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厌揉了揉眼睛,须臾,再度睁开。

    面前黑雾缭绕,其间红光闪闪。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这东西的全貌便毫无保留地向她展示出来。但秋厌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她从前在某本书里看到过,此物质地通透晶莹,妖气横生——这是一颗妖丹!

    且观其气息,比秋厌以往见过的都要浓烈,仔细一看,妖丹上面还有金色细纹,缓缓流转……

    这是一颗大妖的妖丹!

    可是天下所有大妖,不是早都灭绝了么?

    秋厌愣在原地,脑中问号一个接着一个,一时间混乱无比。她不是在剑里面么?剑里哪来的妖丹?还有这熟悉的兰香……

    “刷!”

    愣神之际,妖丹倏然涨大一圈,附着其上的黑雾忽然“伸”出一缕来,悠悠地飘到秋厌身边,弯曲着、扭转着将她环绕。

    秋厌皱了皱眉,有些被恶心到。就在此时,她周身忽然被清雅兰香包裹,一丝丝熟悉的白蓝剑气涌出,将她包围,观其姿态,似乎是在……保护她?

    两股气息相互碰撞,并不激烈,更像是在渐渐融合。秋厌动弹不得,心中焦躁,但她不知如何才能出入剑中,一时间僵在原地,脑中只一个念头——放她出去!

    这想法甫一出现,她便感到眉间一凉,眼前有白光猛地炸开,将烟雾尽数驱散。

    下一瞬,秋厌感觉浑身都轻飘飘的,似有一阵清风将她托着,带离了剑身。

    不消片刻,刺眼白光彻底消失,混杂着雨后新泥味的新鲜空气涌入肺腑,眼中扭曲景象渐渐回归正常,她抬眸,映入眼帘的是黑黢黢的岩石、长满苔藓的湿泥地面。

    再垂眼,身下是一方高于地面的台子,台子冰凉,通体透明,乳白寒气缭绕,周边白纱悬挂,随风轻飏,暧昧地荡来荡去……没有烛火,借着冰台发出的幽幽蓝光,秋厌才发现自己正正好坐到了一块水色的布料上,这才能感觉柔软又温暖,没被冰台的僵冷之气侵袭。

    这是哪啊。

    秋厌有些茫然,然而这茫然只持续了几息,因为她又嗅到了那股混杂着兰香的妖气。

    比先前更为汹涌,似海浪般铺天盖地,几乎将她团团包裹,让她喘不过气。

    修士的直觉让秋厌背脊一寒,她试图写天篆,却发现从手腕里冒出来的不是元气,而是郁郁妖气。她急忙甩了甩手,忽闻背后“刷拉”一声清响,近在咫尺。

    随即,她余光瞥见两团模糊的赤金色影子,转眼一看,却见羽毛簌簌,妖气流泻,耀眼的赤金覆羽下,是修长的暗红色飞羽,星星点点的光芒隐耀其中,散发着不祥的邪气。

    许是察觉秋厌目光,那飞羽猛地一抖,整个翅膀全然缩了回去。

    才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秋厌此刻好奇大过了害怕。见那翅膀消失,她猛地转头,看到身后之人的刹那,她感觉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轰隆轰隆”,将所有奇思妙想都夷为平地。

    衣白胜皓雪,容净似朗月,分明该是清辉般出尘绝俗的气质,然而一切都被那双邪气煊煊的眼睛破坏。

    狭长桃花眼里,重瞳叠映,静如深潭。

    越枕微平静地看着她。

    秋厌几度张嘴,又几度合上。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阴风,一片白纱飘起,滑过她的肩膀,印下一片冰凉。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将脑中那点雷电过境后仅剩的灰烬一点点拼贴起来,所有“我是谁我在哪我该干什么”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她咽了口唾沫,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越枕微,我就知道你没看上去那么简单!”

    面前人一僵。

    他在秋厌的注视下阖眼,再睁开时,重瞳消失了,惟余那对漆黑的眼珠,里边一片清明,混杂着震惊和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戴着白纱时,越枕微便是远近闻名的俊俏郎君,鼻梁高挺皮肤白净,极淡的唇色给人朦朦胧胧的疏离之感;现下眼纱除去,连带着那层朦胧雾色一同消失,秋厌发觉自己竟是第一次看清此人长什么样似的,一时间呆了呆。

    而面前,越枕微微微睁大双眼,常年平直的语气竟带了些许惊诧:“……秋厌?”

    秋厌却没搭理他,越枕微张嘴欲再说些什么,就被秋厌用力一推,他霎时顿住了。

    “转过去!”秋厌喊道,“非礼勿视懂不懂?”

    “……”

    走火入魔时,秋厌身上的衣裳已被烧得精光,但她哪知道,变成魂魄后,竟会维持死前状况!她方才一直茫然着,脑子也不大清醒,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是否穿衣。方才那一阵阴风,她才惊觉自己竟□□。而越枕微那一眼让她意识到:面前人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还是个和她极不对付的男子!

    不!不仅是男子,还是个大妖!

    秋厌不说还好,一说,越枕微便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偏开头。

    他瞳孔微缩,血色一路从脖颈蔓延到了耳根。他第一次同女修靠这么近,何况此人存缕未着!正无措之时,忽然,“刷”地一声,他背后那对羽翼猛地舒展开,将冰台上瓶罐劈里啪啦洒了一地。秋厌看他那模样,脸上顿时热辣辣的,毫不犹豫扬手——

    “啪!”

    她怒道:“越枕微,你枉为正人君子!”

    “……”

    越枕微不躲不避,脸上赫然出现一个巴掌印。

    他道:“……抱歉。”

    “我以为你已……不知你会出现在此,并非有意窥探。”稍顿些许,他十分艰难地补充,“方才之事,我并未看清分毫。”

    秋厌这一巴掌虽没带元气,但她卯足了劲,使了十成的力。再加上她手上皮肉薄,打在脸上,便如同被细藤条抽了般。

    赤金羽翼霎时缩回。秋厌这一掌用力过猛,右手微微发麻,她微微喘着气,揉了揉掌心,脸上愠怒终于减淡些许。

    这一掌里羞赧只占三分,更多的是迟来的、在沧阳殿被越枕微拦下的愤怒。虽然秋厌知道,在掌门都在的情况下,就算他不出手,她也翻不出什么水花,但她就是不满越枕微三番五次插手她的事情,让她忍不住生气:怎么又是他?!

    “得了吧,一坨肉而已,我又不是你们衡天派的人,没那么死板。”秋厌被他一脸的苦大仇深气笑,讥讽道,“搞得跟我把你怎么了似的,你恶心我更恶心……”

    发泄一番,秋厌终于顺好了气。冷静片刻,她才后知后觉有些发冷,左右看了看,这里应该是越枕微修行的地方,连床被子都没有。秋厌想起她坐着的那层布料,干脆将它拿起展开,发现竟是一件外衫。

    看大小,估计是越枕微的。

    穿了浑身刺挠,不穿……秋厌看了眼越枕微,还是硬着头皮穿上了。

    有了方才那一打岔,秋厌对“越枕微竟然是妖”这件事消化完毕,竟也接受良好:

    “你可以转过来了……我怎么觉得你这翅膀又变大了?”

    方才越枕微将翅膀展开之时,她草草看过一眼,估计有一个半的她那么长。现在她认真观察比划一番,发现比起方才,竟好像……还大了一些?

    “……没有。”越枕微说着,往后挪了挪,一对翅膀再次收拢,将二人之间完全隔绝,从秋厌的视角看来,倒像是此人把自己裹在翅膀里面了。

    秋厌冷哼一声:“我又不会吃了你。好了,现在我脑子很清醒,我觉得你可以解释解释,你这……你是……妖?”

    此言一出,赤金羽翼明显僵住,半晌,那边才传来越枕微很低的声音:“……半妖。”

    “我算是知道了,怪不得你月圆之夜会是那个样子,跑到险域去,是怕被发现吧。”秋厌轻“嘶”一声,见越枕微还是沉默,就当他是承认了,她忽然回想起什么,“我当时嘲笑你有大妖血脉,还真说对了?原来那些凶兽不是怕我和引商,是你啊……”

    秋厌有些不爽,凭什么啊?

    “还说什么颙妖,就是你把我打晕的吧?”

    “抱歉。”

    “‘抱歉’?一直道歉有什么用?你都给我造成伤害了,我秋厌从来没吃过这种哑巴亏。”

    秋厌话说得狠,可只有她自己心底里清楚,她现在附着在剑里,没有元气,没有能力去找越枕微麻烦。但是……秋厌勾了勾唇,她知道了越枕微的秘密,这个足以让他跌落神坛、被万人唾骂的秘密。

    上古时期,也曾有人族与妖族结合的例子,是一灵妖,爱上了同她并肩作战抵抗凶妖的男子,二人很快便结为夫妻,举案齐眉。一开始,这段姻缘被人们所祝福,传成了一段佳话,甚至有他们开创先河,之前一直碍于世俗阻隔不敢诉说衷情的人妖男女也都纷纷剖白心意,一时之间,人妖恋风靡。

    但故事总不会是处处圆满的,美梦终结于那对夫妇的孩子诞生之日。人与妖之间跨度不小,虽说他们早有准备,但孩子降生之时,也还都被吓了一跳——只因那女妖原身为蛇,他们的孩子竟是个人面蛇尾的怪物!

    若只是长得可怕些便也罢了,毕竟天下妖物横行,什么样的他们没见过?可最重要的是,孩子一降生,便为他们居住的村子带来了灾难。

    那孩子的尖锐哭声穿透了一切砖瓦、石块、泥墙,贯穿了千家万户,所有听到他哭声的凡人,包括他的父亲,全都化为了一碓碎石。

    灵妖悲痛欲绝,一把妖火烧了整座城,她和她的孩子,永远留在了那场大火之中。据修界传言,大妖执念不绝,妖火燃烧数千年,不曾熄灭。

    也许他们生出的“怪胎”只是巧合,也许其他人妖夫妇生下了健康正常的婴孩,但那又如何?一个半妖婴儿就拥有毁灭整座城的力量,这家的孩子正常了,保不齐下一家的又会是一个诅咒,谁又敢去赌这个可能性呢?于是,自那以后,人妖之恋成为禁忌,“半妖”更是被视为天下最不详之物,若是出现,人人诛之。

    后来大妖陨落,人们便以为世上再不会有“半妖”怪胎的存在,便渐渐将之忘却,当成吓唬小孩儿的传说故事。

    传说故事经久流传,或有夸大或有虚假,但秋厌知道,人们对半妖的畏惧和厌恶是真的,她面前这个长着对大翅膀的越枕微,也是真的。

    秋厌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唉,这可怎么办呢,昔日死对头可落到她手里了。

    越枕微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秋厌垂眸,看到引商剑静静地躺在冰台边上,剑鞘微光隐隐,她忽地想起之前在凌虚鉴前,那名神农宗弟子曾说“引商内部有母神佩剑剑核,可供养一缕魂魄”。

    某个恐怖的想法冷不丁冒出,她瞪大了双眼:她寄身的“剑”,不会就是引商吧?

    难怪她会出现在越枕微面前!

    秋厌玩闹的心情霍然被打碎,震惊之余有些绝望:那她岂不是变成了越枕微的剑灵?!

    凭!什!么!

    秋厌阖眼,果真感觉到体内有一丝不属于她的气息,循着那缕气息,她甚至找到了类似于先前在剑中触碰过的妖气,而妖丹位于其中,其上刻有淡淡的兰花纹,散发着和她身上的如出一辙的浩荡剑气——这是剑灵契约。

    妖丹是大妖最为致命的弱点,大妖不会轻易将其显现,先前剑中或许只是受越枕微妖气四溢的影响而引发的幻象,面前这个被滔天妖气包裹着的,显然才是真正的妖丹。

    妖丹一般位于最隐秘之处,她能一路找到这儿,还能看到剑灵契约,就说明——她真的变成了剑灵!

    秋厌一时哽住了。

    “我问你,你的本命剑里,有没有剑灵?”她想起那道让她“跟她走”的无名女声,一时激动,一把按下越枕微的翅膀。

    秋厌窥探他妖丹时他定有所察觉,此刻他额头微汗,仍闭着眼,骤然被秋厌抓住,一时有些惊诧,秋厌感到手下翅膀骤然变得更硬了些,僵得和山石一般。

    秋厌:“?”

    她待让越枕微管管,还没开口,那对赤金羽翼便倏然下压。

    越枕微原本盘腿打坐,现在将身子一转,侧身对着秋厌。

    “没有。”他说着,声音有些哑。

    秋厌:“真是完蛋。”

    越枕微闻言,缓缓转过头来,不知看到什么,又猛地偏回去。

    羽翼上移,挡住了秋厌半边身子,越枕微这才抬眼,看向秋厌。

    越枕微:“你成了,剑灵?”

    “不恭喜你,答对了。”秋厌有气无力地回。

    静默一瞬,越枕微放在膝上的手指微蜷,又默默往后挪了几寸,一只羽翼几乎被冰凉墙壁挤扁。他犹豫着,说出了半个时辰内第三句“抱歉”。

    “我不知会如此。”

    四下寂然,他们都知道,剑灵不能离开剑体太久,若是离剑超过一定时候,剑灵便会因同剑主契约的弱化而失去元气滋养,最终变为一烟幽魂。而要强如秋厌,怎会甘心做一个剑灵?于是她不死心,坚持认为是先前那道女声搞的鬼,声音的主人一定知晓如何摆脱剑身。

    秋厌追问道:“难道你就从来没听到过引商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类似于……你母亲那一年岁的妇人?”

    越枕微沉默了。

    气氛有些冷了下来,秋厌感觉越枕微周身气压不太对劲,提醒道,“你妖气这么汹,没人发现么?”

    “此处是越家禁地离光洞,除我以外,无人能进。”越枕微平静道,“我母亲早已离世。”

    秋厌哑然。

    她觉得该轮到自己说“抱歉”了,可是话语在口中辗转几番,她总觉别扭,于是她只能清了清嗓子,换了话题,“……总而言之,现在我被迫变成了你的剑灵,并且,根据先前的试探,我没有元气,一丁点都没有。”

    说到这个,秋厌面色微沉,先前的逗乐心思和愧疚荡然无存。“锵”地一声,秋厌拔出引商,迅速往自己手背上一割——

    血腥气瞬间散开,秋厌试图运转元气将其写成天篆,然而,她甚至感受不到玉骨的存在。

    鲜血毫无轨迹,肆意顺着手背滚入指缝、手腕,不一会儿,秋厌整只左手宛如带了红手套般,可怖骇人。

    明明是才从活人手中流出来的鲜血,秋厌却觉得它们死气沉沉,嘲笑着她:她过去十余载囊萤映雪,已然毁于一旦。

    “你看到了。”秋厌眼中毫无情绪起伏,仿佛这是别人的手,她轻声道,“属于我自己的修为、玉骨、元气,都焚烧殆尽。”

    越枕微闻言,眼中微光一闪而过,他动了动嘴唇,始终没说出话来。

    秋厌并未注意到越枕微的动静,失去玉骨本是桩坏事,但秋厌深知,能从走火入魔中活下来已是不易,更何况……她现在并不是全废。

    她忽然抬眼,朝着越枕微狡黠一笑,举起那只血淋淋的手,打了个响指。

    “刷拉——”

    一丛黑色藤蔓从岩缝中生出,速度极其缓慢,其上两枚叶片紧紧地扒着岩层,极其用力,想将自己从中抽出。

    “但是呢,我发现,”秋厌笑道,“越枕微,我能用你的妖力哦。”

    刚才试着写天篆时她就发现了,自己能写出来的,全是金黑混杂的蛮横妖气。

    由于越枕微现在是半妖状态,只有妖力,秋厌不确定若是在平时,她能否再和越枕微共用元气,但无论如何——

    “越枕微,尽管我们都不想,但目前来说,我们只能绑定在一起。”秋厌笑得越发张扬,“从今往后,对我言听计从,我帮你保守关于半妖之身的秘密。”

    滴答、滴答。

    岩石上水滴坠落,砸出一曲欢快之乐,它们似和秋厌一般,在等面前之人的回答。

    秋厌歪了歪头,越枕微鸦黑羽睫低垂,将眼睛尽数遮挡,秋厌无法分辨他是什么心情,但她能感觉到,越枕微虽然仍一言不发,他周身气氛却是明显放松下来,像是独自矗立于岸边的礁石,猝不及防被暖洋洋的海水扑了满身,湿淋淋的。

    不知是不是这人趁她不注意又往后撤了些,秋厌发觉他离自己有了四尺远。但她不在乎,“你不说话,我当是默认。”

    毕竟除此以外,越枕微可没有别的办法了。

    捏死她?且先不说她能跑回剑里,就越枕微来说,他做不出这种事。

    告诉别人不要相信?让他当众度过一个月圆之夜,那不就露馅了。

    秋厌心情雀跃起来,毕竟谁能想到呢,一向光风霁月、如高山雪莲般不可亵渎的无净剑君,身体里竟流着大妖之血,是稍微失控就有可能为害人间的半妖之身!而这个秘密,竟会被她揪住。

    秋厌的不悦顷刻间烟消云散,光是想象越枕微紧抿着唇、板着脸给她端茶倒水的场景,她就莫名痛快,甚至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兴奋地颤抖:这个越枕微,终于落到她手里了,他不是百般厌恶她么?那她偏要恶心他!

    “好。”越枕微忽然出声。

    落针可闻的洞府里,他的这一声格外清晰。

    秋厌没反应过来:“嗯?”

    越枕微道:“我答应你。”

    秋厌挑眉:“供我差遣,任我驱策?”

    越枕微垂眸:“非原则问题外,可。”

    他声音略低,回复得干脆,但秋厌总听出来,他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有着天大的不情愿。

    果然,越枕微停了会儿,便又道:“但……你我之间距离,不可小于三尺,夜晚不可共寝一屋,月圆之夜需回避……”

    “停停停,”秋厌一脸莫名,“我是把你当仆从,又不是养男宠,这些要求不提也没人在意。”

    她虚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越枕微,后者脸上绯红还未褪去,额上出了层薄汗,脖颈隐隐青筋滑动,似在忍耐着什么。

    许是察觉秋厌目光,他又将头偏了偏,留给秋厌半个后脑勺。

    “为何你今日没在霞谷那次严重了?”当时可是浑身是血。

    越枕微:“离光洞元气充沛,有助平复心绪。且你来时已近日出,月已下沉,我已将妖血压制。”

    “那刚才你那些反应是怎么回事?”秋厌没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忽然大惊失色:“等等,今日又是月圆之夜?!”

    也就是说,距她暴毙,已过去了一月?!

    她竟在剑中睡了这么久!

    被火海吞噬的炼丹堂、黑衣人狡黠的目光、沧阳殿里长老的质问……这些场景历历在目,走火入魔的异火再度烧进她的五脏六腑。秋厌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结结实实,十分清脆。

    她咬牙,十分懊恼——她都对师父说了些什么!师父听了该有多伤心?她若是真的死了,和师父的最后一面说的

    最后一句话,却是她固执己见的争吵!

    她这一巴掌异常响亮,离光洞里环响不绝。耳边传来衣物摩擦的簌簌之声,秋厌抬眼,正正好和越枕微视线交叉。

    他似没意料到秋厌如此举动,那对极黑的眼珠盯着她,秋厌被看得心中一悸,抬手在额头上遮了个帽檐,面无表情:“别看我,你忽然有眼睛了,我不习惯。”

    “……”

    从指缝中看到越枕微转回去了,秋厌松了口气,这才道:“跟我说说,我暴毙后都发生了什么?”

    越枕微平时便不爱说话,讲故事时也颇为枯燥无趣,不过胜在清楚客观,不掺杂半点个人情绪。从他寥寥几语的讲述中,秋厌大概弄清楚了后续:她当众走火入魔,再加上吞风兽和公孙宸荣的事,朝元会自是办不成了,提前两日结束;而偃掌门隐瞒不报之罪究竟如何定论,仙门之中莫衷一是,争论不休,最终是神君下了定论,禁止碧海扶桑参加下届朝元会,此事才算勉强做了个了结;至于妖兽暴动,众说纷纭,碧海扶桑最终给出的结论是“妖兽字微,恰逢月圆,引发暴乱”,但真相究竟如何,这么多事叠在一块儿,碧海扶桑应当是没有心力再去探究了。

    意料之中的事,秋厌并不是很关心,她问道:“那师父呢?”

    越枕微:“未曾听说。”

    那就是偃掌门关起家门来处理的意思了。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秋弃言只是教徒无方,在沧阳殿上为她辩护了两句,偃昌邑不会因此就将她推出去受众人指摘。

    秋厌虽对他没什么好感,却也知道他并不会为难师父,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道:“……公孙宸荣呢?”

    剩下的半句话,她没说完,其实他们都明白,她一走火入魔,公孙宸荣被她杀害的猜测几乎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大家必定坚信“秋厌心性不坚,误入歧道,走火入魔,杀害荧门弟子”。

    尽管她临死前竭力解释,但没人会听一个走火入魔之人的糊话。

    但她还是抱有微弱的希望,她想问:他们就这样盖棺定论了么?

    或者说……她自己也不敢承认,她真的杀人了。

    追到黑衣人时她已神志不清,被血淋淋的画面糊了满眼,再度清醒时,便只看到被一剑钉在树上的公孙宸荣。

    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带入沧阳殿的,走火入魔那段记忆也有所损伤,但公孙宸荣死去时惊恐交加的表情,他一抽一抽的动作,却是清晰地刻在秋厌的脑海。

    沧阳殿上,她只会一味地重复“我没杀人”,可是她自己清楚,公孙宸荣,就是死于她手。

    不管有没有遭人暗算,那个曾经能说爱笑的生命,都消逝在她手中。

    她第一次杀人,鲜血黏糊的触感犹在掌心,仿佛任凭她如何冲洗也洗不干净,那是一块被热铁烙下的印记,初时灼热痛楚难忍,终将也会跟随她一生。

    “我信你。”越枕微忽道。

    没有更多的话,甚至越枕微说这三个字时,声音轻的都无法在小小洞府里荡起回声,却蜻蜓点水一般在秋厌耳尖停留一瞬,秋厌感到耳边一阵痒意,眨了眨眼。

    秋厌笑道:“信我什么?信我没杀人?我自己都不信。”

    越枕微:“信你本心。”

    越枕微坚定的语气宛若浮木,扔到水里,让秋厌被溅起来的水花砸得晕头转向,但她偏生又是求生欲极强的人,一旦有任何能救命的东西出现在眼前,她都会牢牢抓住,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自己继续下沉。

    秋厌不免自嘲:事到如今,竟然会是他。

    劝她摒弃歪斜杂念、一心求道的是他;屡次坏她好事、横剑于她身前的是他。

    到最后,竟也会是这个讨厌她和她讨厌的人,告诉她,他“信她本心”。

    而他们接下来还要被绑定在一起,老天爷真是爱开玩笑。

    秋厌不擅长应付如此直白的心迹表露,一时有些无措,于是只能假装伸着懒腰,按下心中微妙情绪,伸,往后一倒,舒舒服服地靠在了冰凉墙壁上。

    她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嚣张气焰:“很好,越枕微。现在呢,我有两件事要做,第一,我要找到重塑肉身脱离剑身的方法;第二,我要去玄洲。”

    第一件越枕微自是认可,毕竟秋厌重塑肉身,对他们而言都只有好处。只是第二件……

    越枕微有些不明白:“为何去玄洲?”

    “你不知道吧,”秋厌冷笑着,将那黑衣人三言两语同越枕微说了,“沧阳殿上我想杀的人就是他,那粒你说会引起妖兽躁动的丹药,便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说完,她便拖长调子,了然地“哦”了一声,“我知道了,什么衡天派所教闻一闻便能辨出丹药成分的秘术,都是假的。因为你是大妖才能闻出来吧!越枕微啊越枕微,你竟然也会骗人?”

    越枕微不羞不臊,面上毫无波澜:“情势所迫。”

    “你也是妖,你不受影响?”

    越枕微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秋厌趁他没转回去头,迅速翻了个白眼,讽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是大妖,你厉害。不过你是什么品种的妖啊?这翅膀可真大。”

    “重明。”

    “也对,能有重瞳的就只重明鸟一个。”插科打诨一会儿,秋厌便说回正题,“我怀疑是他往我眼里扔的东西致我走火入魔,还有那枚可疑丹药,但要知道那些是什么,只能去赤水青阳找到那名弟子。”

    找到弟子倒也简单,毕竟仙门中残障的修士并不多,难的是越枕微作为衡天派继承人,不能轻易出玄黄陆,就算他找到方法偷溜去了玄洲,没有两方掌门交换掌印拿到的通行令,他们最多只能在赤水青阳门口晃晃,根本进不去。

    若是诸如抓捕可疑或在逃修士的事情,通行令倒也不难拿。但此事尚未有个定论,不宜打草惊蛇,秋厌的意思,是想先隐瞒下来,秘密进行,将背后之人连根拔出,揭露声讨他的恶行,还公孙宸荣一个公道,也……让她力所能及地“赎罪”。

    “不难。”似是知道秋厌正苦恼什么,越枕微道,“一月后少神君动身巡学,地点未定。”

    少神君是当今神君与君后唯一的儿子,按照神君继位传统,每一位少神君满十八岁,需进入十三派修行不同术法,满足精进修为、了解不同洲陆风土民情的需要。衡天派停留两年,余下每派停留一年,称为“巡岳受学”,简称“巡学”。

    如今少神君年满二十,已在衡天派修满两年,也确实是时候该动身了。

    由于洲与洲之间都隔着汪洋大海,危险重重,为防妖兽也为防人,前往下一派时,前一门派的掌门会派门中大弟子前往护送,以此为理由拿通行令,自然是顺理成章。

    秋厌放了些心:“你认识少神君?”

    越枕微摇头。

    “那你怎么说服他下一个地方去玄洲?”

    除第一个必须是衡天派外,巡学地点一般不定,全凭少神君心情。

    越枕微:“我会尝试。”

    秋厌:“……”

    她觉得按照越枕微那副十里之内生人勿近的样子,还没开口天就已经被他聊死了。

    “……这件事就先这么说着。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越枕微:“何事?”

    秋厌嫌弃地搓了搓身上那件单薄的水蓝外袍,“给我找点衣服,不要蓝色不要白色,更不要黑色。”说着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触碰一点冰凉,她松了口气:还好,额心坠还在。

    不知不觉间,越枕微身上妖气差不多散尽,秋厌知他是要动身离开了,便如先前那般默念“我要回去”,“咻”地一下钻回了剑里。

    越枕微将剑背起时,剑鞘里又传来秋厌闷闷的说话声,“衣裳要清凉点,不要跟被单一样裹得严严实实的,闷得慌。还有,剑里面是个芥子空间,给我搬几个软榻和桌子进来,对了,把你的妖气收回去,熏到我了。”

    “……”

    看到金黑色妖气骤然消失,秋厌满意道:“不错,就是这样听话。”

    越枕微:“……”

    *

    衡天派的弟子最近发现一件事。

    他们那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是从月宫上飘下来的仙人一般的大师兄,脑子好像出了点问题!

    “我最近老是看到大师兄对着空气说话,你说,会不会是不爱说话憋了太久,憋出毛病来了?”

    “不可妄言!大师兄向来沉心敛性,绝不会有此事发生!”

    “可我觉得小林说得对欸,前段时间,大师兄跟我说话,他第一次找我!我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结果他递给我一张纸,让我写下门内女修常去的裁衣铺地址……”

    “嗯?大师兄不会心有所属了吧!”

    “可他身边从未出现过什么女修。”

    “……”

    此类谣言一旦出口,便如阪上走丸,各种议论层出不穷,当然,越枕微本人对此一概不知。

    同样对此浑然不知的还有罪魁祸首秋厌,她最近发现了两件事,让她的心情非常不愉快。

    第一,君后染了怪病,少神君回昭融宫看望,不知何日才回衡天派。

    至于第二嘛……秋厌一想起来,便恨不能砸了引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