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在锦儿面前给她难堪。
不要打她。
她不怕疼,但是被践踏许多次,还是会在意那点颜面。可能正是因为在意这点颜面,哀求的话没有说全。
“求什么。”雨镜池偏要她说出口,在她眼里,自己终究只是会害她惶恐不安的恶人。
那就如她所愿。
他微微倾身,指尖抬起,冰凉的指腹慢悠悠擦过她的下颌,刻意撩拨她心底的恐惧。
叶涟漪喉间微微滚动,声如蚊呐:“我会吃完……”
雨镜池还是觉得她现在眼含秋水的模样顺眼一些,木在那里,实在是无趣。
“求什么,说出来。”
叶涟漪并非没有低声求过他,可此刻话堵在喉间,偏偏难以启齿。她素来是软骨头,此刻却莫名撑着一股无谓的执拗,不知道自己在抵抗什么。
方才强撑进食留下的反胃感再度翻涌上来,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克制不住地呕出几口酸水。
他分明是在做着让她好的事,可身体的反应根本不受她掌控。她生出赌气的念头,盼着自己吐死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想,让他看清楚,不是她有意忤逆。
可转瞬,这点幼稚的念头又被她自己掐灭了。
雨镜池应该不会怜惜,更不会后悔,只会觉得她不识好歹。她太懂这种凉薄,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会在快失去她时悔悟,眼前人更不会。
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拿自己的性命去糟践。
她抬眼,看见雨镜池俯身,正从容细致地收拾着。
他动作温和,分寸妥帖,让她始终摸不透他的耐心和底线。她不明白自己在他心中的价值,唯一能确定的是,此刻的他,尚且还想让她活着。
很珍贵的信号,只是她太担心以后的事,忽略了。
念头落定,她伸手轻轻扯住他的衣摆,红着脸,低声恳求:“求掌印,不要在旁人面前,给我难堪。”
她屏息凝神,静静等候他的宣判。
闻言,雨镜池慵懒轻漫的笑了:“娘娘是要被供起来的人。”
那一笑冲淡了周身冷戾,眉眼舒展,绝色动人。
叶涟漪不敢侥幸,扯着着他衣摆的手力道收紧。
“但掌印不算旁人。”
她的投诚的仓促,讨好也带着刻意。
“若要罚我,可不可以落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和,红绳一样……”
话音落下,心悬在嗓子眼,静静等着他的回应,红绳缠在她脚腕上,被衣摆遮起来,轻如落羽。
雨镜池垂眸,看着自己的衣摆已经成皱成一团,说道:“先起来,等下六殿下过来,看见娘娘缩在这像什么样子。”
她指尖一颤,缓缓松开攥着衣料的手,慢慢直起身。
雨镜池看着她以退为进,讨价还价,知道她早已把他定成恶人,但他没有发作,他不需要真心,只需要顺从,如果是真心顺从,可能会在他心情好时得到些好处。
叶涟漪今天得不到好处。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殿门被轻轻推开,穆锦挣脱小太监的手,快步走入,脸上还挂着泪痕。
“姨母,掌印!”他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气氛凝滞古怪,一双清澈的眼睛左右打量。
他看了看垂手沉默的叶涟漪,又看了看一如往日温和严肃的雨镜池。
还没想明白,就看见雨镜池向他招手,连忙跑到他前面。
他道:“掌印,二哥好像因为我做皇帝,不喜欢我了。”
雨镜池柔声问道:“六殿下喜欢二殿下吗?”
“不喜欢。”穆锦好像忽然想通了,昂着脸,“他日后是臣,我是君,他不需要喜欢我,只需要听命于我。”
叶涟漪看着穆锦这幅认真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想过问问穆锦怎么想,七岁很小,但也已经明白许多事了。
万一,万一他想要皇位……
雨镜池揉了揉他的脑袋,将提前备好的蜜饯递到他面前。
穆锦小手掂着油纸包,只觉比往日的蜜饯更沉些,他笑了笑,瞥见一旁失魂落魄,眉眼恹恹的小姨母,心底忽然酸酸的,当即快步走到她面前,将自己刚到手的宝贝尽数递到叶涟漪眼前:“姨母,都给你。”
叶涟漪微微一怔,心中那点郁气似乎在被吹散,她轻轻拆开油纸包,从中拣出一块色泽透亮的梅煎,喂给穆锦。
酸涩直冲味蕾,穆锦小脸瞬间皱成一团,下意识抿了抿嘴。
她看出来这孩子应该不太喜酸食,取过一旁空碟,耐心将所有偏酸的挑出来,再将剩下的仔细包好,递还给穆锦。
“给,姨母喜欢酸一些的。”
“母亲也这样说,然后把好吃的都留给我。”说道母亲,穆锦眼眶微红,父皇的丧事他能哭出来,都是因为想着母亲,母亲很好……
叶涟漪笑了笑:“姨母真的喜欢,不然怎么会先给你吃。”
她眼睛很干净,穆锦的眼睛也很干净,他们互相看看,彼此就信了。
这样的沟通,让雨镜池陌生,两个没见过几次的人,只因为那点相连的血脉,相似的长相,便能卸下彼此的防备吗。
穆锦在殿内只停留了两刻钟,便被尚衣局的宫人请去量身裁制新衣。
孩童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又只剩她与雨镜池二人,叶涟漪怅然若失。
雨镜池已经取代叶涟漪,坐到了那把檀木椅上,他半睁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碟被单独挑出的蜜饯上,心底闪过一点抓不住情绪,开口时带着几分似嗔似叹的意味:“娘娘什么时候也讲讲良心,疼疼咱家。”
不要在他是好意时候,一副受这么大委屈的模样,给他找麻烦。
叶涟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明所以。
她想了想,战战兢兢从小碟子中挑了一
颗最大的梅煎,送到雨镜池唇边。
雨镜池衔住,偏了偏头,他半晌没动,酸甜在口腔漫开,他好像忽然不想逼她了。
叶涟漪也没敢乱动,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会错意,在一旁傻站着。
良久,雨镜池起身,说道:“娘娘先回宫吧。”
叶涟漪全然捉摸不透他反复无常的心思,轻声恳请:“我可以留在这儿陪着锦儿。”
“六殿下比娘娘胆子大。”雨镜池道:“娘娘想好了,留下来可能会做噩梦。”
叶涟漪小声道:“本来也是日日做梦的。”
只是守个灵而已,她不怕,难不成陛下还能死而复生追魂夺命吗,那他也要先索雨镜池的命。
“娘娘自己选的,请吧。”他给过她避开的机会了。
雨镜池有意落在叶涟漪身后半步,再出现在人前时,所有人屏息凝神,看叶涟漪的眼神更为复杂,钰清也倒吸一冷气。
半步而已,面上却尊卑分明。
时值正午,日头正盛,内侍往来陈设香烛纸钱,一切有条不紊,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雨镜池带着叶涟漪,从廊下穿过,去接穆锦。
风掠过殿宇,隐约捎来一丝腐朽气,叶涟漪闻着又有些恶心,下意识顿住脚步。
雨镜池看向叶涟漪,问道:“后悔了?”
叶涟漪小声嘟囔:“不好闻……”
她能后悔什么呢。
二人并未久停,接到穆锦,径直往灵殿走去,这个时辰,朝奠仪式早已完结,一众嫔妃退至廊庑偏室静坐待命,内阁大臣留于侧厢待命,案头摊着劝进奏疏的草稿。这些人心如明镜,嗣君尚且年幼,朝堂的权柄实实在在落进雨镜池掌心,嗣君对他的倚重恐怕要胜过先帝。
往日曾出言忤逆同他作对的官员,此刻个个心神惶惶。纵使一身傲骨,心底也不由得开始盘算,该如何借着机会讨好献媚,保全自身的性命和官帽。
景朝当真要被先帝害惨了,半生享乐,留了这么大个烂摊子撒手人寰,还亲手下令,诛杀了最反对宦官干政的太傅张径寒。
开国五十一年,也只出了一个张径寒,一晃经年,甚少人还记得今日是他的忌辰……
雨镜池记得,还准备了祭礼,只是那样愚忠的人,大抵也不屑于他这份心意。
要不要他都会给。
正午的日头明明炽烈滚烫,殿宇之内却带着几分寒意。
临近梓宫,浊气扑面而来,线香混着浓重的腐腥,怪异得让人战栗。穆锦忽然拉住叶涟漪的手,叶涟漪回头看他,原本想安慰几句,却发现穆锦那模样好像是在安抚她……
这孩子真是,懂事的过分。
叶涟漪反手轻轻握住他温热的小手,步子放慢了许多。
未时将至,厚重的楠木棺椁接缝处,正缓缓渗出浑浊暗红的液体,一滴滴坠落在地面,晕开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