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时节,天黑得愈发早。申时刚过,前路已是一片昏冥。繁星初露时,官道上却有三五骑,仍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赶。
为首那玄衣黑马正是夏楠。他身后,两个随行的番子各押着两个犯人,面上已显出些疲惫。
“夏大人,前头就是吕镇了,今日不若歇一日,明日再进京?”一个番子试探着出声。
夏楠却不依:“再赶一点,今夜就将犯人押回去审。”
番子只好应下,心中不由得有些叫苦。
要他说,这案子其实没有多么紧急,只是因为前面这位上峰非要连夜返京。他不敢吭声,撑着精神继续策马。
夏楠自然知晓这案子不急。可他急。
按照之前与尚蓓的约定,她每个月会到玉寿观来坐镇十日,处理京城内的委托,如今差不多就要到了她返京的日子。然而这几日他正在京畿办案,理论上,尚蓓感应到他不在京城,便要迟几日才到。
那就要迟几日才能见到她。
分离又大半月,他巴不得回京立刻就能见到人,于是哪怕天色已经昏暗,仍然不肯休息,硬是想着再赶一赶,再赶一赶。
申时末,三人掠过吕镇,未做任何停留,继续北向抄近道返京。又过了一个时辰,夏楠看了眼疲惫的下属,终是下令在水边一处高地勒马。
“原地修整半个时辰。保持警惕。”他扶刀绕着高地走了两圈,才返回来道。
下属忙不迭应下,连忙各自调息起来。夏楠坐在马上,肌肉依旧紧绷,维持着随时能走的姿态,闭目养神。
轻微的噗噗声响起。他睁眼,见一只灰蛾从鼻尖飞过,又闭眼。
过了约莫一刻钟,远处忽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夏楠心中立时警惕起来。这个时间,会在这条路走的行人不多,这声音听起来只有两骑,大抵不是什么赶路的商队。
番子显然也察觉了,俱扶刀利落起身。夏楠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他绕到高地往东面望去,又过半刻,黑暗里显出模糊的浅色身影,仍旧在往这个方向奔来。
那身影逐渐清晰,夏楠盯着看了片刻,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悸动。
“子兑!”
清脆的呼喝声传来,雪白骏马上的人影向他用力招着手。夏楠立时便三两步跃下高地,对左右下属丢下一句:“在此等候。”随即便翻身骑上黑云,直直迎过去。
雪白的身影在黑夜中愈发清晰,果然是那匹许久不见的宝马,马上的人一身褐灰道袍,身姿如昨,单手执缰,另一手使劲挥舞着,面上满是欢喜,不是尚蓓是谁?
她身边还有个蓝色的身影,看起来似乎是个男人。夏楠心里有些紧张。隐约看出她身形微晃,他连忙扬声唤道:“坐稳了,别分心!”
他一扬鞭加速迎上去。只半刻,黑白两骑便合作一处,另一骑则颇为体贴地往旁边避了避。
“怎么这个点来了?”
夏楠瞥了那蓝衣男子一眼,驱马靠近尚蓓,与她并行,面上有些责怪:“你在赶夜路吗?”
尚蓓笑着摇摇头,轻扯缰绳,跟着他往营地的方向走:
“我同沈鸯一道的,刚从东边黑毛村结了个委托,打算往京城里返呢。估摸着你应当会路过此地,索性在吕镇下榻等着。没想到你没停,于是便往这儿追了两步,还好追上了。”
夏楠心中暗恼。方才若是肯歇息,恐怕早便与她碰上了。
他又扭头去看那蓝衣男子:“这位是?”
蓝衣男子抱拳应道:“在下无影山谢云,见过夏大人。”
尚蓓顺势介绍道:“这位是谢少侠,我上一个委托的目标。他要回无影山,刚好与我们顺路一段,便一起同行了两日。听说我要来寻你,谢少侠不放心,就跟来了。”
夏楠扫了眼黑黢黢的荒郊野外,心中又是一阵后悔。若不是碰巧有这么个人在,她怕是要独自走这段夜路。
他不由得认真对谢云拱手:“多谢。”
谢云点点头,夏楠也不再多言,对修整中的番子们招呼了一声:“回吕镇下榻,今夜不赶路了。”
番子们一头雾水,然而也乐得听令,连忙将犯人收拾了一番,重新押到马上。尚蓓看了眼陌生的犯人,也没多问,只是随着众人一道往吕镇返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众人到达了吕镇唯一一家驿馆。正堂中,沈鸯还没休息,一边等着,一边与掌柜说话。听见马蹄声,便自然而然迎上门前,同夏楠拱手行礼。夏楠颔首,算是回应,而后走到柜台前对掌柜出示腰牌,沉声道:
“三间房。一间要她隔壁。”他目光示意尚蓓。
掌柜一看是锦衣卫办差,面上顿时露出些紧张:“这……回大人,草民这里只剩两间房了,都不在这位道长隔壁……”
夏楠眉头微皱。
“你住哪间?”他扭头问。
尚蓓噗嗤笑了一声,报了个号,夏楠又扭头对掌柜道:“让她隔壁的客人腾出来。我赔双倍房钱。”
掌柜为难地看向沈鸯。
沈鸯面色淡淡:“夏大人,这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我既然已经先定了房,没有平白让给您的道理。”
夏楠面色微僵,看着一旁憋笑的尚蓓,抿了抿唇。
“那另一边隔壁呢?”
“回大人,另一边是尽头,没有房的。”
夏楠皱眉:“那她楼上呢?”
“回大人,楼上是屋顶。”
夏楠语气愈发不耐烦:“楼下?”
掌柜为难地看向谢云。
谢云抱剑朗笑道:“久闻夏镇抚使武艺高超,不若与在下比试一场。赢的人住这间房,输的人睡大街,如何?”
夏楠面色稍舒,扶刀:“乐意奉陪。”
尚蓓连忙抬手按住夏楠的刀柄,面露无奈:“你们在这打打杀杀,吓到其他客人怎么办啊。”
她冲夏楠使了个眼神,对掌柜道:“先开两间房吧,让这三位大人协调一下就好。”
夏楠读懂她的意思,耳尖顿时红了。
他拔刀,摆起架势:
“谢少侠,请多指教。”
谢云哈哈哈大笑三声,也拔出怀中长剑,剑光在烛火下映出一道清光:“夏大人先请。”
不待尚蓓阻止,二人便几个箭步窜去了后院。金戈铮鸣,惊得驿馆上下亮灯一片。掌柜吓得脸都白了,苦着脸往尚蓓身边凑:“道长,这二位都是您的朋友吧?您快劝劝啊,小人还要做生意呢!”
尚蓓无奈叹了口气,摆摆手让沈鸯先稳住掌柜,而后便跑到后院,叉腰大喊一声:“夏楠!你再争,我去睡大街!”
夏楠闻言刀光一顿,立时便被谢云寻到空档,剑尖险之又险地掠过握刀的手腕。他啧了一声,一用力将剑刃震开,在对方剑法重新扫过来时收势站定,后退半步,抱拳:
“不打了,我认输。”
长剑滞在半空,谢云哼了一声:“认输也是输,夏大人可要信守诺言,说了睡大街就得睡大街!”
夏楠没理他,扭头愤愤转身,走回尚蓓身侧,低声道:“你同我一起去县衙借住可好?明日我们同他们汇合便是。”
尚蓓揶揄地看着他:“不必了,我同沈鸯挤一挤吧。”
夏楠面色变了又变,终是咬着牙叹了口气。
“掌柜的,先要两间房,我去外头另寻处所。”
掌柜忙不迭应了,给两个番子开好房。夏楠黑着脸对下属嘱咐了几句,而后出门牵上黑云,往县衙的方向行去。尚蓓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慢悠悠回到房间。
她简单收拾了一番,而后便支着脑袋在窗边等。没过多久,果然看见一个轻盈的黑影沿着外墙攀了上来,动作无声无息,如同暗夜里的鬼魅。
夏楠翻窗入内,一把抱住她,气音闷闷道:“胡闹。我打地铺。”
尚蓓面上也有些发烫,却仍是忍不住想笑:“那我去同沈鸯挤。”说罢作势就要往门口走,又被他箍得更紧。
她扭头在夏楠颌下啄了一口,语气软下来:“以往在野外扎营时,是谁说自己冷的?是不是要我一起去同你睡大街,你才过得去那个坎?”
夏楠呼吸微滞,看着她唇齿一张一合。
“子兑,我想你了。”
昏黄的油灯照在她颊侧,为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庞镀上一层暖意。她双眸亮亮的,眼底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思念,烫得他心口一阵阵发颤。
算起来,他们又有大半个月没见了。
他想起方才都走到县衙门口,又终是难耐那点急切,巴巴地绕回来。分明在燕城时早便有相拥而眠的时刻,如今确认了心意,却更难自欺欺人地说只是怕她冷。
他低头,在她额前轻轻印下一吻。尚蓓眼睫微颤,看着他的唇瓣靠近又远离。
而后,他将她缓缓放到榻上,和衣躺下。
“睡吧。我陪着你。”
尚蓓侧过身来,往他怀里缩了缩,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渐渐沉入梦乡。夏楠手臂收紧,闭上眼,听着周围几间房依旧安静,心神微微放松下来。
明天,就是新的十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