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说是要摆烂,然而从入场隧道走出,会场耀眼的顶光和环形看台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劈头盖脸砸下的时候,我多少还是有点恍惚了。
“不管各位的世界有没有昼夜的概念,总之祝您早上中午晚上好*我是星际和平娱乐自身主持人——大方!
万众瞩目的百冶大炼在今时今日终于开演!
区别于以往赛制,本次大炼采取了全新的淘汰制度,将首轮海选赛时长压缩到了六个系统时。
来自世界各地的知名匠人们需要在这惊险刺激的六个系统时内分析图纸、挑选材料、现场锻造并接受评核。
只有通过海选赛的选手才有参加正式赛的资格!
关注大方的电台,带您全程关注本场赛事。
是功名成就取得头筹,还是原形毕露铩羽而归,让我们拭目以待!”
我被雷鸣一样的广播声震得心慌,手指抵住耳朵寻找发生源,抬头便被空中那片巨幕占据了视线。
航拍摄影机压低高度在会场上空细致地掠过一圈,我看到自己拧着眉头的脸在巨幕上停留了一秒,接着又随着摄像头的移动换成了其他参赛选手,最后停留在一个熟悉的人身前。
银色长发用发冠高高束起,金线缠着耳边的发丝编成小辫,穿着朱明红白二色绣着金线的服饰,脖颈、腰腹、手臂均挂着缀着宝石的金银饰品,在晴朗的天色下,就像是一块珍贵矿石那样闪闪发光。
镜头怼近到极致,颜值依旧抗打的脸引起了看台上的一阵议论。
“应星,怀炎打匠师年龄最小的弟子,接触锻造的时间可能还不到在场各位资深工匠的领头。
天赋卓绝,小小年纪就得到了炎老的认可,是本届百冶大炼实力最强的选手之一,也是正义最大的选手之一。
因为严格来说,这位小天才并不是仙舟本地人。
众所周知的冷知识,朱明仙舟的历任将军均有工造司百冶功名在身,百冶之名对仙舟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这是应星第一次参加百冶大炼,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他能用绝对的天赋证明自己的实力吗?还是会用实力证明,经年累月的天赋才是匠人无可动摇的根基呢?
让我们期待他的表现。”
主持人语气顿挫昂扬,台词极具煽动性。
这傻*主持人收钱了吧?怎么还赛前搞人心态呢?
有官方授权吗就搁这儿搞直播?
我一脸懵逼,伸手随机揪住了一个路过倒霉蛋的后领。
“卧槽,日及你拽我干嘛?想动手?我警告你快点放开啊,这儿全是摄像头,都盯着呢!”
那人缩着脖子吱哇乱叫嚎了两嗓子,我才看清这人是笨蛋同事金阳。
我用了点力气摁住他,仰头示意空中的巨幕,“上面那叽叽喳喳的鸟人是什么情况,这种无下限的三流娱乐节目都能进会场了吗?”
金阳象征性扑腾两下就放弃抵抗了,他是司内出了名的“柔弱少爷”,难得比我还“四肢不勤”的稀有物种。
“你是说星际和平娱乐的那些人?前一段时间好像确实我爸说司里和星娱有合作……你应该听说过星际和平公司吧?”
怎么可能没听说过,我又不是原始人。
但百冶大炼又不是演武仪典那样以武会友、方便外交博弈的竞技盛会,犯得着利用这样搅浑水的媒体来宣传仙舟吗?
将军们又不是傻的。
我眯着眼去看主席台,炎老眉目和蔼看不出喜怒,倒是他身旁替代滕骁将军出席的饮月君皱着眉头,挥手打落了飞到他附近的摄影机。
随意的动作和打苍蝇没什么区别,警示效果显著,原本还在附近徘徊的航拍机停在警戒线外再不敢接近了。
“你生气了?就因为那个主持人对应星的评价?我觉得挺犀利的啊。”
金阳觑了我一眼,又开始阴阳怪气,“小花这么小气呢,人家说都不能说的。”
“是呢。”我笑了笑,“我就是护短,多亏老师教得好,我才没有变成金阳前辈这样的人呢。”
金阳脸色涨红,哽住脖子争辩,“我这样怎么了?你小时候我还带你吃过拉面呢,当年不就让阿常帮了点忙,至于记到现在吗……”
“诶!那边的,你们聊什么呢?场内禁止交头接耳!”
金阳冲着维持秩序的云骑翻了个白眼,“哪来的规矩!”
喊完他就没了再聊下去的兴致,端着架子趾高气扬地走了。
留下一句,“让那小子这两天小心点吧。”
我思考着金阳这句没头没脑的提醒,心不在焉地完成了初轮海选的测试。
用我最熟悉的持明技法,不多不少的六个系统时打造了一柄高攻低防、美貌惊人的礼仪剑,在全程排名中上。
海选赛淘汰的,大多是资历不足的年轻匠作和对仙舟试题不熟悉的外族工匠。
而应星,他理所当然是在场用时最短、作品最完美的那一个。
当晚,我没亲眼见到应星。他和我分在了不同的考场,最后只来得及发消息提醒他,小心正式百冶大炼有人做手脚。
但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在比赛规则公布后,见到荧幕上的那堆垃圾时还是会觉得震惊。
主持人大方浮夸地震惊,“天呐,一堆废料,看来我们的小天才今天运气不太好。”
“很可惜,规则不允许更换材料,一位真正的百冶本就应该拥有随机应变、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场上有些躁动,我听见有人咒骂出声,主动暂停比赛,向考官质疑,他们为应星说话,要求公平对待每一位考生。
但也不缺乏冷漠嘲讽与阴阳怪气的,他们说这是应星倒霉,命运在阻止他拿到不属于他的东西。
真是好久没遇见过这么让人发笑的事情了。
我的“考题”里,有我昨天的那把礼仪剑,一块三斤重的金属矿,一块六颗重的基础能量矿,配件数量若干。
在我隔壁桌的金阳,“考题”差不过也是类似配置。
我十足地不理解,问金阳:“用这种方式刁难应星的人真的上过班吗?”
金阳打了个激灵,视线从我脸上挪开,没吭声。
我笑了起来,“他们要是上过班,就该知道这点小手段根本难不倒应星。”
我握紧了剑柄,举平至眼前。
格饰错金龙鳞纹嵌绿松石、剑首错金银云雷纹、剑脊错金铭文,作为一把未开刃的礼仪剑,它在美貌与庄严性上毋庸置疑。
“卧槽你干什么?”
我朝着评委席举起了剑,甩开金阳的胳膊,“应星他不计较这些,但我可是要为工造司除害的。”
“疯了吗?你不清楚是谁干的所以打算袭击全体评委?!想坐牢吗?!”
金阳试图揽住我,在我像扔镖枪一样掷出礼仪剑后随着惯性踉跄一下,差点直接跪倒地上。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瞬间混乱起来的场面,在本考场外值守的云骑军瞬间涌入前将我们团团包围。
而那把礼仪剑,它起到了完美震慑作用,直直地插在了一位公正面前,刺破了刀枪不入的地板。
我看向闻着热点的味道,循序对准我的摄像机,淡定地举起双手,道:“我实名举报,有人贪污受贿,插手了百冶大炼的公正性。”
……
我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介绍过我的现状了?
那么就借此机会说明一下吧。
我的明面上的老师、担任着我养父职责的莫离,目前在工造司挂职工正,与罗浮现任将军滕骁是老同学兼上下属的关系,职权不大但是声望很高。
我的直属上司公输仪,罗浮工造司现任最高掌权者之一,大工正,司砧之下第一人。
我的半个监护人阿常,工造世家,有三分之二的家庭成员在工造司任职。
教我现阶段吃饭手艺的青山,近些年已经开始逐渐恢复前世的手艺,看情况,重回巅峰不是问题。
至于我,目前已经基本确认没几年寿数可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更何况作为具备研究价值的、世界仅此一例的珍稀物种,长歌就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出事。
细细地算一圈下来,我才是工造司最强关系户,这些关系网能在我和仙舟高层对刚的时候报我一次。
工造一行,匠艺为至高无上的显学*,绝对的实力能够引得匠人们俯首称臣。
在应星展现出碾压式的能力后,即便他是个短生种,匠人们也会是最快心服口服的。
就算口不服,心里多少也会有羡慕敬佩之类的情绪。
作为有底线的匠人,他们不会使用这种手段。
而真正无脑讨厌应星的,他们已经偏离了匠作一道,朱明工造司有怀炎坐镇,这些人翻不出花来。
算到最后,最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就只剩仙舟高层了。
百冶位居司砧之上。作为匠人之首,百冶是拥有实权的,而按照传统,百冶是最有可能成为朱明将军的人选。
仙舟不许愿一个短生种百冶,更不可能让一个“非纯巡猎派系”的短生种成为将军。
在把我清离考场后,审问尚未开始,主考官公输便接过了问询工作。
差点被我捅了一刀的工正见到公输与莫离齐齐到场后脸色又黑了一个度。
他强行挤出的笑容在莫离说出:“孩子还小呢,正是喜欢打抱不平的年纪,她不懂事,您多担待。”这样的话后彻底黑了脸,终于坐不住,摔门出了问询室。
剩下的两位匠作和看守的云骑对视几眼,跟着也撤了出去。
所谓背后有人,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老师长长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在我身边坐下,取烟枪点了,在草木香气散开时往桌面上磕着烟斗,像是那种被叛逆女儿伤透心又无能为力的老父亲。
公输没莫离那么情绪,正声问道:“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都知道应星的实力,这届百冶只会是他。”
我已经想通了,“是,所以你们才在有人做手脚的时候选择了默许,这样既能安抚上层又证明应星的实力,把百冶之名顺利按到应星头上。”
公输问:“你知道还要搞这一出?”
我语气很冲,“我乐意给应星出气,不行吗?而且给你们留个由头,把工造司里的蛀虫清一清不好吗?”
公输被我呛得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老师又磕了磕枪杆,接上了话头:“抱歉。”
他看着我,偏灰的烟青色的眼瞳颤了颤,又道:“抱歉,一直瞒着你那件事。
但我其实想瞒得更久一点,因为在事情下定论之前,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就是长生种没错。”
莫离第三次道歉,“抱歉,小花,你不必想太多,你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事。”
我不知如何回答他。
说我不在意吗?还是说我已经想通了,目前正是无法无天肆意享受人生的时期?
公输满头雾水,但感受到了氛围变化,简短的交代了下安排,“小花的比赛肯定是没戏了,一会儿你坐饮月君的船回罗浮,我和莫离现在得收拾烂摊子,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公输语重心长,“小花啊,心情不好回去之后就好好休息,别累着了。”
这场闹剧就这么糊弄着结束了。
有公输和莫离为我担保,工造司只罚我停职在家反思一年。
不痛不痒的惩罚,为了不给公输添堵,我和青山说好,去匠造属待了一段时间避风头。
可惜的是,因为提前被遣送回罗浮,我没能看到应星那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机关狮子。
等他再次来到罗浮的时候,应该就是百冶了,史上最年轻的百冶,最最惊才绝艳的应星。
我在自己院子里,想着这段时间的经历,想着百冶大炼恢宏的场地,想着老师的那几句抱歉,一个人喝自己酿的酒喝得烂醉。
准备入睡时,在枕头上铺开的长发中瞅见了几根银白的发丝。
我坚信那是幻觉,或者月光太亮,将乌发照成了银丝。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趁着夜色在街上乱逛,希望夜风能把
吹醒,把碍眼的白头发吹出酒后的幻觉。
黑发,白发,罗浮的白毛不少,我自觉盯着无辜路人,目光灼灼,又漫不经意移开了视线。
“日及?你怎么在这里。”很熟悉的女声,总觉得每次一个人茫然地站在街上的时候,总能听到。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居然是刚刚路过的那个白毛。
哦——认识啊,那不是巧了,我向那两个人走过去,晕头转向差点跪下,但即便已经醉成这样,还是惦记着扒拉头发给他们看。
“日及?!”
镜流难得吓了一跳,蹲下来扶住我,“你这是又在路上犯病了?”
她旁边那黑毛嗅了嗅,说,“她喝醉了。”
我认可地点点头,手里还拽着自己的马尾给他看,“是的是的,醉的不清了,都把黑色看成白色了。”
那黑毛猛地被我接近,像是很吃惊似的看向我,月光下,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被红色衬托着的漂亮青眼,带着标志性的莲花耳坠——是丹枫。
喝了酒,我突然发现我不害怕他了,不过也正常,喝醉之后的我恐怕天也不怕地也不怕,依旧扯着自己的头发问他:“有白头发吗?”
丹枫终于弄明白了我的意思,那些专门被我挑出来的白发实在太明显了,即便是轻扫一眼也能看到,他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说:“有。”
于是我就哭了。
镜流扶着我,我扶着丹枫的手臂,顾不上已经散乱的头发,在他们二人逐渐呆滞的表情中,哭得像个傻子。
如果当时在场的是其他的什么人,比如阿常,比如青山,哪怕是白珩我都不会哭得那么惨。
然而镜流和丹枫恰巧卡在了我对熟人认知的一个点上,不是很熟,但又钦佩又足够强大值得依赖。
所以那天我哭得很放肆,畅快,像是要把所有别扭的情绪都排出去似的。
酒醒的时候,我正躺在长歌的医馆,床位都是我以前经常躺的那一张。
我喝酒从不短片,所以我还记得哭得太猛酒劲上头晕过去之前的所有事情,心里面却完全没有羞耻,之后放松过后的舒爽感。
“你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长歌见我醒了,凑过来问我。
“镜流姐送我回家的时候发现我家没人,担心我一个人醉死家里,只好把我送来这边?”我随口回答,扣着自己的手机。
“对喽,看来你的脑子还没开始退化。”
长歌满意点头,问我:“他们说你因为长白头发哭了,这个我治不好,但能帮你染发,染什么颜色都可以。”
“染了就不会再长白头发了吗?”
“会。”长歌说。
“哦,那算了。”我不隔三岔五地来他这儿染头。
长歌看出来我应该是懒得搭理他,拿着那管不知道什么时候抽的血走了。
我看了看手臂上细小的针孔,又开始怀疑长歌是不是什么疯狂科学家,但是看着他放在床头保温杯里的蜜橙水,我又觉得多虑。
毕竟他这些年虽然疯,但人性尚在,对我是真心实意的好。
走神的时候,手不自觉掏出手机点进了论坛,即便账号已经注销,大数据依旧在首页推送了“猜你喜欢”的内容。
我眯着眼睛跳过熟人的绯闻贴,手指乱划,闷头冲进了匿名区。
【匿名贴】【图片链接】
【如图,震惊一百年,我大BG终于要崛起了吗?谁懂上早班拍到这一幕的时候,我有多震撼!!应该没人不认识这俩吧?这是什么?这是强强啊!这是下一任美帝啊!!谁懂啊家人们,又让我给磕到了!】
【凌晨的早班吗?楼主好命苦】
【这光,这影,这脸!楼主摄影鬼才啊!放个屁股】
【但是这两人是不是离得有点远啊?】
能不远嘛?这俩人中间还隔着一个我呢!
那确实是很天才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丹枫和镜流之间仅只隔着一人的距离,眼神中充满错愕和惊疑不定,镜流的手半托举着,又好像是想要伸手触碰饮月君的脸。
帖主恰巧卡了一个绝佳的视角,从镜流的侧后方拍过去,仅仅只能看到她的侧脸还有上半身。
我被夹在两人的阴影中,在落线昏暗的灯光下,只是一片看不清的暗块儿。
除非,有满级侦探大题小做研究了这张照片。
【图片链接】
【震惊,YYJ和下任剑首预备役身陷三角修罗场!!】
【注意看,调过亮度的这张照片,他们中间夹着一个人啊!!看角度分析,抓着丹枫左手臂的这双手绝对是属于第三人的!贴主拍照技术太差,我找哥们修复之后也只能看清到这种程度。】
【问题来了兄弟们!这个凌晨三点和两名知名人物共同出现在大街上、姿势亲密、长发黑发、黑衣、身高一米七以上、手部图片如下的人!
到!底!是!谁!】
想凭借这些勉勉强强拉出的线索,在罗浮找到一个人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但是不可避免地,我开始害怕这群恐怖的网友们头脑风暴,真的把我也扒拉出来。
【我在网上翻遍了今天龙尊所有的能查得到的行程,他在早上七点的时候就已经在鳞渊境办公了】
【镜流在早上五点半准时出现在了演武场,没有任何异常!】
【丹鼎司可靠消息。凌晨四点的时候,有人在***遇见过镜流和丹枫】
【我询问了今天值班的医士,可靠消息,他们今天出入了长歌医士的医馆】
仙舟怎么回事啊!这么随意泄露龙尊和云骑的行程真的没问题吗?完全没有保密意识吗?
【哇!好可怕,咱们论坛在这种时候的行动力,总让我感觉它被查封是迟早的事情】
【同感,瑟瑟发抖】
【所以呢?查到了吗?(吃瓜)】
【没有,疑似即将失去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我就不行了!赌上我百年网龄,这口瓜一定要吃到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