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唐]火烧戒 > 35.巷道
    转过两条窄巷,一堵极高的墙突然横在两人面前。墙根下没有房屋,地上铺着平整光滑的青石板。

    是皇城!颇朗的心凉了半截,两人已被金吾卫逼至皇城东墙脚下的夹道,再没有可供周旋的退路。

    前后的巷道里都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呼喝声,他已经能看到摇曳的光晕逼近。

    一队金吾卫,前后各八人,一齐涌进不足一丈宽的夹道,火把的光将窄巷照得如同白昼。

    慧迟站在当中,抬起胳膊遮挡突如其来的强光,身体抖如筛糠。

    “还有一个呢?怎么就一……呃!”话音未落,为首的金吾卫颈窝里就插进一把剃刀,刀拔走时带出一股喷涌的血柱,他甚至没看清使刀的人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还剩十五,颇朗心中默默计数。

    面前的金吾卫举刀劈来,颇朗不躲,反而迎头撞进对方怀里。剃刀从那人下颌斜刺进去,血喷在颇朗脸上,温热腥咸。

    两个,还剩十四。

    第三名金吾卫从倒下的同袍身后挤出来,刀尖直捅颇朗心口。颇朗竟不闪避,任由刀尖扎进左肩,哼都不哼一声。

    趁对方愣神的一瞬,颇朗使剃刀在那人持刀的手腕上重重一划,那人惨叫着弃刀跪倒在地。

    后面的金吾卫欲往前冲,却发现巷子更窄了,尸体与受伤的同袍挡住他们的脚步,磕磕绊绊中,便又给颇朗以宝贵的时机。

    巷道太窄,横刀挥舞不开,这对金吾卫是劣势,对颇朗却是优势。

    颇朗贴着墙根滑进人堆里,他没有什么招式,只是一味用剃刀猛刺,刀刀冲着对方要害去。脖颈、下颌、眼窝、腋下,一刀解决一个对手,就算捅不死,也保管让人再无战斗的力气。

    以神恩为盾,刀劈砍在他身上,仿佛伤不了他分毫。有人砍中他的背,血花四溅,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转身就把刀扎进对方的脖子。

    剩下的金吾卫开始往后退,他们没见过这样不要命的打法。这个番僧没有铠甲,没有刀枪,浑身是血,却越打越凶,每一次出手都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第十个金吾卫捂着侧颈倒下时,巷子里已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和这样的亡命之徒纠缠,实在没有必要,最后几名金吾卫彼此对视一眼,虚张声势地大声吆喝着,转身跑了。

    血顺着青砖的缝隙流到慧迟脚边,慧迟背贴着宫墙,因极度惊恐而呆滞的脸上溅满血珠。

    颇朗站在尸堆中间,鲜血顺着垂下的手指落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在黑暗中格外分明。他弯腰在死人的衣摆上擦干净剃刀,插回腰间。

    然后他走到慧迟面前,伸出手。

    慧迟低头看着那只血迹斑斑的手,一寸一寸抬起自己的手,紧紧握住了。

    黑暗替颇朗遮掩修士袍上浸透的鲜血,两人互相搀扶着,顺着宫墙往北走。

    他们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哪里才有生路,只是不能停下来等死。

    身后传来令人心悸的尖锐哨声,更多金吾卫很快就会赶来,颇朗心里清楚,方才的死里逃生已是蒙神庇佑的奇迹,他没有力气再来一次。

    前方不远处又有火光闪动,颇朗的瞳孔骤然收缩,摸向腰间老伙伴的手,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着。

    听脚步声,来的人不多,颇朗便又燃起一线希望,将慧迟往墙根的阴影里一推,自己也背贴着墙隐蔽起来。

    火光渐近,却是一个单薄瘦小的人影。那人穿着青绿色的袍服,头顶帽子垂着两根长绳,慌里慌张地跑来。手里的小灯笼左摇右晃,眼看要熄灭了。

    那人跑到宫墙下,抖抖索索地从袖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铜签子,去捅门上的铜锁。

    颇朗这才发现,宫墙上有个两扇对开的门。

    那人手抖得厉害,铜签子戳了几次都没对准锁眼,发出咯啦咯啦的金属刮擦声,听着让人着急。

    天父庇佑,救主垂怜,颇朗意识到这是神赐下的绝处逢生的机会。他偏头看向慧迟,用食指抵在唇上,示意慧迟不要出声。慧迟哆嗦着咬住嘴唇,闭了闭眼。

    颇朗贴着墙根摸过去,像迫近猎物的豹一样悄无声息。

    那人还在专心捅锁,颇朗走到他身后,右胳膊猛地从后面勒住那人脖颈,左手将剃刀抵在那人下巴底下,刀刃贴着喉结上方的皮肤。

    那人浑身一僵,灯笼脱手掉在地上,火光滚了两滚,灭了。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那人颤抖着,声音尖细得刺耳,“小的替主子办点儿私事,回来迟了,并非有意违反宵禁,求官爷高抬贵手!”

    颇朗听不懂,只听出这是个阉人,而且年纪不大。

    “小的袖里有几角碎银,孝敬官爷,求官爷高抬贵手……”小阉人见颇朗没反应,一只手哆哆嗦嗦地往袖子里掏。

    只是个不幸撞上的无辜小孩,颇朗只想让这人把门打开,他右胳膊一紧,卡得小阉人脖颈一仰,左手的剃刀指向门锁的方向。

    小阉人浑身一抖:“你不是金吾卫?!来……唔,唔!”还没喊出声来,就被颇朗死死捂住了嘴。

    慧迟从墙根的阴影里走出来,摆着手小声恳求道:“我们不要你的银子,求你让我们进去躲躲吧!”

    那人听见慧迟的声音,似乎更困惑了。他下意识地扭头看,脖子一动,颇朗立刻左手一按,刀尖刺破他的皮肤,一颗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小阉人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回头,也不再啰嗦,抖抖索索地又拿起铜签子

    去捅锁孔。

    终于,锁孔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小阉人将宫门推开一道缝,颇朗押着他挤进门里,慧迟则攥着颇朗背后的衣料跟了进来。

    小阉人哆嗦着小声说:“关门,关门呐!”颇朗便挟着他转身,从里面给门上锁。

    门内又是一条石板路,不知为何隐隐有些恶臭,那气味像粪便,又像饲养畜类的圈。

    道两旁种着一人高的树木,枝叶繁密,树影幢幢,在黑暗中像两堵活的墙。远处隐约能看见亭台楼阁的轮廓,飞檐翘角在月光下勾勒出阴森的形状。

    颇朗推着小阉人离开道路,往树丛深处走了十几步,然后松开手,在小阉人后背猛地一推。

    小阉人哎呦一声踉跄了两步,却不敢回头,急忙连滚带爬地跑了。

    慧迟赶紧钻进颇朗怀里紧紧抱住,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哼。

    夜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宫墙外隐约传来金吾卫的呼喝声。

    血迹在那道门前戛然而止,金吾卫不难发现他们的行踪,他们只能躲得了一时。天一亮,皇宫内的侍卫搜查过来,他们终究跑不掉。

    “我的珍珠。”颇朗的脸贴着慧迟温热的头顶,忍不住鼻酸涌出泪来。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惧怕死亡,因为死后他已不能进入天国,死亡便意味着与慧迟彻底分别,永生永世不能再见。

    一安静下来,颇朗渐渐感到头晕眼花、脚下发软,他知道自己身上的血要流尽了,能陪在慧迟身边的时间也即将走到尽头。

    他收紧双臂,将慧迟搂得紧紧的。拥抱的滋味如此甜美,说不定天堂也不过如此。

    他想牢牢记住这身为人才能体会到的幸福,这段记忆可以帮助他熬过在地狱烈火中煎熬的漫长岁月……

    不对,他死了,慧迟怎么办?!

    颇朗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仰头环顾四周。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棵大槐树上,那棵树树干粗壮,至少两人合抱,枝桠向四面伸展,浓密的树冠在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他拉着慧迟的手走向那棵树,慧迟抬头看了看,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要爬上去?”

    颇朗点了点头。他半蹲着,让慧迟踩在他的大腿上,双手托住慧迟的屁股,往上托举。

    慧迟伸手抓住一根低垂的树枝,颇朗在下面托着他的脚,奋力把他往上顶。

    可颇朗肩上、背上都被金吾卫砍伤,一发力,便疼得钻心,甚至能感觉到大量的血从身体里往外涌去。他只能拼尽全力,咬牙死死撑住。

    慧迟终于攀上一根粗壮的横枝抱住,整个人趴在上头直喘粗气。

    颇朗却耗尽气力,眼前一花,一头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