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膜被灰白色遮盖,瞳孔牢牢盯着桃矢。
桃矢竟从一只死去的牲畜眼中看出极鲜明的嚣张与不屑。
小诗文胆大如牛,咯咯笑着从雪兔怀里挣脱,伸直双臂,奔跑着去拥抱直立行走的死鸡,反被一鸡翅撂倒。
小小的她趴在泥地里目瞪口呆,似乎在思考事情的合理性。
“桃矢!”
雪兔担忧地喊了一声,往桃矢的方向赶。
四周的风景和建筑开始以诡异的角度层层扭曲,院墙和屋檐如同被揉皱的画纸,一点点向内卷折。光和影逐渐模糊成漩涡,雪兔和其他人站在那团扭曲的边界之外,与桃矢隔绝。
鸡也会用库洛牌?!
桃矢皱眉,“「幻」为什么在你手里?”
鸡的喙没有开合,桃矢脑海中却传来声音:“把你手里的牌给我。”
“有鸡爪拿吗?”桃矢同样不屑地扯了下嘴角:“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跳进锅里变成美味的鸡汤,我都答应雪兔了。”
对方不答,鸡翅幻化出一支长剑。
桃矢悚然一惊,指尖从袖中掠过,抽出一张牌——「剑」。心中翻涌如潮,表面不动声色,戏谑地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刚来人间?知不知道现在的形象——鸡举着长剑,不伦不类的。”
鸡不给他废话的机会,窄剑一抖,鸡身腾空而起,朝桃矢面门直刺过来,速度快得不像一只刚死透的家禽该有的动作。桃矢侧身避过剑尖,翻腕将「剑」牌递出的同时,窄剑已经折转回来,擦着他肩头掠过。
两剑相撞,青白寒光与冷白微光在扭曲的幻境中交错。
桃矢稳住下盘退后,目光始终放在对方那柄剑的剑身上。
那剑亮归亮,刃口却明显不够凝实。边缘还有细微的虚光在跳动,可以察觉出底下是空心的。他顺势横切一剑,窄剑应声而断,一团黑色的雾散开,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很快,新的剑又从鸡翅的断口处生长出来,与方才那柄一模一样,连刃口的光泽也分毫不差。
桃矢已经琢磨透这些小伎俩,又不得不佩服使用者刁钻的想法和执行力。对方对库洛牌的使用准则,远比他预想的要深。
他收剑而立,“在整个空间里,真正有力量的只有「幻」牌,你操控着戏里的每个道具,让他们看起来像是真正的库洛牌,实际全是空壳。”
“假的就是假的,永远达不到库洛牌真正的能力。”
他说着,劈剑砍去,「剑」将虚空撕裂成蜿蜒的罅隙,意欲借着缺口尚未合拢之际再砍,但听那声音说:“不想知道月为什么变作雪兔留在你身边吗?”
桃矢动作一顿,转身,低头,看着光溜溜的鸡身,有些无语地说:“如果你想聊,能不能别用这个样子?我想把你捞起来塞锅里的冲动相当强烈。”
对方大概听不懂,没接话,兀自往下说:“你其实早就猜到月与库洛牌的关系了吧。”
桃矢诚实地说:“没有。”
鸡:“。”
“月那张嘴能撬出什么。”桃矢继续说:“听你的意思,你们两个很熟?”
鸡闭口不言,桃矢喋喋不休:“哦——你的意思是库洛牌是月给我的?”
鸡:“……”
桃矢:“那你算哪张?我想想,好像没有一只「鸡」牌。”
“我才不是鸡!”
鸡跳着脚抗议。
桃矢用剑鞘打它的头,“还能是个什么东西?”
他将「剑」牌收拢回掌中,目光扫过四周扭曲的院墙与檐角,那道蜿蜒的罅隙已经缓缓闭合,干脆盘着腿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嘲弄地挑挑眉,“说说你知道的事,我感兴趣的话,一高兴,说不定把所有牌都给你。”
鸡终于不用再仰着头看他,“真的吗?”
我的库洛牌不可能这么没脑子。
桃矢说:“真的。”
两只细瘦的鸡爪踩着幻境形成的纹路,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整个鸡身像被抽走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倒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从鸡皮底下飘出来的一团黑雾,在桃矢眼前聚拢成团,形状变幻不定,像被风吹皱的浓墨。
“我和库洛牌,”那团黑雾说,“都是月创造出来的。”
桃矢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说:“所以,你也是库洛牌?每张牌都有名字,你叫什么?”
黑雾沉默,形状收缩了一下,又缓缓舒展开来,像在叹气。“我不知道。大概没有名字。自从苏醒之后,我感知到世界上有我的……同伴,”它的声音晦涩,“等我挣脱束缚去找它们,却发现库洛牌分别在你和月的手中。”
桃矢挑眉:“这就是你从我这儿抢牌的原因?你要把库洛牌都拿给月?”
“当然不!”黑雾骤然炸开,边缘剧烈翻涌着,“我为什么要给他!他不配做我的主人!他是个偏心的讨厌鬼!凭什么其他牌都可以陪在主人身边,而我却要被镇压在暗无天日的黑匣子里,连个名字都不配拥有!”
它越说越激动,整团雾膨胀了将近一倍,把桃矢面前的光线都遮住了大半。桃矢往后仰了仰,以免被它喷出来的雾气呛到,抬手在面前扇了扇,“行了行了,你长得本来就黑,把光都遮住了,我上哪找你去。”
“哼,”黑雾气呼呼地说:“你也不白!”
这叫小麦肤色,你个白.痴懂什么。桃矢不跟它一般见识,“那你为什么能使用「剑」牌的力量?”
“哼!”黑雾的轮廓又鼓了一下,“你要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要得到这些牌后才能了解,而你非要霸占它们!霸占!懂吗!”
“说话要讲证据啊,”桃矢用剑鞘敲它,只打散一团雾气,“什么叫霸占,我这叫合法拥有。你主人月都没说什么,你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无名牌反倒有理了?”
黑雾气得又胀了一圈,“你——你——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忙得要死,凭什么要知道你的事。”桃矢两手一摊,懒洋洋地说:“不过可以大发慈悲听听,万一被感动还能帮你劝劝月。”
黑雾停滞,大概没料到对方这反应,它在半空中浮动了一阵,边缘的细丝慢慢收敛回去
,重新聚拢成一团相对稳定的形状,声音低了些,“我苏醒在黑暗中,外面的库洛牌一张一张被唤醒,它们可以去战场、去人间、去雪山、去海边……而我什么都没有。如果能把它们的力量融进我的身体里,我就能变强,强到谁也镇不住我!”
“我不要再被关在匣子里,不要再被当做不存在的东西。我要站到月的面前,让他看清楚,他藏起来的东西,比那些被捧在手心里的牌更强。”
“有没有可能月把你藏起来并不是因为你不够强?”
“还能是因为什么?”
“或许是你太强了。”
这话黑雾很爱听,整团雾在空中翘出一个小尾巴,像猫听见开罐头的声音时尾巴尖儿不自觉勾起。它沉吟片刻,声音里甚至透出几分得意的味道:“……也有可能。”
给点甜头就上天。桃矢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那你说说,月还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我帮你记着,以后一起找他算账。”
“他把我创造出来,却不给我形状!其他牌有翅膀、有剑、有火焰、有流水,只有我,什么都没有!连一缕像样的轮廓都没有!他把我封进匣子的时候说——‘你尚未完成’。尚未完成?那为什么其他牌一诞生就是完成的?为什么只有我是一团半成品?!”
“所以我一定要拿到所有的库洛牌。我要把它们的形状、力量、名字全部熔成我的骨血。等到那一天,我要把月也关进那只黑匣子里,让他尝尝什么都没有的滋味。”
“哦。”桃矢点了点头,把手从脑后抽出来,慢吞吞地坐直身子,“你说完了?”
“说完了。其他的等我把牌都拿到手,咱们一起去找月算账。”
“行。”桃矢抽牌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三张牌面同时亮起,金光从牌面上泻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道细密的网,朝黑雾当头罩下。
黑雾反应极快,边缘猛地收缩想要逃逸,但「盾」的光丝已经从底部将它团团包裹,「雷」的金光从上方压制住它翻涌的轮廓,「锁」的牌面旋转着贴向它。
三股力量同时收拢,将黑雾的挣扎一寸寸压回去。它在光网中剧烈翻滚,声音急促又愤怒:“你、你跟月不是敌人吗!咱们两才是一伙的!”
“月轮不到你收拾。”桃矢收拢五指,金光骤然收紧。黑雾被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在牵引下缓缓落入桃矢摊开的掌心。
牌面合拢,金光敛尽。四周扭曲的幻影随着黑雾的合拢而消散,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重新铺进桃矢的视线。
桃矢低下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单膝跪在了地上,雪兔正把怀里的诗文放到地上,急匆匆赶过来。
桃矢眼前逐渐开始模糊,迅速地说:“雪兔。”
“桃矢。”雪兔羽睫低垂,眉头微微皱着,一只手扶上他的肩膀,严重满是担忧。
“其实你——”
“大哥!!”阿飞冲上来抱住他的腰,“你……哎呀,你的身上怎么皮开肉绽的?”
桃矢险些咬着舌头。
臭小子!还修仙,先修修眼力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