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拜师礼那日,这是秋弃言第一次让她跪下。秋厌被突如其来的训斥吼得呆住,须臾,她上前几步,乖乖跪下,低声道:“师父,这是怎么了?”
秋弃言没说话,将自己的庙符扔到秋厌面前。庙符上一片红叉,全是秋弃言给她发的通讯和传音,而她一个没回。
秋厌心中一沉:昨日庙符丢失后她并未在意,可师父察觉结界破碎,一定担心坏了,她却将此事抛到九霄云外,还优哉游哉在外晃了这么久。
“封元镯呢?”秋弃言语气平静。
“断了。”
“怎么断的?”
秋厌撒谎:“碰到越枕微,和他打了一架,被引商打碎了。”
“你还要骗我。”秋弃言闭了闭眼,似在努力压下某种情绪。
秋厌紧抿着唇,没说话。屋内沉默几瞬,忽然,“叮咚”一声,又是一块庙符扔下来,和地上秋弃言的撞到一起。
这块庙符黯淡无光,其上裂痕遍布,显然已坏掉,只是一块废玉而已。
这是昨日,秋厌在打斗中不慎掉落的。
秋弃言:“你去了险域。”
秋厌默然,秋弃言见她低垂着头很是心虚的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封壤?”
“我不知道,”秋厌使劲攥着袖口绳带,轻声道,“我抓到了猎杀吞风兽的黑衣人,可是他跑了,我一路追去,不小心迷路了。”
“不小心?”秋弃言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都在颤抖,“秋厌,你可知昨夜月圆?那封壤里,一个不小心就能丢了命!你可知我母亲——碧海扶桑前任掌门,便是被封壤凶妖残杀!她的修为何等高深,远在你之上,她进去了,便再也没出来!”
昨夜她察觉结界破碎,秋厌也不见人影,便马不停蹄赶到霞谷。可进去后,只看到了那只被利物割落的庙符,和林中大量血迹。
她脑中当即一片空白,捡起庙符的手都在发抖,忽又瞥见一旁晕死的马腹,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衍魂阁看到秋厌命灯尚且明亮,这才稍稍稳下心绪。
秋弃言一开始只是忧心秋厌性命,并没有多生气。她本欲和秋厌好好谈谈,可当徒儿跨过院门,走到她面前,她那清脆的呼喊和天真的笑脸犹如一块打火石,猛地在她心中一擦,和昨日担忧碰撞在一起,窜起了火苗。
“你是不是永远都学不会懂事?”秋弃言颤声道,“从前你如何调皮,我都不管,只当你天真可爱。现在看来,是我对你太过纵容,次次宽容,才教你行事如此不顾及后果!”
她的一字一句都如尖针一般刺进秋厌耳朵里,秋厌不可置信地抬起眼,“师父,徒儿只是想助您早日抓住贼人,还霞谷一片清净,让朝元会顺利办下去!为何在您眼里,这便成了不懂事?”
“秋厌啊秋厌,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助我?助我?你心比天高,是不是真的以为除了你,碧海扶桑没人能用了?!我秋弃言本领虽非是绝顶,却也没有废到如此地步,让自己的徒弟去以身犯险!”
“我从未如此想过!”
“你没有么?那昨日险些被你掐死的荧门弟子是什么?今早被送入回春堂的岩谨又是什么?那些人轮得到你来教训么?那些门规是摆设么?你有何事不能先来告诉我告诉戒律堂么?你去霞谷,不也是气不过掌门对你的惩戒?你从来都信不过任何人,谁逆你的意便是该死,从前是同门,昨日是荧门弟子,是不是哪天我像这样骂了你,你便也要拿起刀对准我,将我也丢进那罪人坑!”
秋弃言说得又急又气,一时间竟将之前的事都翻了出来,但话刚出口她就知自己说错了。那些事情,怎么能怪到秋厌头上呢?秋厌也是为了她才做出关押岩谨这种事的呀,被责罚了,难道她就不难受么?
但一想到若不对她加以责备,那倔驴脾气是永远改不了的,且秋弃言自己也拉不下面子反悔。她便狠下心来,任由这些话溜进秋厌耳朵里。
秋厌怔然,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能愣愣地看着秋弃言,但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她怎么也看不清。她憋住呼吸,努力瞪大眼睛,坚决不让眼泪流下。
她找不到师父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仰起脸,涩声道:“师父……在你心里,我便是这样的人么?”
秋弃言迫使自己不去看秋厌的眼睛,猛地转过身拿起刀鞘,倏地扬起,停顿片刻,避开秋厌肩上伤口,“啪”一声落在了她的胳膊上。
“你可知错?!”
秋厌大喊:“徒儿没错!”
啪!
“错没错?!”
“我没错!”
“你……秋厌,不知悔改!”
“你们都说我不知悔改,可我没错,为何要改,又如何改?那些人欺负我,我为何不能以牙还牙?戒律堂的长老厌恶我,从来不肯正眼瞧我,更何况为我伸张!既然公道不在,我又为何不能自己动手?谁欺负我,我就让谁付出千百倍代价!我想做什么,又有谁能拦!”
“好……好……”
啪!刀鞘没再落到秋厌背上,被秋弃言重重一扔,将两枚紧挨着的庙符砸得粉碎。
“我管不了你了……秋厌……”
闻言,秋厌眼眶里再也盛不住泪水,泪潮奔涌而出,随着她扭头的动作,在脸颊滑过一道斜痕,最后“啪嗒”掉落在地。
她哽咽着:“师父,你不要我了么?”
秋弃言背对着她,身形微晃。
她将药瓶放到桌上,语含疲惫,“……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秋厌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她跪坐在地上,看着师父模糊的背影愈来愈小,愈来愈远。
*
“姜掌门,久仰大名!听闻掌门最近在钻习阳篆,到了您这种境界,还能不依赖元气专注天篆技巧本身的,实在不多了!晚辈佩服,敬您一杯!”
“不敢当不敢当,某资质平庸,无过人根骨,只能笃行苦功,聊以慰藉罢了。”
“掌门谦虚!身居高位,于修炼一事上还如此勤勉,实乃修界清流,我辈都应向掌门学习!实不相瞒,晚辈一直对阳篆感兴趣,但近来修炼遇到阻塞,特来请教……”
观云台上,清雅烟香缭绕,丝竹仙乐袅袅,灵酒佳肴罗列。十三派掌门分席而坐,时而举杯对饮,时而抚掌大笑,偶有一两个门生弟子上前,殷切地倒着酒,渴望得到前辈指点。
方才那弟子得了姜掌门指教,只觉茅塞顿开,红光满面地走下阶去,脸上笑意满得快要溢出。周遭的人见了,心中艳羡,却又没这个勇气上前,只能酸酸地议论一番。
“这马屁拍得可真溜!”
“能找到屁股的位置那也是人家的本事,要不你上去试试,说不定还能拍到马嘴上,得罪人呢。”
“去就去,谁怕谁!”
弟子撸起袖子就要往阶上迈,同他讲话的人又拉住他,笑道:“姜掌门是诸多掌门里唯一出身平民的
,他待人随和,找他岂不容易?这不算得什么本事。”
“找谁便是本事?”
那人凑近,耳语道:“那自然是……赤水青阳风掌门!”
观云台下人声杂乱,他们二人并未太压低声音,被路过的诸虞听了去。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秋厌道:“谁不知道赤水青阳最近事故频出,又是被炸矿山,又是徐家小儿子暴毙的,风掌门忙都忙不过来,这个时候去和他说话,岂不是找死?哎呀呀,这个朋友太损了,要不得呀。”
话说出口,半晌没得到回应。他扭头,却见秋厌垂眸,出神地盯着手心。
“秋厌?”
“嗯。”秋厌回过神来,手指收紧,将那根玄铁针反复捏来捏去。
她神色恹恹:“忙点好,最好忙得管不了门下弟子,别碍我的事。”
诸虞:“你确定就是赤水青阳的人?”
秋厌:“不确定,但除了赤水青阳,我想不到还有哪个门派会用玄铁针。”
玄洲盛产铁矿,玄铁以其坚硬闻名于世,玄铁针乃赤水青阳独创,用特殊技法制成,发放给直系弟子作随身灵宝,那黑衣人既有此武器,大概率会是赤水青阳的人。
诸虞:“万一是有弟子私自买卖玄铁针……”
秋厌:“先看看吧,等赤水青阳来了再说。”
朝元会惯例,每到第五日时会举行“清宴”,与会掌门和弟子齐聚,神君亲手为十三派弟子代表戴上金枝玉环,以滋重视和鼓励。那黑衣人既能正大光明进霞谷,还有玄铁针作为武器,秋厌猜测他应当是此次参加朝元会的弟子。
昨日和黑衣人交手时,她伤了他手臂。那一招出手很重,必然会影响日常活动,只要他一出现,秋厌便能认出。
届时她定要将他一把揪出,拖到师父面前,向师父证明她有这个能力,她就是能独自办好所有事情。她能把岩谨关进去,就能把他找出来,她能承担所有后果,甚至可以解开那些长老都束手无策的谜团。她没有不懂事,她是师父最得意、最骄傲的弟子。
“唉,清宴简直是全天下最无聊的宴会,说什么论道,一群人聚在一起吹牛——你看看,那边还有相亲的!没想到有一天,‘成何体统’几个字也能从我口中说出来。今年朝元会也太难玩了,就连我们秋秋姐都焉了,唉,可惜小怡实在抽不开身啊,徒留我一人……”
秋厌打断他:“小怡怎么了?”
“哦对,你不知道,”诸虞朝着观云台上怒了努嘴,秋厌抬眼,一堆举杯言笑的掌门中,唯有荧门公孙掌门沉着脸,眉头拧得死紧,面前的菜一个也没动过。
“那公孙宸荣,天天对外喊‘我爹怎么怎么样’的,结果到了关键时刻,贪玩,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方才掌门寒暄的时候,有人问他‘贵子安好’,他也不好说‘犬子贪玩’,便直接将公孙怡揪了去,帮他哥伺候那些长老们呢。”
“待会儿神君来了给弟子们授礼,公孙掌门就只有公孙宸荣和小怡两个孩子,这种好东西他不舍得给外人,只能让小怡顶上喽。也不知道这公孙宸荣怎么想的,这么一个出风头的大好机会,他竟不来,也不怕被他爹吊起来打。”
诸虞的嘴巴闲不下来,幸好他只需要听客,并不要求陪聊。秋厌倚在栏边,看似在默默地听着,神却是早已不知飘到了哪去,就连诸虞停下八卦,一直叫她的名字,她也没发觉。
“秋厌?秋厌?秋——秋——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