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游叫金泰波，说话很有嚼劲，一段音节一段音节地往外蹦。他准备的很用心，做过自我介绍后先抛出个小问题。
他问这里令他们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裴雨想也不想地答：“梨花。”
梨花广场、梨花树和梨花纪念馆，这里到处都是梨花的元素。
说罢她一脸期待地等着对方的肯定。
对方认真地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又问：“还有呢，再看看还有什么？”
裴雨有些苦恼了，环顾四周也没发现其他东西。她只好眼巴巴地求助加里。
加里指了指天空，“这里没有飞行器，也不走车，只有鸽子。”
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恰逢此时飞过，掠入灰色的丝云。
“啊！”裴雨恍然大悟，双手抱头，“会不会在我头顶排泄。”
导游微笑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递给她一把印着梨花的小扇子，“暂时没听过游客被鸽子排泄物袭击的事情。”
加里接过扇子，忍好半天才不笑。
“加里先生说得很对，这里为了纪念养了很多鸽子，而且不允许飞行器和车辆打扰它们。”导游点头，“我们从这边走吧，先参观纪念馆。”
两人快步跟上。
纪念馆并不算大，进门有一堵透明的墙，上面显示着白色的梨花，后面是层层叠叠的树冠，前面是飘散的花瓣，不停地浮动着，仿佛真的有风轻拂。
导游告诉他们聆冬区曾经并不叫聆冬，与之相反，它叫春雪。意为春天到来时梨花盛放，犹如雪花覆盖了整个区域。
后来这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大污染，从中心区政府开始蔓延，不断地扩散，最后将整个区都吞噬了进去。
首当其冲的便是政府的工作人员，他们急匆匆组织起应急处理，极力阻止污染进一步恶化，但是这场污染波及的范围太大了，又有很多能力者在无声无息中中了招。他们难以支撑，只好像外界寻求救援。
联邦不仅调来了最优秀的精英小队帮助他们，还派出了很多队伍，他们前赴后继填了很多条命进来才控制住污染。
又经过很多年的治理，这里才恢复如常。但梨花已经很久没有开放，反而因为污染的影响，这里平均气温降低，秋天就开始下雪。他们也因此将此地改名为聆冬。
聆听冬天，期待春天。
“咱们脚下所在的地方就是当初污染源所在的地方。”
裴雨顺着低头，看到一朵凸起的梨花，旁边围绕着一圈日期。
“现在是早上十点钟，十点半的时候纪念馆会有春雪活动，我们游览完可以去体验一下。”导游看了看时间道。
纪念馆展出了许多当时清理污染物留下的东西，有清理者使用过的武器，穿过的衣服，曾经的春雪区的建筑，还有盛放的梨花林。
顺着导览顺序，裴雨仿佛见证了那段过去，也体会到其中的触目惊心。
直到她看到牺牲者名单。
他们被刻在小小的梨花瓣上，组成一株花树，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裴雨要仰头才能把这些名字都纳入眼中，但还是太多了，多得她根本数不清。
算一算他们的生卒年，有些还只是少年，正是青春好年纪。
梨花明明是很美的东西，她看得眼睛一热，她立刻拭了拭，惊讶地发现指腹上竟是泪水。
她是由水进化而来的，但她竟然会流泪吗？
她动作很快，加里沉浸看展并没有发现，错过这一刻。
他看到很多熟悉的场景，屏幕里变换着新旧对比，他听着介绍，那些大部分都是他和队友以及同事一起解决的事件。
机缘巧合，他看到这地方重新焕发生机，人们幸福的生活，真的很好。
导游时不时的会提问一些风俗，恰好加里都能答得上来。
甚至连这里的特别习俗都记得，聆冬区的人们如果要表白的话，会采用最古老的写信的方式。他们往往会折一支新鲜的梨花，附在信上寄出去。如果对方将梨花重新送回来代表他接受了，如果没有反馈则是无声的拒绝。所以家家户户门口都会有一个小信箱。
“先生在这里居住过吗？”导游忍不住发问。
“曾经……”加里下意识想说，又硬生生拐了个弯，“曾经听说过。”
导游长长地“喔”了一声，看他的眼神明显亲切很多。裴雨倒是不奇怪，智能体脑袋里是整个数据库，怎么会不知道这种习俗呢。
参观完之后，他们去往最后一个展厅体验模拟春雪。
导游说聆冬区最先进的仿真技术不在智能体上，也不在武器应用，反而在这小小的梨花瓣上。
裴雨他们一进去便被震撼到。一颗接一颗的梨花树组成密密花林，雪白的梨花层叠一团团怒放着，如果不是贴上去看根本分不清是真是假。
满室清香，这里还模拟了微风，一阵阵流过，梨花便跟着抖下一片片花瓣，犹如冬雪覆盖他们肩头。
裴雨捏起一片，薄而软，与真实的花瓣触觉并没有什么不同。她鼓起嘴唇，将它轻轻吹走。
走了一段，便是哗啦啦一阵雨声，雨来得急促，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从他们身边而过，那些都是全息投影。裴雨还没反应过来加里已经举起扇子挡在她头顶，而后才意识到是假的。
两人对视一眼，爆发出一阵笑。
导游在他们身边，帮他们拍下这一幕，春雪之间，飞鸟环绕，两个紧贴的身影。
走出纪念馆，第二站是天桥。天桥从纪念馆二层出馆口开始，跨越一条主街通往信号塔。
“这边有一块区域可以拍着，在这里可以把信号塔完全拍下来。”导游指给他们看，那是一块也雕刻有梨花的空白区域，特意向外突出，犹如一块观景平台，只不过下面是纵横的街道，头顶是穿梭的飞行器。
“需要我帮你们拍一张吗？”他很热情。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裴雨摆手拒绝。她更想要自己跟加里拍合照。
加里个子高一点，举起手光脑正好能将他们俩扩进去。他揽着她两人拍了一张合照。
裴雨还有些不习惯拍照，一开始板着脸，还是加里提醒她要笑一笑，她才想了想学着别人的样子在胸前比耶。
照片出来，两个人都穿灰色休闲服，笑得毫无阴霾。
“哇，两位看起来年轻的像大学生一样呢，完全看不出来已经是成熟的工作人士了。”导游继续捧场。
“很甜蜜呢。”他又说，“很般配啊，拍的好像宣传片一样。”
裴雨也很满意，立刻上传发朋友圈。很快点赞就点了一长串。紧接着照片又被撤回了，裴雨换了张新的上去，加里的面部被梨花打了码。她突然想起来，方队跟自己的这位伴侣长得很像，被人误会了可不好。
游览大约用了两小时，两个人体力都不错，反而是导游有些气喘。最后三人在路口道别，导游将他们送去当地很有名的市场，说可以在这里尽情地享受一些特色美食。
裴雨十分感谢，本想喊他合照纪念，对方鞠躬之后就健步如飞地离开了，她甚至没来得及开口。
“竟然这么快！”裴雨目瞪口呆。
好果断啊，果断的她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加里也很赞同，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利索的道别。
“那我们继续走吧，你想不想吃红豆饼？”加里问。
“好啊好啊。”裴雨热情起来。
食物在这里比东六区流行一些，但还是比较少，偶尔作为点缀出现在街边，价格也不算便宜。
裴雨买了一块，比掌心还小两圈，但是要三十联邦币。
“那个我也想尝尝。”裴雨一边啃红豆饼一边含含糊糊道。
她说的是奶茶，走过的人手里都捧着一杯。广告牌说是采用鲜牛奶和天然茶叶制成的，并不是仿真食材。
“我去排队。”加里很自觉道。
奶茶店门口已经排起三排队伍，绕成一圈，蛇一样的前行着，实在是很火爆。
“嗯，去吧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裴雨在红豆饼店里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加里拍拍她的肩膀，去排队了。
等他好不容易举着两杯奶茶回来，裴雨对面已经坐着一个男人，他面前也摆着两杯奶茶，甚至有一杯被他推给裴雨。
怎么会有第二个人排长队之后再来献殷勤？
加里一边注意着奶茶不会洒出来，一边快步走过去。
这人比上次那个更夺人眼球，似乎是混血，个子很高，穿着也体面，裴雨在跟他说话，看上去并不是十分抗拒。
见他回来了，裴雨还挺开心：“嘿，这位好心的先生请我们喝。”
好心的先生明显错愕，对方也没想到她不按常理出牌，理解不到自己的意思，但他很快就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就像不休一样，一开始她就会请我吃饭！”裴雨表示对方真的很友好，加里看她的样子，似乎还想跟对方交换一下联系方式，继续保持联络。
“而且他是我们的同行哎。”裴雨觉得很巧，在陌生的城市遇到的人竟然也是清理者。
加里的视线移动到对方胸前，的确是佩戴着清理者的身份徽章。视线继续移动，对方手上戴着黑色皮质手套，像是要隔绝什么，看来他的能力跟手有关。
“他的能力跟手有关，所以最好还是不要随便喝别人给的东西。”加里道。
不太礼貌啊。
但他并不觉得羞愧，反而盯紧了对方。
“裴小姐竟然会被智能体管束吗？”对方收起了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拿起奶茶喝了一口针锋相对道。
他一眼就看穿了加里的身份。
很好，连名字也给对方说了，真是一点戒备心都没有。加里决定回去要给全体队员都加训几堂课，提高警惕心。有时候在污染区，反而是同行捅刀子最狠。
“不只是智能体，他是我的伴侣。”裴雨强调。
对方有些扫兴，她能够听出他话中的轻视和敌意。跟刚才说的不一样啊，对方明明自诩是很包容的人，但现在明显不认为智能体没资格像人一样相处。
“裴小姐，我没有别的意思，”男人放下杯子，“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而已，也许以后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仅一瞬间，他又恢复了风度翩翩的样子。
“你级别比我高。”裴雨真诚道，“我应该是你的下属。”
李不休告诉她，人类，绝对，不会，跟领导做朋友！她时刻铭记在心。
对方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取下徽章，“现在不是了。”
加里眯了眯眼睛，这人不太好对付。
如果他以方时渚的身份出现就好了……即使不标明自己是执法者，仅仅凭等级，对方也绝对不敢觊觎他的伴侣。
“你要的巧克力味。”加里把手里的奶茶递到裴雨面前。
她没有接，反倒凑着他的手吸了一口。
其中含义不言自明。
对方也明白了，站起来朝她点点头，又看了加里一眼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