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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蝴蝶兰·香槟洋牡丹

    “你是问…我吗?”

    宁湫指了指自己,原本毫无波澜的语气里,此刻尽是抑制不住的疑惑。

    “呃,啊…”

    像是后知后觉自己问的那段话有多突兀,时佟的话语瞬间全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他在屏幕那头,五官挣扎着乱飞了几秒钟。

    原本刚才还满是阴翳偏执的上官昱的霸总冷酷脸,瞬间全部垮掉,做错事被抓的无措直接爬满全脸。

    时佟立马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想说,或者目前还没这方面的想法的话,也咩关系的!”

    “就当我刚才对戏入戏又太深,脑子短暂抽风了噶!额呵呵…”

    “可以说的。”

    宁湫忽而轻声开口,温和地打断了他。

    她垂下眼帘,声音依旧轻柔:“有的。”

    她有想过的。

    时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番。

    “真的…吗?”

    这三个字被吐出时,听者能很明显感受到他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人在面对在意的事物时,真是由最锋利的矛和最坚固的盾构成的矛盾体。

    他心里既想要听到些什么具体的答案,但同时,又害怕自己会从对方嘴里听到些什么不合预期的回答。

    宁湫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的嘴唇没有像往常那样习惯性地先一步抿紧。而是认真地抬起头,隔着屏幕看向时佟的眼睛,而后缓缓开了口。

    “可能…”她思索着措辞,娓娓道来,“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不用去像那么多。”

    “不用去时刻担心自己下一步必须要去干什么,也不用去纠结,必须要去说什么话。”

    宁湫停顿了片刻。

    “大概,就是这样。”

    他?

    词句在脑海中纷飞,但还是被时佟快速捕捉到了这份决定性的称呼。

    不是泛指的“一个人”,也不是模糊的“对方”。

    是明确的、具体的。

    一个完整的人称代词。

    他。

    所以…

    在她的心里,其实早就已经有个具体的人选存在了吗?

    见时佟的眉头短暂地皱了一瞬。

    宁湫以为自己刚才的描述有些过于笼统,让对方没有听懂。想了想,她还是试图换了个高度概括的词来表达。

    “或许…”宁湫轻声道,“就是,很安心?”

    “安心。”时佟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顺着加快的呼吸,澎湃的血液开始压动心跳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大脑被瞬间激活,开始迅速搜索着所有与这个词相关的记忆,一秒也不放过。

    那天下午在片场,宁湫对他说的那些话,很快从记忆深处中浮现。

    完好无损的,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着。

    ——“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会感觉,很自在。”

    时佟的心脏,猛地高高悬起。

    自在、安心。

    严格从词典释义上来讲,两者并不是完全等同的同义词。

    但他的心里却十分清楚,放在前后两次相似的语境中,这两个词指向的,几乎是同一种情感状态。

    前所未有的惊喜,一下如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时佟的眼睛不可思议地一点点瞪大,呼吸都被这巨大的喜悦提得越来越紧。

    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继续追问:“那…那个人,是不是也挺暖的?平时挺会照顾人,比较…贴心?”

    看着屏幕那头,这个满脸期待的男人,宁湫不由得怔愣了许久。

    随后,她还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但下一瞬。

    像是害怕泄露出去的蛛丝马迹太多,会很快被人循着踪迹找到心底最后的答案。

    她又很快撇过眼去,不敢再看他。

    注意到她躲闪的眼神。

    紧接着的下一秒,早晨站在镜子前想过的那些话,又重新在脑海中浮现。

    时佟这只刚才还因为欣喜而被放绳出去撒欢的大金毛,在这短暂的激动后,再次主动跑回了现实的边界中。

    “宁湫。”

    他突然敛起笑意,再次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语气认真。

    宁湫再次抬起眼,微抿着唇,定定地看着他。

    “你喜欢的人…该不会是…”

    扑通、

    扑通、

    扑通、

    宁湫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现在什么东西都听不清,只看得见屏幕里对方的嘴唇在不断张合。

    “…该不会是某三个九组合在一起的那个感冒灵吧?”

    时佟对上她的眼睛,在最关键的时刻,硬生生将车头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暖暖的,很贴心?”

    宁湫:“……”

    看着对方原本白皙的脸一点点涨|红,时佟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

    显然,屏幕里女孩那涨红的脸色,并不是少女心事被戳穿厚的娇羞。纯粹,是被他这句不合时宜的话给气到的心梗。

    “不!是!”

    宁湫咬着牙,伸手在屏幕上重重一点。

    时佟很快被毫不留情地从视频通话的主画面切走,丢掉了右上角那小得可怜的小画框里。

    见了她那明显因为生气而微微撅起的嘴,时佟也知道自己刚才跑火车有点跑太偏,直接跑到大洋彼岸的阿美莉卡去了。

    于是,他只好发挥着自己不依不饶的厚脸皮技能,继续追问:“既然不是感冒灵的话,那外貌方面呢?”

    宁湫气鼓鼓地回答:“没想过。”

    时佟:“那身高呢?有什么要求?”

    宁湫:“不知道。”

    时佟“呃”了一声,看着她那副拒绝沟通的样子,还是默默把那句“你喜欢的不会真的是感冒灵冲剂吧”的作死名言给咽回了肚子里。

    “那你呢?”

    正在他纠结着该说些什么缓和这尴尬气氛时。

    宁湫却忽而开了口,学着他的模样,将问题抛了回来: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我?”

    突然成为话题中心,时佟一时有些无措。

    在对方那充满好奇眼神的“逼迫”下,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缓缓开了口。

    “这个…可能有点复杂。”

    宁湫追问:“为什么复杂?”

    “因为我以前…其实也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时佟看着镜头,眼神真挚,“你现在要我说的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具体的要求。”

    不知道怎么说。

    这句宁湫曾经在某个清晨向时佟剖白过的话语,而今,又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她的身边。

    屏幕两头,就这么陷入了阵短暂的沉默。

    就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小范围内扩散中。

    “好了好了!”

    时佟率先出声打破沉默。

    他扬了扬手中被翻得有点卷边的剧本,笑着说,“再不对完台词,待会儿导演的小皮鞭都要抽到我这头牛马身上来了!来吧来吧,继续走戏!”

    ·

    导演对这些手底下的牛马演员们,可谓是又赶又急。

    伴着投资方给的期限临近,导演手中拿着的那条无形的“小皮鞭”,在片场那叫一个哗啦啦啦扬得真带劲。

    就在这每天紧赶慢赶、全员熬大夜的高压拍摄进度下,几天后,这部短剧的拍摄,也终于正式走到了尾声。

    “砰——!”

    导演对于最后一场戏的“咔”声落下,片场四周准备好的礼花炮瞬间被拉响。

    纷纷扬扬的彩色碎花瓣在半空中飘扬,如同一场彩色的雨,逐一飘落到几位主演的身边。

    “恭喜杀青!”

    “大家辛苦了!杀青大吉!杀青大吉!”

    “杀青快乐啊!”

    一阵又一阵热烈的喝彩声和掌声在片场内回荡。

    许天裕、尹晓玥还有时佟这三位戏份最重的主演,被工作人员围在中间,他们不由得连连向四周鞠躬道谢。

    更有甚者,后勤组的同事还接连捧来了准备好的花束,一一塞到他们的怀里。

    挺着小肚腩的导演晃悠着跑过来,脸上堆满了笑意:“辛苦了辛苦了!天裕老师,晓玥,还有小时,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许天裕接过花束,温和地笑着回应:“导演客气了,不辛苦。这段时间还承蒙您和剧组的大家多照顾。愿之后短剧行业发展越来越好,我有机会的话,也一定会再和大家合作。”

    导演听着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哪有哪有,能请到你是我们的荣幸!还望天裕老师之后愿意赏脸过来啊!”

    许天裕笑了笑,没再多接这种客套的场面话。

    他转过身,一一和时佟还有尹晓玥握了握手:

    “晓玥、时佟,和你们合作也非常开心。”

    “第一次来拍短剧,就能遇到你们两个这么好的同伴,真的很难得。希望下次,咱们也能在片场再次遇见。”

    时佟和尹晓玥也说了些客套话来撑场子。

    见自己的几位主演聊得这么开心。

    导演也忍不住插了一嘴,满怀期待地问:“那个…天裕老师,您看今晚有没有空?剧组准备了杀青宴聚餐…”

    还没等许天裕自己开口。

    旁边的小助理就先一步走上前来,摆出副有点为难的神色,替老板挡了回去:

    “导演,真是不好意思。咱们天裕老师之后还有几个商业外务要连夜跑,晚上就飞,时间上恐怕有点来不及了。”

    导演听了,了然地点点头:“理解理解,天裕老师大忙人嘛。”

    他又说了几句祝前程似锦的车轱辘话后,便转身去招呼摄影组和其他配角了。

    许天裕礼貌地同时佟和尹晓玥正式道别:“时佟,晓玥,我还要赶去沪城,就先走一步了,咱们之后手机上常联系。”

    送走了这位前呼后拥的中咖许天裕。

    片场原本围在他们身边的热闹人群,也很快散开,各自去收拾东西了。

    刚才还星光熠熠的主演团,这会儿就只剩下尹晓玥这位“短剧一线守门员”,和时佟这个“没背景的穷鬼男二号”。

    “唉。”

    看着许天裕离去的背景,尹晓玥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羡慕,“人家有资源有粉丝的待爆小生就是不一样啊。外务一茬接着一茬,和割韭菜似的。”

    “不像我这种短剧的一线守门员,收了工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继续进组打工跑片场啰。下周,我又要进下一个年代剧了。”

    时佟笑着安慰道:“没事晓玥姐,厚积薄发嘛。说不定哪天一部剧大爆特爆,你也能有连轴转跑商务的那一天。”

    尹晓玥“呵呵”干笑了两声:

    “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见鬼了呢?我先借你吉言哈。”

    两人抱着杀青花,并肩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一段。

    忽而。

    尹晓玥的眼前,突然多出了簇包装精美的玫瑰花束。

    一个热情的男声从花束后面冒了出来:“玥玥!恭喜杀青!杀青快乐!”

    “小威!”尹晓玥看着来人,惊喜溢于言表,“你怎么突然来了?!”

    这个人时佟是认得的,正式尹晓玥那位经常提在嘴边的圈

    外男朋友。

    对视上的一瞬间,小威倒也客气地冲着时佟笑了笑,道了声谢:“小佟哥,谢谢你这段时间在片场对我们家玥玥的照顾。”

    尹晓玥听了这话,脸上有些挂不住,立马打岔:“去去去!你怎么说话像个刚上幼儿园的熊孩子家长似的。”

    时佟笑着摆了摆手:“没什么,小威你也客气了。”

    “晓玥姐在片场不仅教了我很多,能带给我这个男二号试镜的机会,我自己已经很感激了。”

    “哪有!”尹晓玥倒是不居功,“好角色还不是你自己靠试镜实力争取来的。”

    说话间,她怀里抱着那束巨大的玫瑰花束,因为重量在身前一抖一抖的,显得分外沉甸甸的。

    有了对比就有了伤害。

    相比之下,时佟手里抓着的那小束由剧组后勤统一批发的标配假花,顿时显得有点过分袖珍,还带点…寒酸了。

    尹晓玥又关心起时佟接下来的安排:“对了小时,你下个进组的本子定了吗?”

    时佟摇了摇头:“还没呢?”

    “那商务短代呢?最近有接到合适的吗?”尹晓玥皱了皱眉,“是不是最近几个通告群里的活儿,也变少了很多啊?”

    时佟笑笑,回答得很坦然:“我这小糊咖也接不到什么商务。”

    “没事,现在也不着急,等通告消息呗,有活就干,没活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他说的轻松,甚至还顺手掂了掂手里那束轻飘飘的假花。

    看着他这幅乐观的样子,尹晓玥本还想交代几句关于行业寒冬的劝言。

    但身旁的小威倒急不可耐,准备拉着她去旁边那好看的花墙布景前拍照打卡了。

    “那我先去拍照了啊小时!咱们以后常联系!”

    尹晓玥应了那边一声,又朝时佟挥挥手,这才抱着那大捧花走远。

    时佟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现在也不过是上午十一点出头,从这郊区的影视基地,坐车回市区的家里,大概五十多公里的路程。

    路上如果顺利不堵车的话,赶回去稍微买点菜,或许能赶得上给宁湫做一顿热乎的午饭。

    想到这里。

    这个暂时没了后续工作安排的小糊咖,倒也自顾自地,给今天加上了一项重要的任务。

    ·

    “滴——”

    九楼大平层的电子门锁发出一声轻响,门很快被弹开。

    自从上次时佟以惊喜的形式赶回来后,为了更方便他以后进出,宁湫索性直接将大门的电子密码告诉了他。

    “宁老板,我回——”

    时佟推开门,刚想大声报告自己杀青回来的好消息。

    可是。

    他的脚刚迈入玄关的垫子上。

    脚步和声音,便同步地,一起顿住了。

    只因为,玄关的地上,多了一大束包装精美的昂贵鲜花,但又明显的和这个冷清家里有些格格不入。

    那是一簇由马蹄莲、雪柳、香槟洋牡丹,以及名贵的蝴蝶兰精心搭配结合在一起的巨大花束。

    花瓣细腻,形态多样。主色调以柔和的粉色和纯洁的白色为主,颜色淡雅而不失高级的格调。

    宁城现在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这样的一簇花,倒像是将属于春天的所有美好气息,全都采集完全,浓缩在了这里。

    米白色的包装纸层层叠叠地撑开,体积大得惊人。

    放在那里,几乎占掉了小半张宽大的换鞋凳。

    时佟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抱着的那束剧组统一发的杀青假花,上面的包装纸似乎都有些劣质反光。

    又移眼,看了看换鞋凳上的那束“花中贵族”。

    “……”

    今天真是有点邪门了。

    怎么这大好的杀青日子,走到哪儿,到处都是这种让人眼红的巨大花束?

    而且,他也在大学旁边的花店干过半个月的小学徒,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束花绝对不是那种普通花店几十块钱就能买到的标配。

    这些名贵的花材和耐用包装纸组合起来,价钱起码是四位数起步。

    莫名的。

    刚才在片场小威捧着那大束玫瑰花递给尹晓玥的浪漫画面,突然从他的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

    盯着那簇花束,时佟愣愣地眨了眨眼,一阵熟悉的酸涩,开始在心底泛起涟漪。

    …这么贵的花。

    是谁送给宁湫的?

    她,很喜欢吗?

    这个要命的念头刚从脑海中冒出来,身前的客厅走廊里,便传来了阵拖鞋走动的脚步声。

    “你回来了?”

    宁湫穿着居家的针织衫,肩膀上还站着那只聒噪的木木。

    她从画室中走出来,看着站在玄关上发呆的时佟,轻声问。

    时佟回过神,下意识抬起手,指了指那束放在换鞋凳上昂贵的花束。

    “这,这个是…?”

    由于过分的紧张,在心里那点酸意的加持下,他的声音听起来,甚至还有点发虚的磕巴。

    宁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语气平静:“给你的。”

    “…啊!?”

    时佟指着花的手还没放下来。

    听到这个出人意料的答案,他立刻将手反过来,难以置信地将指尖对准了自己。

    “给我的?”

    宁湫看着他那副呆愣的模样。

    她点点头。

    那双总是无波无澜的眸子里,此刻却盈满了汪汪的一轮水,如月一般。

    忽而,她的唇角边也绽开了阵浅浅的笑意。

    “嗯,给你的。”

    “杀青快乐,时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