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遂带着陈宁找到之前那家修手机的店,那家店隔壁的隔壁就是一家打印店,也做一些黄牛生意,包括出租胖兔来的会员账号。

    两人走进店里,跟老板打完招呼,就见老板对着电脑噼里啪啦一顿敲,然后伸手:“手机给我。”

    宋遂条件反射地要摸手机,随即想起什么,把手拿出来问:“还要手机吗?”

    “废话。”老板说,“没手机怎么拍照?你们进去要刷我这个二维码啊。”

    宋遂:“……”

    他发现了,没手机真是寸步难行。

    他只能看向陈宁。

    陈宁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老板的目光也落到他身上,才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

    “要我做什么吗?”陈宁小心翼翼地问。

    “我手机坏了,拿你的手机拍吧。”宋遂说。

    陈宁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手在兜里摸来摸去,摸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摸出来了。

    他将手机递给老板。

    老板随意一瞥,便嫌弃道:“你这手机也太过时了,能拍照吗?”

    宋遂定睛一看。

    陈宁的手机很大一个,但边缘掉色严重,屏幕上还布满明显的刮痕,像用了几十年一样,能不能开机都说不准。

    陈宁飞快地看了一眼宋遂,挠了挠头,又尴尬又羞愧地说:“这是别人淘汰下来的旧手机,我花几十块钱买的,打电话和发短信是可以的,拍照就不清楚了。”

    老板有些无语,只能试着拍了张照,拍出来的照片不太清晰,好在勉强够用。

    两人结完账坐地铁去城西,此刻正是下班高峰期,地铁上人满为患。

    宋遂抓着陈宁缩在车厢角落,尽量用身体帮他挡住后面拥挤的人群。

    下了地铁,陈宁想起来问:“哥哥,你手机怎么坏了?”

    “之前不小心在学校里摔了一下,就摔坏了。”宋遂没有多说的意思,简单答道,“回头有时间了我拿去店里修,已经问过老板了,能修好的。”

    陈宁闻言,识趣地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知道哥哥耐心有限,很容易不耐烦,所以对于哥哥不想说的话,他不敢一直追着问。

    被哥哥骂都是小事。

    他害怕被哥哥讨厌。

    胖兔来在城西一处比较繁华的商业圈里,独占了一栋两层高的楼,入口处在一楼,进去需要刷会员卡。

    城西的环境和城东一样,目光所及之处高楼林立,街道干净整洁,甚至来往的行人都衣着光鲜,衬得宋遂和陈宁格格不入。

    陈宁一到这种地方就紧张得不能自控,埋着头不敢多看周围一眼。

    深深的自卑感在无形中笼罩了他。

    一路走来,明明没人看他,他却觉得有无数双眼睛长在自己身上似的。

    宋遂感受到了陈宁的僵硬,不动声色地牵起陈宁的手,一起揣进自己兜里。

    胖兔来超市入口已经排起一条队伍,都是准备刷卡进去的人。

    宋遂牵着陈宁排到最后。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母女,女孩也被女人牵着,看着只有五六岁的年纪,扎着两个羊角辫,黑发上一左一右地卡着两个蝴蝶结发夹。

    她时不时回头往陈宁脚上看。

    往前走了几步,女人才注意到女孩的动作,便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后脑勺:“不要东张西望。”

    “妈妈。”女孩伸手指了一下陈宁的脚,嗓音脆生生的,“小哥哥的鞋子上有个嘴巴。”

    “什么嘴巴?”女人一脸疑惑,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

    当看到陈宁鞋尖裂开的那个口子时,女人蓦地一顿,随即表情变得无比尴尬。

    “哎呀!你这傻孩子,胡说什么呢?”

    “妈妈,我没有胡说,小哥哥的鞋子上就是有个嘴巴呀。”女孩说,“你看嘛,那个嘴巴还张着呢!”

    女人手忙脚乱地捂住女孩的嘴,朝宋遂干巴巴地笑了两下:“不好意思啊,小孩说话没轻重。”

    直到这个时候,陈宁也意识到了什么,被寒风吹得苍白的脸在瞬间充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大一片。

    他连忙将那只脚往后挪了挪,试图藏到另一只脚后面。

    可这样一来,他的站姿显得颇为滑稽。

    女人还在道歉,宋遂没有说话,只是站到陈宁前面,用身体挡在他和母女俩之间。

    过了片刻,陈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说:“没关系的,阿姨。”

    女人松了口气,连忙拽着女孩往前走了。

    女孩还在回头张望。

    宋遂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女孩的视线,对女孩说:“看大哥哥的鞋子,大哥哥的鞋子上也有嘴巴。”

    女孩好奇地望向宋遂的鞋子,撅着嘴说:“大哥哥的鞋子上没有嘴巴。”

    “快有了。”宋遂一本正经地说,“再穿十年就有了,等长了嘴巴就给你看。”

    “……”

    女孩居然被说沉默了。

    排在前面的人越来越少,轮到母女俩时,女人熟门熟路地从手机里调出二维码递给工作人员。

    嘀地一声。

    工作人员扫完二维码,放母女俩进去了。

    宋遂已经把陈宁的手机拿在手里,第一次做这种事,他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他松开牵着陈宁的手,上前将二维码递过去。

    工作人员站在闸机旁,本能地要扫手机上的二维码,看清楚手机后,他动作一停,诧异地看向宋遂。

    宋遂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工作人员收起自个儿手机,语气不太友好地说:“你这是别人的二维码吧?”

    “……”宋遂背后渗出了一层虚汗,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用平稳的声音说,“这就是我的二维码。”

    工作人员显然不信他的话,将他上下打量一遍,才说:“你知道我们胖兔来不允许代刷的吧?要是被我们发现代刷的话,你借来的这个会员号也别想要了。”

    不等宋遂开口,工作人员便不耐烦地赶人。

    “一年二百八十块钱的会费又不贵,自己办一张卡怎么了?非要刷别人的卡,连会员卡的钱都不舍得花,还舍得买里面的东西吗?我看你们进去也买不起吧。”

    后面已经排起了很长的队伍,大家都不清楚状况,探着头往这边看。

    要是以前,宋遂肯定扭

    头就走。

    可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他了,甚至还在今天收了那个女生的定金,那个女生要买很多东西,如果这件事能成,他除开成本能挣三十三块钱。

    三十三块钱啊!

    宋遂吸了口气,硬着头皮和工作人员对视:“这就是我的二维码,我自己在电脑上生成的,只是拍照存在手机里而已,你刚才扫都没扫,凭什么说这不是我的二维码?”

    这是那个老板教的。

    如果有工作人员怀疑,就态度硬气一些。

    晚上客流量大,排队的人多,工作人员一般不会在他们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不然耽误了工作,被投诉的还是他们。

    然而老板的话并未在工作人员身上应验,工作人员仿佛猜到宋遂会是这个反应,冷不丁笑出声来。

    但他笑声很冷,眼里全是讥讽和轻蔑。

    “好好好,这是你们的新话术对吧?以前还一个个跟缩头乌龟似的,被抓到就一声不吭,现在背后有人指导了,都腰杆子硬起来了,还凭什么说这不是你的二维码,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上一天班抓了多少个借会员卡的人,我的眼睛就是尺,我说这不是你的二维码,那就绝对不是!”

    工作人员越说越气,一把抓住宋遂的胳膊。

    宋遂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挣扎。

    可工作人员是三四十岁的成年男性,力气比他大太多,硬是拽得他一个趔趄。

    “大家看看,这就是平时借会员卡的人,你们每年花二百八十块钱办卡,这种人一分钱不花就享受到了你们付钱才有的待遇。”

    工作人员嗓门极大,覆盖了周围所有杂音。

    一时间,几乎所有目光都投到宋遂身上,有惊讶的、有打量的、有轻视的。

    宋遂宛若置身于一道强光下,被照得无处遁形,他看不清楚台下的一切,但他所有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被台下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这让他极为不适。

    “松手!”宋遂内心涌出一股强烈的抗拒,他疯狂挣扎起来,“你放开我!”

    工作人员不仅没有松手,还故意拽得更紧:“你不是说这是你的二维码吗?我们现在就去办公室,要是查出来这不是你的二维码,我马上申请封了你这个号!”

    宋遂这具身体本来就没成年,又很干瘦,面对工作人员毫无反抗之力。

    他听了工作人员的话,内心的抗拒瞬间被巨大的恐慌代替。

    这个号不能被封!

    这是那个老板借他的号,要是被封了,那个老板肯定会找他赔钱!

    “我不去!”宋遂拼命后退。

    “走!”工作人员也寸步不让。

    “我说我不去!”

    “现在说晚了!快点,跟我去办公室!”

    就在这时,陈宁突然撞向工作人员,他愤怒大吼:“你放开我哥哥!”

    工作人员足有一米八九的身高,竟被撞得一下子没有站稳,后腰磕到闸机上,痛得整张脸都青了。

    陈宁眼里布满血丝,跟疯了似的扑向工作人员,将工作人员扑倒在地,他跳上去,对着工作人员一顿猛锤。

    “你不准欺负我哥哥!不准欺负我哥哥!不准欺负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