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蓓“哦”了一声,有些好奇太后为什么会突然给一个武官赏赐这种明显偏美容用途的药膏。
而且那盒药膏已经被挖过一小块了吧?
她看着夏楠挑着那点油膏,在自己左手试探着沾了一下,而后缓缓触实,动作略有些生疏,食指沿着她掌腹轻轻匀开,动作间依旧蹲在她膝前。
他半低着头,额发轻垂,羽扇般的睫毛在面颊投下浅浅的阴影。下颌线恰到好处地埋进领口,不叫她看清颌下的伤痕,只显出硬挺的鼻梁与柔软的上唇。
油膏微凉,纾解了方才的灼痛,又带着一点点温润的黏意,将他的指尖与她掌腹黏在一起,他的温度也沿着连接处渡过来。
他又沾了一块油膏,并指慢慢向掌心推进,掌腹的薄茧不慎刮到一处外翻的皮肉,惹得她“嘶”了一声,下意识地蜷起掌心握住她指尖。
“抱歉。”
夏楠立时停住动作,略微仰脸看向她,墨瞳中有些愧疚。尚蓓咽了口水,重新张开五指:“没事,你继续。”
他应了一声,动作愈发轻柔。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油膏才被完全推匀吸收。夏楠轻轻将指尖抽离,又对光看了看她掌腹残余的湿润,微微勾唇,轻轻吹了吹:“好了。这几日莫要沾水。”
随即又探指往盒中挑了一块乳白色的油膏,捧起她右手。
这一回,他明显熟练了不少,似乎已完全掌握了她适应的力道,不仅没激起半点疼痛,反而带来一阵舒适的熨帖。
清香在室中漫开。
直到第二只手也抹匀,夏楠有些恋恋不舍地收回指尖,抬眼看向她,目光有些犹豫:“腿上,你自己处理一下?”
尚蓓看着他泛红的耳垂,想了想,还是没打算继续调戏他。
别再把人吓跑了。
她点点头:“那你回过头去。”
夏楠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他依言转了身面壁,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去捕捉身后的声音。
他听见她挪了挪凳子,似是为了找个舒服的姿势,而后俯身,轻轻撩起衣袍,一层,又一层。
夏楠将领口微微扯开些,有些疑惑身后之人在这秋燥时节竟然穿了三层衣衫。
不过她既穿了这么多层,应当不至于蹭破皮。但她摔那一下的闷响不轻,想必要淤一大块。
水声荡漾,哗啦哗啦。她用软布浸透清水,咕叽拧了一下,小心去擦拭膝盖。
“嘶——”
听见她轻呼出声,夏楠肩背立时绷紧了一瞬,询问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下,呼吸却更重了些。
他听见湿布在滴水,嗒,嗒,嗒,节奏平缓地轻敲在地板上。偶尔会空一声,许是有一滴沿着她小腿流下来了。
过了片刻,她将湿布搭回盆边,拿起药瓶,不出意外又发出几声压抑的轻呼。
她换了个姿势,去擦另一只膝盖。
布料摩挲,她放下了三层衣摆,出声:
“我好了。”
夏楠这才转过身来,面色自若,伸手去拉她。尚蓓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语气轻快:“我刚拜访完国师,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你去忙吧,我自己回玉寿观就行。”
“我不忙。”
话语未经脑子便脱口而出,夏楠愣了一瞬,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握紧尚蓓的手腕,描补了一句:“陛下见了我的伤,特地吩咐我好生调养。我送你回去罢,免得你走不稳摔了。”
尚蓓觑着他神色,揶揄开口:“陛下知道你赢了吗?”
夏楠挑眉,低声靠近她耳畔:“在陛下面前,我还是会给指挥使几分面子的。”
尚蓓露出一个“我懂得”的笑意。夏楠神色稍霁,牵起尚蓓的手,复又将完好的那半边脸对上她。二人走出偏殿,正遇上卫渎倚在廊下,斜眼瞧他,面色是惯常的嘲讽。
尚蓓愣了片刻,看见卫渎脑门顶着一个大包,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卫、卫大人,贫道失、失礼了。”
尚蓓连忙捂住嘴,强憋住笑向卫渎拱手,可眼角仍止不住地弯着,连带着肩膀都轻轻发颤。卫渎脸顿时黑得像锅底,眼尾吊起一个凌厉的角度,却因着额顶的肿胀显得有些扭曲。他狠狠剜了夏楠一眼,阴恻恻开口:
“夏楠,你等着,下回本官定要将你捶成个猪头,连玉肌膏也不管用,看你还有什么脸见这小道士。”
尚蓓狐疑地看向夏楠,见他耳根微红,却仍是侧身将她护在身后,向卫渎拱手沉声:“指挥使赐教,下官随时恭候。”
卫渎哼了一声,扶刀转身迈进正堂。红衣消失在门内。
“玉肌膏?”
尚蓓顿时猜到了什么,似笑非笑看向他,扭头伸脖子去看他下颌那道伤痕。夏楠有些窘迫地别开脸,似是想躲避她的视线。她迈步转了半寸,他扭身又躲了半寸,她又转他又躲,她转他躲她转转转他躲躲躲——
两人像个麻花一样绕着拧了两圈,尚蓓终于按捺不住,伸手想去箍他脑袋。
感受到一双带着药香的掌腹往自己脸廓探来,夏楠呼吸微滞,立刻便向后闪了两步,压着声音开口:
“这儿人多。”
尚蓓撇撇嘴,“嗯”了一声:“那你自己解释?”
夏楠仍别着脸,声音里有些窘迫:
“有疤不好看。就试试。”
“就为这个?”
尚蓓噗嗤嗤笑了,目光沿着伤痕来回游移,将他面颊看得绯意更深,才带着点安抚开口:“很好看啊,伤疤是战士的勋章。”
“勋章?”
夏楠第一次听这个词,但不妨碍他理解含义,眸色微深。
他试探着问:“那我再伤点?”
尚蓓:“……倒也不必。”
“你看,你嘴上说着没事,心里不还是觉得没疤更好。”
夏楠语气忿忿,手上却揽着她往外走。尚蓓撇撇嘴,同夏楠并肩往院门外走,骑上红枣。
玄衣黑马与灰袍红驹并行,一路不疾不徐往城东走。不同于往日迁就她技术时的从容,尚蓓依稀觉得,夏楠似乎连策马的动作都比往日滞涩了不少。她心中难
免有些遗憾,看来一时半会是不方便让夏楠陪她试骑老虎了。
哪怕有系统机制兜底,接触这么危险的凶兽,还是得找个人看着才行。
一个时辰后,二人返至玉山脚下,将马匹留在牌坊前的马厩,而后步行上山。
因着膝盖不适,尚蓓走起路来确实蹒跚了几分,不过好在玉寿观也只在半山腰,正常脚力两刻钟便至。她半扶着夏楠拾级,比平日多耗了一刻钟,不过靠近观门后便松了手,与夏楠隔着礼节性的距离。
素蝶听闻她回观,立时便从偏殿绕到了前院。见着夏楠,她面色微讶,而后温和地点了点头,先向尚蓓行礼,又对夏楠道:
“贫道见过夏大人。”
夏楠眸色微动,轻轻颔首回应。尚蓓瞧着左右还有道童,只好端起架子:
“素蝶,今日上午可有委托?”
“有。早上来了一位委托人,因师尊不在观中,于是只登记了信息,放在师尊的悟道室了。”
尚蓓仔细问了几句,才扭头问向夏楠:“这观里的饭菜还算可口,你要不要一起用些?”
夏楠看着她眼底的期待,眉眼微柔:“那便叨扰了。”
尚蓓到悟道室把委托算完,交给素蝶以备委托人隔日来取,而后同夏楠用了顿清淡而不失雅致的午膳。膳后,夏楠在道童引路下往外走,看着尚蓓对自己挤了个眼,面色又有些犹豫。
“夏镇抚使若是公务繁忙,明日之事不如还是作罢。”
她笑眯眯地威胁,他只好抿唇轻轻颔首回应,而后强压下心底的灼热,先堂堂正正从前门离开,才小心翼翼地绕到后山。
那扇熟悉的窗边,有个清瘦的人影正支颐着左顾右盼。
夏楠唇角微勾,猫着腰换了处掩体,没往窗边去迎她,反而从另一侧翻过院墙,轻轻推门入室。
“我在这里。”
熟悉的气息从背后覆来,尚蓓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她压下惊呼扭头,正对上夏楠含笑的双眸。
“很惊讶?我还以为你能感知到。”
他拥着尚蓓靠进坐榻,低声在她耳畔轻喃,动作间仍不忘用右脸对她。尚蓓抚了抚胸口,嗔了他一眼:“我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关注你。”
“不是吗?”
夏楠声音里有些不满,手臂收紧,视线牢牢锁在她面庞:“我可是时时刻刻都在想你。”
尚蓓哼了一声,没接他话,掰着他的下颌转过来些,指尖轻触那道伤痕:“想我为何不来寻我?别告诉我你这是昨日一大早伤的。”
夏楠将头埋进她肩膀,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六根不净,会扰你修行。”
尚蓓盯着他躲闪的视线,笑:“那你还说要娶我?难道大婚日想盖棉被纯睡觉吗?”
听她提及那个日子,夏楠眼前顿时浮现出许多个不堪的梦境,耳尖瞬间烧得通红。他舔舔唇,觉得有些口渴,伸臂往一旁案上捞来半盏冷茶,被尚蓓按住手腕:
“这是我用过的。”
她捉着他手腕饮了一口,而后倾身去贴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