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庞捡起那块带血的石头,一步步地朝着宋清漪靠近。
狭路胡同里,稀碎的惨叫与恶狠的谩骂交织,女子倔强的脸上带着强硬,石头一下又一下砸在她的身上,她没有松开自己的牙齿,反压在男子的腰间,重重地撕咬在古铜色的肌肤上,犹如一只恶狗。
“松口!”齐庞的另一只手推搡着宋清漪,见无果,又一下砸在了她的肩上。
宋清漪没有一丝松开的迹象,她奋力地去抓取一切对她有利的地方,尽管她的手臂上已经出现了一圈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痕。
其实,很早以前,她也曾这样过。
那次半夜她被周老头第二次赶出门,她不想听他的话回去,她无处可去。
她到了破庙与乞丐同住,白日里她依旧去外头找活计,自力更生,可那些钱她一个人很难藏住,那些人会拿、会偷、会抢,还会往她身上摔泥巴。她其实没有什么很大的感受,甚至希望他们能够闹得大一点,闹到那个人的耳朵里,他说不定突然间来了怜悯,就像当初那样,让她跟着他回家。
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
在破庙住了十余天,她常常食不果腹。那群乞丐嗤笑她说她都已经被抛弃了,还做着假梦,周松哪里还会记得她,他们说这几日又看见他去赌坊了。
传进她耳里的不是她一直以来所期待的消息,这犹如一道惊雷,生生劈裂她的梦。
终于有一次她不想忍了,她与那些人撕打一团。她把那些人压在自己的身下狠狠地打,尽管她也处在其他人的身下,好似这样就能够将所有的坏情绪通通赶走。
记忆与现实再次重叠,只不过这一次打她的就只有一个人。
齐庞已经丢了石头,当拳头再一次落在宋清漪的身上时,宋清漪只觉畅快。
“呵!”
她忽然轻声笑起来,那双杏眸斜睨着他,倒让对面的人不明所以,落拳的速度慢了几分。
也就是那刹那,宋清漪翻身将齐庞推倒在地,一脚踩着齐庞的手,正在渗血的指缝像是没有感知般砸在他的身体各处。仔细一看,竟也不是在胡乱落拳。
她看过经络图,知晓哪些地方更脆弱,哪些地方打起来更疼。
她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尽管她并不熟练。
齐庞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愣怔的功夫,身上泛起了疼,比之用石头砸更痛。他呜咽一声,上方的女子唇角一扬,像是听到了什么鼓舞的声音,刚缓下去的力道更重了。
“放......我...不会放过...你的”,齐庞这才意识到一开始他就不该与她起冲突的,姑娘说要留下的人哪里会是什么好人,他当时就应该直接去找周念,而不是招惹这么一个......疯子。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宋清漪也只听到他前头说的‘放过’。
“还敢不敢了,你们还敢不敢了……”
齐庞没办法说话,只觉得她的声音在他的耳畔落下时显出几分毛骨悚然。
宋清漪身前的衣襟染上一层红,星星点点,斑驳的血迹溅在脸上,她的唇角止不住微微抽搐,声音带着一分哽咽,“我周阿怜不是好欺负的。”
她的眼尾像是蒙上了一层胭脂,衬得那双杏眸妖冶起来,就像带刺的红玫,美丽却扎人。
最后一拳落在了齐庞的牙上,血腥味自他喉间溢出,浸湿了半截脖颈。
宋清漪忽然间就泄了力,她甚至还有些恍惚,颓废地倒在一边,看着地上的男人,眼角那滴水珠被她慢慢抹去。她的嘴角无力地勾了勾,乱糟糟的头发下,哪里还有半分原来的模样。
不知是过了多久,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衣角上的蜻蜓受惊仓皇逃窜。
“阿涟。”
好熟悉的声音啊!
宋清漪失神般抬头,看见来人面上一滞,随后唇角缓缓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可是手、脚都太疼了,她没力气打招呼了。
宋清霖看到宋清漪的那刻,目光黯然失色,带着惊骇与不忍,脚步就像是僵住了一般,他想快些,却没办法。
他从来不知他的妹妹竟然这般悍勇。
他从来都小瞧了她。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祝平安从宋清霖身后窜出来。
她早已经绷不住自己的眼泪,快步来到宋清漪的身边,想要碰一碰她,可手指却不敢放下,只能咽着一股酸涩道:“宋清漪,你怎么回事?把自己弄成这个模样了?”
呜——
本该痛到哭的人没哭,一旁看着的人稀里哗啦,眼泪碎了一地。
“你是不是傻,跟人硬碰硬干什么,你以为你是石头做的呀,石头磕了碰了还会缺一角呢,你觉得你有石头硬吗?该服软的时候就要服软不知道吗?”终于,祝平安抵不住情绪,轻轻环住了宋清漪。
宋清漪几度欲言又止,她想说,她身上很脏的。可是耳畔的呜呜声一刻也不停歇,她又觉得她不该如此狠心。
宋清霖蹲了下去,与宋清漪的视线齐平,他伸手将宋清漪额前的几缕碎发挽至脑后,动作是一贯的轻盈。
“别怕,阿兄带你去医馆。”
宋清漪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她不敢直视宋清霖。
“阿兄,我好像...做坏事了。”她低声道,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忐忑地等待着大人的指责。
如果可以,她根本不愿意让他们看到她这副模样。
就像是将她的不堪、她的恶生生抛于人前。
宋清霖这时才注意起旁边的人,他嫌恶地伸手过去触摸他的脉搏,随后轻吁一口气,对她说道:“没有,他没死。”
原来没死啊。
宋清漪静默了一会儿却也升起一股如释重负。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生活了。
她不能总想着自己,她该有所顾忌。
“阿兄,你能不能安排人去找找钟兰她们,她与另外一个姑娘往另一条路走了,我害怕她们出什么意外,而且,我有事想问问那个姑娘。”宋清漪道。
宋清霖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钟兰竟也在这附近,虽说这里离东宁巷不远,但钟父钟母他们应该不会放心钟兰一个人出门才是。
他立即颔首,随即拨了几个人过去。
“平安,起来了。”宋清霖说道,他又蹲了下来,轻拍了下祝平安的肩。
祝平安这才停下啜泣,放开揽着宋清漪脖颈的手。
紧接着宋清漪被宋清霖小心抱起,走了几步过后,宋清霖忽然停了下来。
“今日多谢小兄弟的消息,舍妹重伤在急,在下改日定重金酬谢。”宋清霖淡声道。
宋清漪的视线挪到一旁,她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你也回来了呀。”宋清漪看着江时越,眼里迸发出些许晶亮,“仗义!”
她的声音很虚弱,手背从他的小臂上滑下,江时越垂眸诧异地看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他不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打斗,要是他再快一点,要是他没去找宋清霖说她的事情,她说不定就不会这样了。
他心底陡然生起深深的自责来。
哪有什么会打架,不怕死才是真的。
“不说话吗?那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吃饭,可好?”
江时越不懂他现在要说些什么,应该说些什么,他不想听她这般云淡风轻地说话,她应该埋怨他,在祁阳县的时候,她总说他受伤了又要花钱买药,说心疼那些花出去的银钱,可到了自己身上怎么就忘记了呢?
“好。”最终他点点头,也只说了这一个字。
“那你那时可要告诉我你的名字,要不然我一直叫你黑麻子,似乎不太好。”她缩回了脑袋。
“嗯。”
……
雨声哗哗,落了满窗。
春华赶忙过去将窗子关紧了些,这雨落得急,没给人半分缓神的功夫。
她动作轻缓,生怕扰了方才睡过去的人。
大夫来了也看了,实在不知道这姑娘是遭致了什么祸事,满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与淤青,好几处都见了血,尤其严重。处理好指缝里的伤口之后,大夫说了些照顾的事宜,这才离开。
祝平安原本不愿意走,但又怕打扰到宋清漪休息,只好跟着宋清滢出去。
院子的廊庭下,宋清霖一身青衣站在雨幕前。
“阿霖,阿涟已经没事了。”宋清滢知晓宋清霖担心,便先给他吃个定心丸。
闻言,宋清霖轻叹一口气,本来岑锦素与宋常听说了消息也要来瞧,但宋清霖又怕他们情绪过于起伏,便谎称阿涟没事,让他们明日再来,他们拗不过他,更拗不过阿姐,只好歇了念头。如今真的听到她没事,他才将悬着的心放下
,刚刚那些低哑的哭声实在让他有些后怕。
宋清滢看了一眼还跟在后头一步三回头的祝平安,也是无奈,“平安,你先回去,你也累了一天了。”
“我不,我要等宋清漪醒来。”祝平安执拗道。
“你也不想她醒来时看到你这般憔悴的模样吧,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然后再看着她昏昏欲睡?”宋清滢耐心劝导。
祝平安立即反驳,“我哪有,只不过是对着书会这样罢了。”余光中见宋清滢似是有话要与宋清霖说,她才迈着步子离开。
走之前,她扯了一把宋清霖的衣袖,郑重其事地开口:“清霖哥,要是她醒来了,一定要第一时间让人到祝家给我递消息,要不然我会生气的,再也不理你了。”
说完,她抽了一把鼻涕。
宋清霖颔首,“好。”
得了他们的应允,祝平安这才走出漪澜苑。
“阿霖,有些事,你该与平安说清楚。”宋清滢走上前与宋清霖并肩而立。
“什么?”宋清霖收回目光,对宋清滢的话略微发怔。
过了一会,他似是想通,“我只把平安当妹妹看,这事我很早便与她说过了,她也是知晓的。”
宋清滢微微点头,已经说清楚那便好,这世道对女子不易,若是一颗心自缚于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身上,遇到的人是良人,那叫勇敢,若不是,那便是可悲了。
“你与公主究竟如何了?”宋清滢继续发问道。
乍然提及,宋清霖面色微变,“阿姐,我与她的事,我心中有数。”
见宋清霖这次没有否认,她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她认为的要深厚。
“那便好,公主毕竟不是普通人。”宋清滢点到为止,她相信宋清霖能够明白她说的。
朝堂之上多少人关注昭阳公主的婚事,又有多少官家子弟想要博得公主青睐,无非就是看重公主身后的权势。她虽是女儿,但自五公主失事之后,便成了盛武帝唯一的女儿,从小到大极受宠爱。无论今后是哪位皇子登基,她都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公主。
春寒料峭,风过树梢。
宋清霖猛咳了几声,捂着胸口,许久才稍稍顺气。
“这病是越来越严重了。”宋清滢蹙眉,看着他略显苍白的面色,顿时有些后悔,“当初就不该上任。”
宋清霖笑笑,紧攥着披风的手松了松,说道:“没事的。”
他的身体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先前几年不过是被药吊着。
“你总是这副模样,少时顽皮,大些了便越来越稳重,什么时候才知道顾好自己才是首位呢。不是都说过了,凡事有阿姐在,你与阿涟就该好好的。”
宋清滢的叱责总是这样,对于家人,话里行间都是藏不住的关怀,只有那肃然的语气才会让人认为她是在训斥。
“阿姐这话说的不对,你我同日而出,年纪相当,我作为家中男子,怎可日日生活在阿姐的羽翼之下,也该学会承担。阿姐是夫子当惯了,才会这般说话。可你又何尝顾好自己,为家族深谋远虑,就连婚事都算计在内。”
“为之心动的是那纸书信,可是最后……”宋清霖倏尔闭了嘴。
宋清滢默了默,当初确实是对那封书信的真情流露动了心,但这些年过去,她对于夏攸然也是有感情的。
宋清滢知晓宋清霖的性情,只叮嘱道:“往事已过,在你姐夫面前,勿要如此说。”
紧接着他们又聊起被阿涟打昏过去的那人。
“当真没死?”宋清滢问道。
宋清霖摇摇头,“没有。”
“但我恨不得他真的死了。”他加重了语气。
这也是宋清滢第一次听宋清霖说如此狠决的话。
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阿霖,你当时看到时,可有担心他真的没了。”
宋清霖不说话了,其实他探脉搏的那刻也是踌躇,但自己当时是个什么心境呢?更多的是就算那人真的死了,他也不能做到把阿涟推出去,他可能会自己担了这罪责吧。
潇潇雨幕前,他负手而立,任由雨丝打在他的脸上。
宋清滢:“在想什么?”
“只是恍惚间,看到阿涟的那刻,让我想起了当年的一个小姑娘。”
一样的眼睛,一样的不服输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