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四轮车上的人闻声迟缓地回过头,在丛丛素白玉簪中,一张俊朗的脸看起来冷厉不减,浑身萦绕惊人戾气,目光锐利而冒犯,与从前那副意气骄矜的模样大有不同。
多亏身后某人,元琮意早已习惯了那样的阴冷神情,乍然遇上也觉寻常。她缓缓走上前,话音温和:“大哥,我来看你了。”
她细细端详着眼前人,的确是一点修为也无,同纪白檀一样筋脉受损,双腿看上去也有些萎缩。
元仲烨与袁祈恩并肩站在一旁,满面欣慰,含泪的眸底却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
谁料,元惟年蓦地从怀中掏出一小块铜镜似的法器,对着元琮意举起镜器验探。
他透过镜器看到元琮意身上散发的青色光芒,不敢置信地喃喃道:“元婴期……元婴期?怎么可能呢?”
元仲烨皱了皱眉,“我不是让柳山把他的镜器收走么?怎么还在他手里?”
他话音才落,便对上元惟年质问的目光。
他双手不断搓着镜器,眼白里隐隐布着青红丝,眼珠焦躁地轮转,最后定定锁在元琮意身上,嘶声道:“我是元婴期,明明我才是元婴期……她一个炉鼎也是元婴期……而我什么也没有了,她一个炉鼎为什么是元婴期?!她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术偷走了我的修为?!”
他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同时手中镜器改换了个方向,对准了元琮意身后的陌生男子。
这回镜器里的男子却浑身散发出了他从未见过的光芒——时而赤红,时而浑黑,时而灿金,时而素白,颜色交织轮换不断,最终一切归于无,定格成最原始的素白之色。
他赶忙拿着镜器探看元父元母的修为状况,他们各自显现出稳定的赤红色与灿金色,一眼便知是化神后期与渡劫前期。
镜器并没有坏。
元惟年失声叫道:“这是什么?!他又是谁?!为何镜器辨别不出他的修为?”
他的指节攥得发白,眼神飘忽,呼吸粗重,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神情逐渐扭曲起来:“他也有邪术……他和元琮意一样,修为太过古怪……他定是也用了邪术——你们要将他们赶出去!他们会毁了这个家的!”
他眼底翻涌着怒火,整个人躁动不安地嘶吼起来,元仲烨与袁祈恩正要开口,元琮意先行解释道:“我是修炼提升到了元婴期,没有用邪术,他也没有……因为他已经渡劫飞升成仙。”
面对这样的无礼,她并不恼怒,甚至微微弯下腰,温和地望着他,挽起了一点像是安抚意味的笑容。
可在元惟年眼中,越看越像讽刺。
他先发出呵呵两声怪笑,转而咆哮出声:“少骗人了!渡劫飞升后已成仙神,是要在上界任职修炼的,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修仙界,出现在我元家?!”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神情激愤,说着就伸手去推搡元琮意。
元琮意正打算向后避开,察觉到身后蓦然伸出的另一只手,似是也要将她从危险中拉开,她原本向后倾的身体骤然向前侧了几分,回避了身后人的手,也因此被元惟年推了个结结实实,踉跄了两步。
她的动作十分轻微,像是对身后状况浑然不觉,可宿星裁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愣怔地望着她近在跟前的背影,眼底郁色又沉下几分。
“干什么呢?!怎可以对你三妹如此无礼?”袁祈恩斥责出声,考虑到眼前人的状况,又压制了一下火气,努力平和道,“你三妹并未诓骗于你,这位仙君……确因要事滞留修仙界,暂且回不得上界。”
元琮意垂下眼睫,眼波清浅,一副恭顺模样,不见半分锋芒。
日光被树丛筛得细碎斑驳,星星点点落在她身上,她气色丰润,身子康健,显露出柔美之态。
面貌也因元婴期的修为境界而显得神采奕奕,是元惟年如今没有的。
他竭力平复着呼吸,语中充满讽意:“无礼?那她又到我面前做什么?不过是来看我笑话,母亲你怎么又不说她无礼呢?!”
他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心中怨怼愈重。
凭什么她能四肢健全地站在阳光下?!凭什么她能时来运转变成元婴期?!而他身残力竭,终日只能在元府内坐着四轮车,连日常起居都要仰仗他人,连纪白檀那个死人废物都尚且不如!
一想到纪白檀,他的呼吸疯狂颤抖,指甲狠狠掐入掌心里,刺出点滴鲜红。
都是因为她,是她在外面杀了纪白檀,才致使纪家震怒报复的他!
都是因为她!
“是她害了我……”
她愈乖顺文静,他就越觉刺眼,只有身体康健的人才能有如此安逸的神情气质。碍眼的健全身影如同蠹虫一点一点地啃噬着他的肺腑,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恨不得撕碎眼前的一切。
他双目浮着猩红血丝,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额上青筋暴起,声嘶力竭:“是她害了我!如果不是她,纪家不会如此报复我!都是她害的我!你们不杀了她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将她带过来看我笑话?!滚出去,全都给我滚出去!等我好起来,我一定要杀了她——”
癫狂之色爬满他的脸庞,再无往日半分骄矜气度,他如同疯了一般抓起手中的镜器恶狠狠地砸向元琮意,又弯腰折断脚边的玉簪花尽数扔出去,唇齿间溢出愤懑怨毒的切齿之声。
那镜器砸到元琮意脚边,碎了一地,她刚抬起头,就听到一道响亮的掌掴声。
“逆子——你三妹来看你!你到底发什么疯?!怨天怨地怨别人,不如怨你自己命不好!若还奢望身子有转机,便该多积点德!还不给你妹妹道歉!”
元仲烨眉头拧作一团,满面怒色,手掌还停滞在半空中,胸中火气翻涌而出。
而元惟年的脸偏向一侧,扭曲癫狂的神情还凝滞在脸上,仿佛骤然被泼了一盆冷水,愣怔在原地。
袁祈恩忙转过头,对元琮意道:“意儿,我同你说过的,莫要往心里去,你大哥他这样的确不能怨他……”
元琮意看着这场闹剧,闭了闭眼,温笑道:“无碍,我和大哥确实该各自冷静一番。”
她转身就要走,元惟年凌厉嘶哑的声音猝然大声响起:“等等——”
元琮意脚步一顿,缓缓看了过去。
元惟年眼底的悲怒被生生压制下去,脸侧的红印却显出一种平静的狰狞,声音颤抖,夹杂着微末的怪笑:“对不起,三妹。这
件事情,是大哥的过错。”
方才还像恶兽一样发疯的人,此刻不知作何考虑,竟克制着凶性,乖觉地披回了人皮。
元琮意也笑了。
犹记幼时,她拽着他手中的傀儡丝邀他玩乐,脆生生唤着“大哥大哥”,却因他的神色冷硬而懵懂疑惑,到后来,逐渐变为同一个屋檐下的陌路人。
一檐之下,血脉相连,境遇却是天壤之别,一个身居元家少主之尊,另一个沦为待嫁的炉鼎。
她从前不明白他的冷漠从何而来,血缘亲情于他而已如同无物,或是阻碍修道变强的绊脚石。而今,她对他的恨意洞悉透彻,可岁月更迭下,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拽着傀儡丝嬉闹的小女孩了。
只是,他的勉强让她略感遗憾。元家如今看起来如此般和睦安稳的光景,仍暗藏裂隙。
元惟年坐在四轮车上,感受到她怅憾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残废的双腿上,他的呼吸再度急促起来,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摆,抓出重重褶皱,始终隐忍不发。
元琮意转过身,被袁祈恩叫住:“意儿,你去哪儿?”
元琮意侧过脸,半边面孔如同玉簪花清丽动人,可她没什么表情,无端多出两分孤寂。
“我一个人出去走走。”
她信步往外走,直至离开了庭院,身影彻底消失在人前,她才停下了脚步。
元琮意回过头,看着身后一直跟随着她的男人,话音轻柔:“仙君,不用一直跟着我的。”
宿星裁盯着她,紧紧盯着她。
她要人前疏离,他在勉力去做,可他的视线要完全离开她却是非常困难,即便是无人时刻,他也忍不住与她纠缠更多,她仍在回避,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
她开始后知后觉地厌恶他了吗?
他以为她与他本属同一类人,只是表露在外的姿态不尽相同,他行事无拘无忌,不计后果,遇事不过一杀了之。而她拼死逃出元家牢笼,变强之后又重归故地,却是高筑心墙,不敢放任本心肆意妄为。
眼下却蓦然生出了怀疑,若先前对他的赞叹倾慕都是她权宜之下的应对之语,或许她从头到尾,都在欺瞒自己。
或许她不喜欢他怪物般的模样,后背的骨尾、脸侧的骨片、异痛发作后涨大的身躯……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
他习惯了的,对所有人都如此。
他习惯了的。
宿星裁的瞳仁幽暗无光,犹如被深洞吞噬,陷入至黑的浑沌之中。
她还在继续诱哄他:“仙君,我一个人出去走走,顺便给你带些吃食回来,好吗?”
他抬眸望着她如玉簪花一般端丽秀美的面孔,呼吸有几分轻颤。
他不想要吃食。
可是,他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恐惧,恐惧他难以自抑的感情会将她彻底淹没,这枝花会经受不住,迅速枯竭下去。
他要再等等。
再勉为其难地等等。
于是他轻轻点头,声音有些低哑:”好。”
他克制着自己没有凝聚出那股强烈的黏腻在她身上的视线,眼底戾气深重。
在她离开后默然怔立片刻,又遽然重新举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