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唐]火烧戒 > 37.戏台
    世人皆道长孙皇后贤明淑慧,帝后一心、共谋大业。的确如此,当年那场浩劫中,正是长孙氏向秦王李世民进言“为绝后患,斩草除根”,这才有了太子与齐王的儿子们,共十一名皇孙同一日被处死的惨剧。

    小阉人杨清是杨舍娘娘家兄弟的孩子,只比她的贤儿大一岁。那年她兄弟在玄武门事变发生后公然为李建成鸣冤,以谋反罪被诛。

    杨氏一族拼尽全力,才保住他独子杨清性命,却难逃活罪,孩子遭腐刑投入宫中,后来姑侄两人在掖庭相认,彼此照拂,也算不幸中之大幸。

    仲秋之前,杨舍娘听立政殿宫女说,长孙皇后执意拖着病体去崇福寺上香祭月,掌印太监苦劝无果,还被长孙皇后大骂:“没用的东西!查了这许久,连人也未见着!”不知是要见什么人。

    杨舍娘表面不动声色,等人走后却双膝一软,跪在菩萨面前哭了一夜。

    她猜测长孙皇后派人查访的,就是当年没能“斩草除根”的她的贤儿。贤儿活下来了,人在崇福寺!

    她想,采薇好生聪慧,将孩子送往佛门清净之地,既能保全性命,又不会招人眼目。况且贤儿入佛门,也算全了一段因果。

    那年李承贤出生不久,杨舍娘抱着他去宝相寺上香,求赐乳名。当时宝相寺的高僧圆贞大师见了她怀里的婴孩,说这孩子宿业未消,应当寄在庙里养活,如若不然,恐有血光之灾,难长大成人。

    杨舍娘哪里舍得,口里连声应诺,回到东宫却不准人提。李建成得知此事后心生忧惧,怕这孩子当真招来祸患,便暂缓向宫中报喜讨封,想等几年,另找高人相看再议。

    这一拖就是六年,宝相寺几次来问,杨舍娘始终不肯放孩子离开,直到东宫遭劫,她悔不当初,却为时晚矣。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贤儿终究还是在佛门长大。杨舍娘心中大慰,发誓终身为观世音菩萨门下婢,无时无刻不在心中念诵《妙法莲华经》。

    可还没高兴多久,一日傍晚,杨清突然跑来对她说,他看见太极宫的金吾卫集结列队,托人一问,说是要去崇福寺拿人!

    杨舍娘登时脚下一软,三魂去了七魄。慌乱之下,她哭求杨清想办法出宫,替她去崇福寺报讯。可她知道,杨清只是个巡夜打更的小阉人,哪有来去自由的权力,她不过是在病急乱投医罢了。

    不料杨清竟真有办法。

    “运夜香出宫的暗道就在掖庭东北角,今夜值守的金吾卫个个嗜赌如命,我先同他们玩两把,假意输一大笔,钓上他们的瘾来,那些蠢货定会找个僻静地方快活。

    “到时我再悄悄开门出去,将门从外面锁住。姑母替我在附近望风,防备那些蠢货回来在门内上锁,把我关在外面。”杨清勇敢又机敏,杨舍娘一时失了主意,只得让他放手一搏了。

    南海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显灵,杨舍娘在暗道门边的树林里蹲到半夜,金吾卫一次也没来巡视不说,杨清不仅安全折返,竟还把她的孩儿、十年来她日思夜想的宝贝贤儿给她带了回来!

    保护贤儿的番僧勇猛无比,又似有神明护佑,身中十几刀,却刀刀避开要害;流了许多血,人都昏死过去,竟还有一口气。

    杨舍娘靠多年织补绫罗绸缎练就的针法,将他身上的伤口密密缝合,忙了一宿,天亮前将他藏进库房的夹层里,所幸他命大,昏迷了三天三夜后,居然真的醒转过来。

    颇朗又在棺材大小的夹层里养了十来天,他终于习惯了那如同地狱里捶打罪人般的砰砰声。

    每当深夜万籁俱寂之时,杨舍娘和慧迟便轻手轻脚地掀开木板,将他搀扶出来。他们给他带来浮着一层油花的面片汤、夹着肉糜的胡饼,甚至一捧甜脆的鲜枣。

    颇朗知道,这是杨舍娘费尽心思为他弄来的、亲生儿子都舍不得给吃的稀罕物。

    有时慧迟眼巴巴地看着他吃喝,馋得不由自主咽口水。颇朗递半碗给慧迟,慧迟却摇头不要,说什么也不肯吃。

    他的身子一天比一天硬朗,起初只能勉强坐起来动动手指,后来渐渐能抬胳膊、侧身,扶着墙根慢慢走几步。

    他看不到,肩背上那道被桑皮线缝过的伤口已经收口,结了暗红的痂。他只觉得痒,想伸手去抠,手臂却抬不了那么高,忍得鼻喘粗气、一头大汗。

    干着急了好几天,慧迟终于看明白他哪里难受,便端来一盆热水,拧了帕子,让颇朗坐下,顺着刀口缝线一点一点擦去血污和汗渍。

    擦到颇朗的脖颈时,颇朗仰起头,正好与慧迟四目相对。慧迟被他瞧得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垂头耳根红透。

    擦到颇朗的胸膛、腰腹,卷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抖,动作轻得如同挠痒,颇朗脸涨得通红,都快把嘴唇咬破了。

    “我来吧。”杨舍娘眼里露出一丝无法言说的晦暗,她接过帕子,三下五除二就干完了慧迟磨蹭半宿的活儿,慧迟却又撅嘴不大满意似的。

    这天晚上,听到他们开门的动静,颇朗竟自己顶开木板坐了起来。虽然臂膀仍使不上劲,但总算像个活人了。

    他吃完一碗羊肉汤饼,杨舍娘收拾了碗筷走出去。

    慧迟走到他面前,弯眼笑道:“清哥给咱们找了个好去处,往后不用提心吊胆、昼伏夜出了。”

    颇朗看着他因清瘦了不少而显得愈发柔弱动人的白嫩小脸,忽然心头一热,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把将慧迟揽进怀里。

    慧迟愣了一下,随即冲他笑得更甜。那笑意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底,眸子里盛着一汪波光潋滟的春水,令颇朗想起流水叮咚的山涧里随水波晃动的美丽石子。

    慧迟“嘻嘻”轻笑了一声,把脸埋进颇朗的颈窝蹭了蹭,无声的雀跃,像极了一只终于被允许进屋的猫。

    颇朗没有喝酒,却觉得浑身麻软,头晕乎乎的,连肩上的伤口都不疼了。他收紧手臂,把慧迟箍得更紧,下巴抵在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上,闭眼享受这一刻的踏实与满足。

    杨舍娘甩着手上的水跨进门来,一眼便看见两人抱在一起,她的脚步顿在门槛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是她蒙菩萨保佑才失而复得的孩儿,更是她夫君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她做梦都盼着能看他娶妻生子、开枝散叶,延续两姓高贵的香火。

    可如今,这孩子却扑在番僧怀里撒娇,如同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杨舍娘垂下眼,故意放重脚步,没事找事地整理地上的木板。

    颇朗如梦初醒,慌忙松开手。慧迟也吓了一跳,耳根子红得能滴血。颇朗不敢看杨舍娘的脸,只盯着地上的空洞,心跳如擂鼓。

    杨舍娘脸上很快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慈爱。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一边在水盆里淘洗,一边淡淡地说:“贤儿,你清哥打更就快来了,去把娘给你的包袱拿来。”

    慧迟始终不习惯这个“娘”字,听到了总要愣一下。

    好在说话间杨清就到了,杨舍娘两手扶在慧迟耳后、抱着他的头,不放心地叮嘱道:“机灵点儿,往高处待,看着人来就藏好,嗯?”

    慧迟点点头,身子往后挪,想快点儿从她手里挣出来。她的手太粗糙,都按疼他了。

    “别叫恩人替你劳动,他且要养些日子,懂吗?”杨舍娘转头看着颇朗,笑着点了点头,“你两个是过命的交情,互相照料着,娘应该放心。

    “每天到点儿记得去拿你清哥送的吃食,别放久了,叫些野猫儿弄脏了……”杨舍娘还要再啰嗦,慧迟却已拧身走开,去扶颇朗。

    杨清便带着颇朗和慧迟,趁夜往西内苑去。先向西,又向北,一路上杨清用那根铜签子捅开了两道挂锁的门,原来这小阉人有一手溜门撬锁的绝活。

    新的藏身之处位于西内苑的东北角,是前朝留下的戏台子,早废弃了,平日里人烟罕至。

    台子后头有个隔间,堆着些旧箱笼,清理出去后,能放下一张床大小的毡垫。

    “总比藏在浣衣所的库房强,那儿人来人往,忒不方便行动。”杨清仍是心有余悸,不敢与颇朗搭眼,却知道颇朗听不懂他说的话,嘀咕道,“这番僧古里古怪,哪像好人?阿弟你别是中了什么邪吧?”

    慧迟不理他,只望着颇朗呆笑。杨清又叮嘱了一句,明日午时在戏台取食,便讪讪地拾起更鼓走了。

    夜深了,颇朗与慧深面对面蜷在毡垫上,他一手握着剃刀的刀柄,耳朵警觉地竖着。

    终于摆脱了那令人心悸的捶衣声,眼前是触手可及的、活生生的心上人,颇朗心中满是欢喜庆幸,毫无睡意。

    忽然,前头戏台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和脚步声。

    颇朗猛地睁眼,轻轻推醒慧迟,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别出声。两人蹑手蹑脚地站起身,背贴着隔间的壁板,从缝隙里往外看去,

    戏台正中的桌案上竟有两个粘连在一起的人影,一个穿着阉人的青绿袍服,身形单薄,另一个则高大些,一身金吾卫的皂衣皂靴。

    两人搂抱在一起,亲得啾啾作响

    ,交错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剥落的朱漆墙上,像一出扭曲的皮影戏。

    慧迟捂住自己的嘴,瞪大眼惊恐地看向颇朗。颇朗冲他摇头,手指抵住嘴唇。

    那阉人的声音又细又尖,带着让人耳根发热的甜腻:“哎呀,挨千刀的,偏到这鬼地方来,存心捉弄人家……嘶……疼……”

    “呵,这里没人,你叫响些,哥哥爱听。”

    在金吾卫粗重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中,小阉人开始哼哼,声音越来越高,像猫儿叫春一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颇朗的脸烧得滚烫,他不敢看慧迟,只死死盯着壁板上射下来的一线月光。

    慧迟也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开,像被下了定身咒似的。

    两人的手不知何时攥在了一起,彼此掌心全是汗。

    那声音持续了许久,阉人忘情的污言秽语一字不漏地灌进隔间里。

    狭小的隔间里热气蒸腾,颇朗不得不用力调整自己的呼吸;慧迟早已捂住耳朵,咬着嘴唇满脸是汗。

    外头那两人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完事后又腻歪了一会儿,这才彼此调笑着走了。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宫墙拐角,颇朗和慧迟仍贴在板壁上,谁也不敢先动。

    气氛愈发古怪,颇朗能感觉到慧迟的手还在他掌心里,烫得吓人。他想松开,却又不想显得心虚。

    终于,慧迟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手抽了出去。两人默默回到毡垫上,背对背躺下。

    慧迟翻来覆去,毡垫被他碾得沙沙响。颇朗则硬挺挺地躺着,假装睡熟,眼皮却不受控制地一直抖动。

    怎么这么倒霉,这鬼地方竟还有野鸳鸯来干那种事。

    颇朗强迫自己默念关于所多马、关于硫磺柱、关于神的暴怒与天罚的经文,却不知怎么的,念着念着就拐去想,原来做那种事那么快活吗,连被侵犯、被迫承受的那个人都那么快活吗?

    好像根本就不是被迫的。怪不得隐修院的那个修士兄弟宁可冒着石刑的风险,也要不管不顾地做那种事。

    正当他胡思乱想、心猿意马之时,慧迟忽然翻过身来,整个人趴在了颇朗身上。

    慧迟把脸埋进颇朗颈窝里,呼吸喷在颇朗耳后的皮肤上,又湿又热。他的嘴唇贴着颇朗耳朵,小声说了一句汉话。

    “颇朗,我想……你想不想亲我?”

    颇朗听不懂,但从那甜腻的语气里听出了些许邀请的意味,却又不敢断定。

    没等他回应,慧迟便凑上来,用嘴唇极轻地挨了一下颇朗的嘴角。颇朗浑身一颤,不用听懂,便明白了慧迟邀请的内容。

    他本该推开的,他想起主教大人的怒斥,想起火与硫磺的罚。可在他选择了慧迟、弃着火的教堂于不顾的那一刻,天国的门已经对他关上了。

    既然都要下地狱了,再犯一次罪,又有什么分别?

    这个念头一起,便像喝下肚里、汇入血液的毒药一样,再也不可能摒除。

    颇朗自暴自弃地放弃了抵抗,他伸手揽住慧迟的腰,将慧迟按进自己怀里。慧迟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糯,正如慧迟腰间滑腻的肌肤,一触之下,便令他彻底沉沦。

    到这时他才知道,通往天堂和地狱的,是同一道窄门。

    不知过了多久,慧迟两腿的颤抖渐渐停歇,呼吸也凉下来,然后蜷在颇朗臂弯里,很快就沉沉睡去。

    颇朗却睁着眼,望着顶棚缝隙投下的一缕月光,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挖去了一块。那里原本是天父栖居的心房,是他心中的神圣殿堂。

    天蒙蒙亮时,慧迟醒了。见颇朗正凝望着他,慧迟脸一红,把脸埋进颇朗胸口,发出一声害羞的哼笑。颇朗用手臂圈住他的腰身,感觉到他的腿盘上自己腰,轻柔的摩擦激起又一轮热浪。

    颇朗本该起身的,可他看着慧迟红透的脸,看着那微微张开的嘴唇,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他还没想清楚,身体已经先动了。

    接下来三天,两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那间破败的隔间如同他们的囚笼,却也是他们的乐园。慧迟稍一哼唧,靠近他好似漫不经心地蹭蹭,颇朗就把持不住。他们不分昼夜,困了就睡,醒了就缠在一起。

    颇朗心里那个空洞越来越大,大到每每慧迟在他怀里沉睡后,他会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慌。可那块空洞却又长出另一种更轻快、更温润的东西。

    是他的珍珠,他终于真正拥有了他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