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今天萧信后悔了吗? > 25. 第 25 章
    永嘉元年八月,云州青溪县。

    青溪县外十里,一水如带,绕村潺潺而过。两岸良田千顷,初秋时节,微风拂过翻起连绵青绿稻浪。这水土丰饶之地,常有成群的白鹭于水田与青溪间翩跹起落,山水绕村郭,水田飞白鹭,此处便被唤作“鹭影村”。

    村东头的秦家祖宅,虽门庭斑驳、墙头生了青苔,仍依稀可见当年高门阔户的底蕴。秦家曾是青溪县声名赫赫的书香门第,一门两进士,至今仍是方圆州县耕读人家教导子弟进学的榜样。只是繁华易散,这些年秦家早已家道中落。

    最近,乡人们都知道,那位被革职归乡的秦老太爷秦方彦,家里有大喜事了。

    京城虎襄军将军府竟然派了人来提亲,求娶的正是秦公的孙女。百姓们挤在村口只当看个热闹,可那些耳聪目明的官员乡绅却心如明镜:这分明是陛下的浩荡天恩。秦公当年因犯颜直谏、为圣上进言而遭先帝逐斥,如今新帝登大宝,想必是忆起了这位忠义老臣。若非圣意暗许,门第森严、过往从无交集的将军府,怎会突然屈尊降贵来这乡野提亲?

    一时之间,沉寂多年的秦府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那生了青苔的石阶都被踏平了些,每日带着厚礼来攀附拜见之人络绎不绝。

    秦意眠在院中给祖父煎药。

    自当年祖父被勒令革职归乡,父亲又离奇失踪后,为了四处打点寻找爹爹,这些年家中的田产、祖产,卖的卖,当的当,到最后连家里的仆妇都养不起了。有前程的下人,祖父都发了身契让他们各自奔去,如今老宅里,只留下意眠的乳母周妈妈、和看门的老比划。

    周妈妈和老比划都是无依无靠的人,索性留在秦家,和祖孙二人相依为命。老比划是个哑巴,天生不会说话,秦家门庭冷落时,他成日里便在地里种种菜、喂喂鸡鸭,庄稼不会说话,他也不说话,按时浇水施肥,倒也安逸。可这几天,看门这差事可把老比划急坏了。

    来客个个衣着光鲜,皆是求见老太爷。老比划既不会说话,又不会写字,站在门槛里手脚并用地比划了半天,外头的人也是一头雾水。大眼瞪小眼了几天,老比划倒学聪明了:来人递了名帖,他就去给太爷看,老太爷若说“不见”,他出去便连连摆手;老太爷若说“见”,他便弯下腰,做一个“请”的姿势。

    十八岁的秦意眠,早已饱尝了这人间冷暖。祖父刚归乡时,家中尚有几分薄产,勉强维持着士绅人家的生活。那时她年纪尚小,每日还能跟着祖父临帖作画。后来年深日久,眼见着进项断绝、入不敷出,清高耿介的祖父不忍她受苦,竟想顶着遭人白眼的屈辱,去州里的书院谋个教书的差事。可最后依然被拒了,被天子贬斥过的罪臣,谁又敢沾惹呢?

    秦意眠不愿祖父忧心,一日比一日越发懂事。她帮衬着周妈妈做些活,或是绣些帕子荷包,有时攒得多了,便拿帕子去城里的绣庄换些铜钱,倒也够一家人买些油盐吃用。至于乡下人家,菜自是不愁的,自家地里便能长;老比划又常牵着牛去还剩下的几亩田里耕作,米也能糊口。

    可祖父心里始终郁结难舒,觉得是自己害了秦意眠之父,积郁成疾,前几年得了消渴症,汤药更是断不得。

    意眠还有一位姑母秦启英,早年嫁去了祈星城中有名的富户陆家。陆家也算得上是诗礼传家,姑母成婚后,膝下得了一个表哥,小时候生得粉雕玉琢,极是聪明伶俐。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后来仆妇照顾不周,表哥从高处跌落磕伤了脑子,虽捡回一条命,自此便变得憨憨傻傻,心智永远停在了小儿模样。

    当年祖父与父亲还在朝为官时,陆家尚且顾及着与秦家面子情分,给姑母几分主母的体面。后来秦家越发没落,姑母受了祖父事情的牵连,母子二人便渐渐被夫家厌弃。陆家老爷接连纳了几房年轻美貌的妾室,将姑母这个原配夫人连同儿子一同打发到了清冷的别院,彻底抛在了脑后。

    即便自身处境已是步履维艰,姑母却始终惦念着至亲。但凡手里攒下些银钱,或是遇着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是派人送来给祖父和意眠一份。

    这日午后,日头昏黄,暑气未散。

    祖父刚喝了药歇下,意眠便坐在榻边守着他,手中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替祖父扇着风。周妈妈撩起围裙,轻手轻脚地往后厨去做吃食了。意眠也有些困了,就看见老笔划掀帘进来,咧着嘴,往外比划。

    她心领神会,知道是又有客人来了,将蒲扇搁下,跟着老比划出了里屋。刚转入堂中,便笑了,是姑母秦启英和表哥陆景元来了。二人身后,除了眼熟的几个老仆,还立着两个模样清秀的面生丫鬟。

    秦启英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交领褙子,面容清婉,晏晏含笑。她看着出落得亭亭玉立的侄女,柔声唤道:“眠儿。”

    秦意眠连忙上前敛衽行礼。

    秦启英一把将她拉起来,眼中满是疼惜之色,低声问:“你祖父可是歇下了?”

    “是,刚喝了药。”意眠恭敬答道,转身又向一旁正东张西望的表哥福了福身。

    姑侄几人坐着说话。意眠亲手斟了两盏凉茶,递给表哥时,陆景元却头摇得像拨浪鼓,憨笑着说不渴,意眠便由着他去了。

    秦启英目光怜爱地注视着侄女,缓然开口:“我知道你不日就要成婚了,做姑母的没什么能给你的,今天来给你添妆。”

    说着,她身后的老妈子上前,捧上一个红木雕花的妆匣,盖子一掀,里头是一叠齐整的银票和几套成色极好的头面。

    意眠讶住,连连摆手推辞。

    秦启英却按住她的手,道:“收下吧,这本就是当年你祖父祖母给我备下的嫁妆。你别嫌弃式样老,便当是姑母的一份心意。还有这两个丫头,”

    秦启英示意身边那两个面生的丫头:“一个叫盈月,一个叫盈袖,你身边没个人伺候不行。若是到了那京城,更是高门深户。周妈妈年纪也大了,只怕是不能照顾好你。她们两人都是跟着我住在陆家别院的,当初她们家乡闹了灾,在草市上插标卖首,我瞧着可怜便买下了。都是知恩图报的丫头,做事也勤快,我也问了她们愿不愿意来,各自也都答应了。匣子里这是身契。名字你看要不要改,都好的。”

    秦意眠听罢,喉头一酸,眼中已然盈满了清泪。

    秦启英见状,挥了挥手。下人们退出了厅堂,堂中只剩下姑侄三人。

    “好孩子,不哭,仔细哭坏了眼睛。”秦启英拿帕子替她拭泪,自己却也忍不住哽咽起来,“姑母也为你做不了什么了,咱们家里到底没落了。当初你爹爹在时,我们姐弟感情也是极好的,便是你娘,姑嫂间也从未有过不睦,这些年我就经常想,只要是一家人在一起,日子怎么样都好了。偏偏你是个苦命的孩子。”

    “姑母在家中尚且艰难,身边本来也没有几个服侍的人,还有表哥。”意眠伏在秦启英的膝头,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玩茶盖的表哥,表哥似是察觉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哄道:“妹妹不哭。”

    秦意眠的心中越发难过,强忍着泪水继续道:“表哥身边也少不得人照顾。姑母把好丫头都给了我,自己怎么周全得过来呢?”

    秦启英闻言,讥诮道:“你不知道,这世上有那一起子人,是只会趋炎附势,有杆儿它就顺着爬,遇水它就低着走的。你那个姑父听说圣上好像表彰了你祖父,你又定下一门好亲事,这几天是催着我来,给钱给物,万般讨好的。眠儿,你说可不可笑?”

    她冷笑一声,随即又换上温和的神色安抚侄女:“你放心,我是有人照顾的。你表哥虽憨了些,也是懂事的孩子。只要你过得好,你祖父身边有人照看着,姑母的心也就宽了。”

    秦意眠再也忍不住,一头伏在姑母的怀里,眼泪浸湿了姑母肩头的衣襟。

    秦启英轻轻搂着她的背,像哄幼童般拍着她,柔声道:“心肝肉,别哭了啊,长大了,要当新娘子了。这一生一定要顺遂喜乐。遇见一个真正知你懂你的良人,一生相伴。要是你爹娘见了,看着你如今的模样,不知道多欢喜呢。”

    听到双亲,秦意眠又哭一回。好半晌,她才止住了泪意,秦启英拿帕子轻轻给她一点点擦净了眼泪,又理了理她的鬓角,说:“你伴着你哥哥玩,姑母去看看你祖父。”

    意眠红着眼睛点头。

    待姑母进了内室,意眠转过头,瞧见陆景元正拿着个茶杯盖子在桌上滴溜溜地转着玩。

    “表哥,你渴不渴?”她柔声问。

    “不渴。”陆景元停下手里的动作,摇了摇头,随即用他那双纯真的眼睛望着意眠:“妹妹,娘说你要做新娘子了?”

    意眠怕他热,拿过蒲扇替他轻轻打着风,道:“是啊。”

    陆景元立刻用孩童夸张又兴奋的语气说道:“我知道新娘子。要穿红衣服,坐着大花轿。你当新娘子,一定是最漂亮的。”

    看他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意眠压住心酸一笑,从案上的

    攒盒里拿了块芸豆糕递给他吃。陆景元双手接过,先掰下一块递到她嘴边:“眠妹妹也吃。”

    意眠接过那块糕点,抬眸看着眼前的青年。

    他其实生得极好,俊逸出尘,眉眼间像极了姑母。今日他穿了一身玉色交领夏衫,衬得他人如美玉。如果不开口说话,静静坐在这里,便是祈星城内外最俊秀的公子。

    秦意眠咬下那块糕点,甜腻的滋味在嘴里化开,眼泪却直往肚子里掉。

    思绪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夏天。

    那时,她才五岁,景元哥哥六岁。姑母带着他来青溪县走亲戚。正值酷暑,爹娘便带着全家去庄子上避暑。

    田野青青翠翠,院子里雅致清幽。

    石桌上摆满了鲜果糕点,井水湃过的西瓜切成一弯弯红牙,透着沁人的凉意。池塘里,荷叶亭亭玉立,偶有蛙鸣。大人们摇着蒲扇,坐在竹椅上谈笑风生。

    她和陆景元一人手里捏着一块西瓜,在绿荫如盖的葡萄架下玩捉迷藏。她跑得急,一头撞进了葡萄藤后,却被埋伏在里头的陆景元一把抓住。

    意眠很不高兴,撅着嘴能挂油瓶,抗议道:“表哥你耍赖,说好了你要蒙着眼睛数十五下的,你根本没有数到十五下。”

    陆景元嘻嘻一笑,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眠妹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揪着头上绑着红头绳的小揪揪,老不高兴了,气鼓鼓地问:“什么事?”

    陆景元挺直了身板,骄傲地说:“娘说我背会了《大学》,就送我去白鹭书院读书。前几日先生考我,我已经背会了。”

    五岁的秦意眠只在父亲书房里看过《大学》,她连字都认不全呢,景元哥哥居然会背了。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表哥好厉害。”

    陆景元昂起下巴,得意极了,说:“那是。娘说了,外祖父和舅舅都是进士,我也要好好读书,当进士。”

    意眠攀着葡萄架,还是耿耿于怀:“当进士也不能耍赖呀,你刚才就是没有数够十五下。”

    “我是因为有话要跟你说,才忘记数的嘛。”

    “哼,那你快说。”

    “进了白鹭书院,娘说,就跟舅母说,让你以后当我的新娘子。不过要先考进士,不然舅舅会不高兴的。”他脸红了,不好意思起来,拉了拉她的裙子。

    意眠是见过乡人成婚的,好热闹。吹着喇叭接新娘子,小孩子跟在后头有糖吃,又放鞭炮,又有烟花,大家嘻嘻哈哈地围着新娘子。新娘子戴着红盖头,可好看了。

    意眠想起那种热闹,只感到那甜甜的糖又放进了嘴里,就说:“好呀,景元哥哥。等你当了进士,我就给你当新娘子,你要把糖全部给我,还不许告诉我娘。”

    陆景元笑着说:“好。”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拉勾的手指松开。

    他也松开拉着她裙角的手,转过身,用双手蒙住眼睛,大声说:“我不耍赖的,说好十五下,现在我开始数了,你赶快躲好吧,眠妹妹。一、二、三、四、五……”

    葡萄架下,两个小小的身影笑闹着跑开。身后的下人们跟着追,嘴里哎呦哎呦地喊着:“两个小祖宗,慢点慢点,别摔了。”

    坐在竹椅上的长辈们看着他们无忧无虑的背影,笑道:“瞧这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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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后来呢?后来,自小聪慧的表哥伤了脑子,成了一个长不大的稚童;德高望重的祖父被夺了官职,颓然回乡;最疼爱她的爹爹,不知所踪;娘,娘呢,娘又去哪儿了?意眠心中大恸。

    “咳咳”

    一阵咳嗽声将秦意眠的神思拽回堂中。她定睛一看,原来是表哥吃糕点吃得太急,噎着了,正捶着胸口。

    “表哥,”意眠赶紧替他拍着后背,又端起茶盏喂他喝下两口温水。

    看着他缓过来,意眠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意,凝视着那张俊秀却透着孩童懵懂的面庞,轻声说:“景元哥哥,你要好好的呀。”

    陆景元听了,点头,眼睛清澈见底,认真道:“嗯,我好好的。眠妹妹也是呀。等下次娘再带我来,我再来看你。你喜欢吃的那个冰碗,我给你留了,这次娘催着我出门,我忘记带了,下次一定带给你。都给你吃,我不会告诉舅母的。”

    意眠眼泪簌簌而下,陆景元递过来一方帕子,无奈道:“眠妹妹,你怎么总是哭鼻子呀,要是外祖父看见了,还以为我又欺负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