前的墙砖也在白光闪过后轰然倒塌。
而在我身边,手搓对星级武器,在幽囚狱里轰炸罪犯的绝世天才,正在一边跑一边解释道:“放心,我算过用量了,不会把牢房炸穿导致其他罪犯出逃的。”
解决问题的方式简单粗暴,但是非常有用。
而在我们一路炸开通道,坐着破破烂烂的升降梯顺利逃出[蜃楼]的影响范围后,前来救援的云骑军终于赶到了。
少年穿着云骑的盔甲,一头蓬松的白发被红绳扎在脑后,手握长剑,金色眼眸锐利地扫过一周,最后定格在灰头土脸的我和应星身上。
“云骑军骁卫景元,受命前来处理幽囚狱重犯出逃事件,请说明简要一下现在的情况。”
他这边问着话,对身后全副武装的云骑做了个手势,一支小队便有序地脱离部队,小跑着到我和应星炸开的出口去查探情况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罗浮居然只派了个童工过来。
好在景元这小孩儿从小靠谱,有他照看着,大概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
我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旦放缓,便觉得眼前发昏,撑不住向前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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