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叶柠眉眼弯弯,抬眸望向昨日躺的粗壮树干。她连连倒走而后站定,屈膝沉腰,倏地快步冲出腾空,点树借力连走,旋身稳稳坐到老位置,那身姿游刃有余。

    她躺下,翘起腿晃悠:“禾焓,我好兴奋,这心脏跳啊跳,完全停不下来。”

    “胡说八道些什么呀姐们,心脏不跳你就该入土了。”禾焓又无奈又好笑,要不是没躺一起,非弹她脑门不可,“你是睡一觉心情变愉悦了呢,还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叶柠指尖压唇,长“唔”一声,半晌才漫不经心地说:“都有吧。”嫣然浅笑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落入禾焓耳畔,长长哈欠随之而来。

    “禾焓我跟你说,”她稍稍侧身,夜风呼呼吹来,撩动黑锦劲装一角,几缕发丝散乱垂落在颊边。她的目光似飘向藏于绿叶中的禾焓,又似定格于虚空,“我睡是睡了,但还是很困诶,要不你一个人看……”

    “砰”声贯耳。

    禾焓惊讶不已,边起半身看向声响传来之处,边好奇问道:“啥东西掉地了?响成这样。”瞧见是叶柠趴地不起,她眼神骤然凝住,脑壳一下子晕乎乎的,“你咋回事,连个树都躺不住……我去。”

    又是“砰”的一声,这声刚落,便有洋洋得意之声由远及近,一点点朝这边靠拢。

    “哈哈哈哈哈哈她们也有今天。”

    男子边带笑对同伴说,边自树后走出,神色痛快无比,视线不曾从叶柠身上离开过。

    他大步行至此生最痛恨的叶柠旁,抬脚狠踢十多脚,一次比一次力道大,她身体向前移了移。尘土飞飞扬扬,迷进眼底。

    他双目通红,分不清究竟是沙尘所为,还是踢得近乎红眼,亦或是大仇得报,大喜大悲喜交织。

    倘若路书身处此地,定能瞧出这男子便是大方赠于他药液之人。

    男子身旁的同伴早就哽咽得不能自己,指节揩去一批批晶莹泪珠:“我真、真不敢相信这天,竟然来得这么快。原来,对付她们……蛮简单的?”她犹犹豫豫地选出一个合适又不合适的词语。

    “主要是天时地利人和,谁能想到他没有防人之心。等回去以后告诉大家,可以从哪些方面对付叶柠。”男子随口提议,用手背抹去涕泪,厚底靴狠狠碾压叶柠那宛若鸡蛋般光滑的脸蛋,“这可是观察多天才等来的情报。”

    “她都死了,不用告诉。”女子哼笑单膝跪地,眨眨双眸逼掉仅剩泪水,五指插入禾焓柔顺发丝,倏地攥紧向上拉扯。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俩也有今天,终于为那些死去的族人报仇了。等着吧,向从东越很快就会下去陪你们。”

    银辉晃晃,女子条件反射闭眼,湿热液体倏而滴至面庞、眼睫,缓缓滑动。她开玩笑般说:“你怎么还哭啊,我都好些了。”

    一声闷咚回应起来,伴随莫名含糊的“嗬嗬”声,见男子始终未回,她终是睁眼朝上看去。

    “啊啊——”女子六神无主地望,泪水汩汩冒出,她肩膀沉重,迟迟难站起。

    叶柠刀插无头男心脏。好奇怪,唐刀没入身体的声音居然没听见。当瞧见对方歪头轻蔑一笑,她瞬间明白了。

    叶柠布了隔音结界,头颅落地时收走。禾焓站她身后攥紧头发,脑袋挣扎不了半点,迫使她面向同伴。叶柠真是可恨至极,竟缓缓转动、闪寒光的唐刀,血液持续渗透布料。

    她半张脸沾有又黑又深的脚印,一批批发丝脱离簪子的固定,随风徐徐飘扬。她明明特别狼狈,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尤其是溢出的嘲笑,着实刺眼。

    女子嘴角颤抖不停,闭目不愿再看。输就是输,已准备好赴向黄泉。

    叶柠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拔出唐刀,任由他瘫软倒地。她试图擦去脸颊上的鲜热血迹,可是又多又粘稠,不止擦不掉,反倒让未沾之地覆上一层淡红色。

    禾焓放下脚,女子身形顿了顿,好似原本要趁机逃离,可又因为些什么而放弃挣扎,随她们处置。

    “喂喂喂,要像刚才一样多说话呀。”她绕至跟前蹲下,凑近观察,像那些好奇心浓烈且不知险恶的小孩子般,大胆凑近观察,全然不怕被偷袭。

    “噗嗤噗嗤。”

    女子这回终于听见刀入皮肉之声,不大但好痛,能想象得到自己面目狰狞的样子。

    禾焓笑眯眯地望向朋友,近乎病态的癫狂浸满叶柠眸底,刀尖反复戳向女子手环,被它挡住的肉骨在所难逃。

    她语气淡漠:“你们全死光光我都不会死。终有一天,你们这些杂种会在地底团聚。”她并不过瘾,唐刀深插女子脊背直至冲破前面胸腔,开始下划使身躯变成两半。

    禾焓稍显讶异:“哦豁,刑部出来的?”

    “是啊。”叶柠淡淡回答,又来到男子这边,换另一种手法肆虐,根本不给他们留完整躯体。

    她不禁嘀咕:“刑部不应该只有审讯时才用这种手段么?”难道随桓和空檩规定不同?是了,应该是如此。

    “哈哈哈哈哈。”

    东越不知从哪个方向冒出,径直滑跪至残缺不齐的男子旁。他哈哈大笑,笑声欢快,可表情却痛苦不堪,眉毛斜成八字,嘴角下弯。

    他一脸哀怨地看叶柠:“你杀了他们,你杀了他们,你杀了他们……”重重复复,皆是那五字。

    “要没其他话可说,你就闭嘴。”叶柠毫不吝啬地送给他白眼,唐刀终于从后背取走,带出的些许血珠,有一滴不偏不倚飞溅到东越眼睛。

    这下,他彻底崩溃,双手捂脸痛哭:“他让我看住你,我信誓旦旦答应,却做不到呜呜呜呜呜呜,我要怎么面对他?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队?你真坏,你比丁一淇还坏,她是爱损人,你是犟种。”

    “多应该啊兄弟,你又打不过我。”叶柠挑前一句理所当然地回,气定神闲地擦拭唐刀上的血。从嘴里吐出话变成利剑,一下下地往脆弱心脏扎去,“从小就打不过我。”

    东越痛心地暂停哭声,从指缝望向铁石心肠的叶柠。他把手放置于膝盖,挺起胸膛,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把我杀了!”

    “刺啦。”布料撕裂,原来是叶柠不带一丝犹豫,刺穿东越肚子。他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瞳孔失焦涣散,慢吞吞躺地闭目,等待生命流逝。

    迟迟而来的向从眼中只有东越腹部的大片红色,神色间闪过一抹惊讶,不知状况的他负手弯腰打量:“他怎么被杂种杀死了?东越这么弱?”

    沉默占据上风。

    向从意识到不对,抬首看向禾焓,她手掌正覆于女子面庞,提取着记忆。被东越那副惨相吸引,都不曾注意到,他再瞅瞅右边闭眼的叶柠,亦在提取。

    知晓的记忆愈多,叶柠内心愈发惊骇,双唇不自觉抿紧,吸气速度渐渐放缓,每次呼出却又极其沉重。

    她竟然能在男子记忆中瞧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之魔。路书仅用短短几招便解决掉大鱼,之后只顾埋头往前走,她一出现于他视野中,便跑来紧紧抱住不撒手。

    余城地裂,他如众人所说,从始至终都在救人,几乎没休息过。

    直到苦兽从天而降,发出阵阵吼叫。该说不说,路书真够倒霉催的,正巧站于音波攻击的正中。痛苦自他眉眼间而过,虽转瞬即逝,但被叶柠尽收眼底。

    他稍缓片刻,便穿过混乱人群。通过那唇齿的张张合合,叶柠轻而易举地读出,他在跟林蓝说去哪儿汇合。随后,他跳上屋檐离去。

    再后来,男子开始观察路书,见他每次都戴面具,与女子根据苦兽能力展开讨论,分析他这么做的缘由。

    真就歪打正着找出真正原因,给每个乞丐三两,叫他们演一出戏。路书素来谨慎多疑,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成功上当。

    叶柠掀开眼帘,指节情不自禁弯曲,贝齿使劲咬住下唇,麻麻痛痛,弄碎男子脑袋的戾气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他为什么还没变成蛋?”向从满眼奇怪,瞅着死了有些时间的东越。

    这一声猛地拽回叶柠理智,侧头望向那三人。她权衡利弊下,决定留脑子,毕竟还有用处。她垂眸敛去翻涌杀意,挪开手掌。

    “这不明摆用分身嘛。”禾焓收回手,害怕地揉搓双臂,“谁敢拿真身出来逛啊,要是那啥……可就真死了,想想就心慌。”

    时不时拿真身出来逛的叶柠低头思索着。

    就在今天,她差点中毒死翘翘!想到此,她全身汗毛陡然竖起,目光呆滞地看两人交谈。

    “我活过来了!”东越突然坐起,他速度过快,给向从来了一记铁头功。

    当场坐地捂额,脑袋发晕的向从气愤说道:“我真想砍下你脑袋,让你再死一回。”

    “兄弟对不住,我太开心了,终于可以给她队长发送合理解释了。”东越眉眼间是止不住的开心。

    禾焓好奇询问:“发什么?”

    东越操作手环:“就说我阻拦了,但被叶柠反手杀死,然后再加几个哭哭。嘿嘿,我真聪明。”

    叶柠斜眸瞥向乐呵呵的东越,提问道:“我先走一步,你们收拾可否?”

    向从:“没意见。”

    禾焓:“好的。”

    发完消息的东越:“一。”

    叶柠迈步向城中去,速度过快,引得身后扬起大量尘土,模糊了三人表情。

    她跃至石檐之上,俯瞰陷入黑暗的齐岩川,街道无一人走动。清冽晚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听着这声响,在心中告诫自己要冷静再冷静。

    忽然间,脚下开始抖颤,地面出现裂痕,同余城一模一样!

    叶柠当机立断,利用法印寻找孩子们的位置,见他们安然无恙才放下心。

    她继而催动法力,磅礴法力从体内流出,顺地面裂缝蔓延贴合。不知发生何事的百姓惊慌失措跑出屋子,站到空地讨论是不是地震了。

    未曾留意脚下异状,待回过神时,才惊觉大家踩在红色之物上,大地已裂开道道缝隙。

    那三人也在这时赶到与叶柠汇合。

    禾焓飞快道:“如你所说,他们确实不要命,为了目的能牺牲自己。”

    他们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法力顷刻间覆盖大地。原本张开的手臂收拢,中间似乎存在阻力,收拢速度极慢。

    大地不停震动,却与方才不同,这次是在聚合。嘈杂声更甚,纷纷在讨论发生何事。明明站在石檐上的四人极其显眼,却好像看不见似的。

    地底发出阵阵嗡鸣,裂缝渐渐弥合。

    叶柠纵身跃下,转身入内,一连越过两三级石阶,打开房门。

    “师姐。”路书第一时间叫道。

    她没理会他,而是瞧着小片狼藉。琉璃瓶四分五裂,药液横流,甜食扁掉,上头还留着她的鞋印。

    幸而她多问几嘴。

    幸而路书只隐瞒药液作用。

    才能让她推出线索,将计就计。

    “师姐。”他再唤道。

    这时,叶柠望向被自己用红线绑住手腕的路书。高度差不多与脑袋齐平,袖袍垂落至臂肘,露出半截劲瘦匀称的手臂,腕间红绳格外醒目。

    路书问道:“外面怎么了?”

    “心知肚明的事情用得着问我。”叶柠前倾,拔出他发间簪子,半束发丝垂落,“为什么要救余城凡人?”

    “你曾说过,莫伤及无辜。猜你心中装着众生,所以我出手了。这样,你也不必因他们的死而伤心。”

    闻言,叶柠唇畔含笑,但那笑意只浮于表面。她并非是那般心有大爱之人,纯粹不想让他沾染不该有的杀孽罢了。

    她随手丢掉簪子,转而扣住面具,“如果我取下面具,你会生气么?”

    “不会,”他说道,一双眼瞳染上几分痛苦,水雾渐渐浮现,“只会难过、绝望,我不想让你看到……”丑陋的一面。

    “你最近很爱哭。”叶柠始终捏着面具,并未因他这一言而松手,“那一年向来是装要哭,闹居多。至于原因,红绳我记得比较清楚,其他忘得差不多了。”

    “那时的我并不知……你真会离开,自然不会闹到要落泪的地步。”一滴泪珠夺眶而出,路书话声卡在喉咙,抽噎半天才续上一句,“叶柠,你真凉薄、狠心、决绝,说走就走。”

    她未吭声,坦荡地直视那双眼眸,无需侧目也能精准地找到红线,捻住那小小一截拉出。双手得空的路书几乎下意识地抱住她,“如果我毁了天柱,你会不会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