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开普勒 > 39. 一个朋友
    项珩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笑的时候,你也不由跟着笑,他眼底冷了,也叫你不由三缄其口。

    他这个人,总有这种魔力。

    车门重新合上。

    “没什么要说的。”应挽目光也去追窗畔的雪。

    项珩却从窗外收回视线,转头看她。

    “秦冉和你说什么了?”

    应挽一愣。她以为他在问她父亲。

    项珩记性很好,应挽认出应荣之的那一刻,他一定不会看不出来。

    “没什么。”

    项珩沉默良久。

    应挽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

    “你还记得吗,去年在医务室门口,你对我说,以后别再打架了。”项珩终于开口,深深地看她,“这个以后,是多久?”

    其实这话是酝酿过后的结果。他本想说的是,应挽,你是不是没打算和我有以后。

    “什么?”应挽一开始有些错愕。等真正接收到这个信息,那感觉就像心思被剖开了,赤裸裸摆在他面前看。

    构想以后这件事,本来就需要底气。秦冉说以后,项珩也说以后,可应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建设再推翻,这是她能构想的最大限度。

    “那你呢?”她问。

    “什么?”

    “以后,你是怎么想的。”

    他瞅着她,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

    “我是说,秦冉。”应挽补充。

    “我不会再见她。”

    “那今天呢?”

    “孟子谦没邀她来,要是我知道,我不会带你来。”

    “可是你永远控制不了别人。”她说,“我们都做不到,就像今天一样。”

    应挽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会走向这里,她听起来像个不依不饶的蛮横女人。

    她讨厌自己这样。

    项珩手往大衣口袋里摸,碰到烟盒,才发现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他偏头看一眼应挽冷寂的侧脸,抽出手,将窗户开了个小缝。

    冷风夹着鹅毛大雪飘进来。

    “冷。”应挽缩了一下脖子。

    项珩将大衣脱了,披在她肩上,给她在胸前裹好。

    衣料是极为柔软的山羊绒,应挽手指在上面蹭过,感到一种极度无力的疲惫。

    她手搭上车门:“明天再说,行吗?”

    项珩沉默了两秒,方才开口:“明天我飞美国。”

    对,他说过的,去见一位教授。是她忘了。

    项珩在静默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呼吸略重:“我们……”

    “项珩。”应挽声音干涩,“我不想说这个。”

    总有些不敢触及的东西,在某一刻叫你无法回避。就像项珩已经剑指光明璀璨的未来,而她还在悬着一颗心摸着石头过河。

    即便避而不谈,事情就在那里,不知道会在未来哪一刻反刍上来,死死卡住你的喉咙。

    “口袋里有盒烟,给我吧。”项珩将车窗合上了。

    应挽摸到他口袋里的烟盒,鼓鼓囊囊的,有一角瘪下去。其实她极少见过他抽烟,唯一一次,是还不熟悉的时候,在学校的湖边。可那也是为了给她解围,不是真的想抽。

    “回去好好休息。”他接过烟盒,“外面冷,把外套穿着。”

    这是他那天最后一句话。

    应挽进了宿舍,将大灯打开。阳台有件毛衣掉了,歪歪扭扭摊在地上。她心里盘算着,该换衣架了,走过去将毛衣重新挂好。

    引擎声远远传来,应挽放下撑衣杆,靠在窗边看下去。

    暗淡路灯下,只剩两条平直的车辙。

    其实,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并不比在民宿里看到的差多少。反正都是雪,能有多大的区别呢。

    可心境却完全不一样了。在那边,项珩总是觉得遗憾,可应挽却觉得难得开心。一个毫无管束的地方,连爱也是放纵的。

    猛得回到熟悉的城市,像是骤冷了。

    项珩出发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那天早上,刚好是年前最后一节家教课。沐沐的母亲说外边雪下太大,留她多呆一会儿。

    应挽在琴房里陪着沐沐练小提琴,小姑娘还是小孩子心性,站不住,手上拉着琴,脚下在屋里来回踱着。一曲终了,她正好走到窗边,索性趴在上面看雪。

    外面,大金毛被管家带着,玩得正欢。大狗在雪地里撒了丫的跑,偶尔高高跃起来,张开嘴去接纷飞的雪。

    应挽随口道:“好久没见麦芬了,毛好像厚了好多。”

    麦芬是金毛的名字。

    “是哦,真的好久没见了。”沐沐附和,“姐姐你每次来,麦芬都要被送到别的屋子里去。”

    “为什么?”

    “项珩哥哥说你怕狗呀,姐姐,你一开始来的时候怎么不说?”

    应挽转过脸,怔愣着看了沐沐好一会儿。等到小姑娘脸上涌现不解的神色,她才后知后觉移开目光。

    从沐沐家里出来的时候,应挽刚好接到外婆的电话。

    “乖乖,明天下了车,你李叔还是在停车场等你,啊。”

    “好,外婆,明天还下雪呢,你让李叔自己来就行。”

    入了冬,外婆总咳嗽,应挽怕她再着凉,便不让她来接。

    “好,好,这次还是待到开学再回去?”

    “外婆,可能要初八回去。”应挽脱口而出,“学校有点事情。”

    去美国这事,项珩是在民宿里提的。当时她问过他,要在那边待多长时间,他不确定地说,十天之内吧。

    从这天到正月初八,刚好是十天。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说谎话也不眨眼了。

    那一年的年夜饭,是三个人一起吃的。

    李叔的儿子被堵在高速上下不来,外婆看他一个人可怜,干脆叫他上来打下手。

    那日李叔拎了瓶珍藏的茅台上来,外婆推拒两次未果,索性顺着他来了。两个人喝酒都没什么讲究,随便翻了两个老式的敞口玻璃杯将就着。

    老人家菜做得多,胃口却不大,应挽吃饱了,也不再动筷子。一桌硬菜剩了一大半,等着被塞进冰箱,明天再次下锅。应挽已经习惯了,外婆对过年有仪式感,往年李叔没搬来的时候,剩的菜要更多些。

    两个老人就着小炒咂摸着杯里的酒,应挽叮嘱一声别喝太多,先跑去客厅开了电视。

    春晚已经开始了。

    “乖乖,把声音调大点。”外婆在餐厅叫她。

    应挽扬声应了,从一堆年货里翻出裹着塑料膜的遥控器。

    她窝在沙发里,将腿环抱起来,在膝盖上盖了件羽绒服。今年暖气烧得比往年次点,外头冰天雪地,屋里也称不上暖和。

    手机一直在断断续续地震,很多人给她发新年祝福,应挽听着电视剧里热闹的声响,一个个回复过去。

    将最后一条回复完,指尖顺势往下划了一下,触到项珩的名字。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他起飞那天。

    应挽以前从没给项珩接送机过。其实她是想的,项珩总嫌机场离学校太远,不让她去。

    那天家教完,应挽回了宿舍,在桌前静坐了一会儿,终于打开软件去看到机场的地铁路线。她没有他的航班信息,只记得他在民宿里随口提过一嘴,下午六点多起飞。

    现在出发,应该刚好能赶上。

    其实就算去了,也进不了安检口。她默默在心里盘算着,就当是出门透透气,要是碰上了,就顺便送送他。

    只是等坐上地铁才开始后悔,要是碰上了,是默默看着他走,还是面对面说几句话?

    ......该说什么呢?

    地铁车厢里没人说话,飞驰间,只有铺天盖地的呼啸声。应挽中午没睡觉,被强劲的暖风烘得昏昏欲睡。

    攥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一声,弹出一条消息。

    【机票往前改签了,马上起飞。】

    他已经在机场了?

    过了两秒,又进来一条。

    【照顾好自己。】

    那天,她挤在昏黄的地铁车厢里,身边挨着的,面前站着的,全是拖着行李箱的归乡人。看到他第一条消息,她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改签费应该很贵吧。

    轰隆隆的噪音里,模糊的女音在提示,下一站即将到达。

    应挽从座位上站起来,摩肩接踵间,一个拖着巨大行李箱的男人眼疾手快地挤进了她的座位。

    她没在意,抓着吊环,缓缓回了一个好。

    随后下了车,上了反方向的地铁。

    聊天页面就停在她发的那个“好”。

    *

    把李叔送回家,应挽和外婆收拾完了一大桌的菜,等到洗漱完,再躺到外婆的床上,已经快要十二点。

    外婆还在外头笑呵呵看着小品节目。卧室没开灯,仅有的一点光亮只靠客厅渗进来的灯光。应挽一双眼被屏幕的淡光照亮,她点开微信,手指上滑,再次触到那个被压到底下的名字。

    他那边应该是正午。

    外面电视里,主持人已经开始聚到台前,说起最后的祝福语。随后,便是倒计时。

    十,九,八......

    手机铃声和外头的鞭炮声一齐响起,应挽被吓了一跳,手机没拿稳,一声闷响,砸进被褥里。

    她从一片昏暗中努力翻出亮着柔光的手机,看清屏幕上名字的那一刻,外面鞭炮声骤然加剧,震得心脏一同颤动。

    她隐隐听见电视机里的新年钟声。

    应挽差点在卧室门口和外婆撞上。

    她刚从枕头上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缠在前胸和脖颈,把外婆吓了一跳。

    “乖乖,怎么出来了?”外婆顺手把电视关了。

    “我......接个电话。”

    应挽将手机屏幕贴在胸口。

    外婆进了屋,应挽在原地环顾两秒,最后还是环着膝盖在沙发上坐下了。

    话筒那边,一直没有说话。

    “......喂?”她试探着开口。

    “是不是晚了几秒?”项珩缓声说。

    他那边静谧无声。

    “什么?”

    “本来想着,应该能赶在零点之前接通的。”

    应挽捻着毛衣袖口起的小球,一个个揪下来,放在指尖揉搓。

    “怎么不说话?”他问。

    “我这里,有点吵。”

    “在放烟花?”

    “鞭炮。”

    要

    真较真起来,是算不上烟花的。

    他那边也不说话了。通话时长还在一秒一秒往上跳。

    “你......还生气吗?”

    外面鞭炮声依旧,应挽也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每次两个人情绪不对,她总是问这句话,不只是对项珩,小时候和外婆吵了架,她熬得心里难受,也会这样问。

    应挽不擅长冲突,更不擅长处理冲突后的残局。

    又静了几秒,他才开口:“跨年夜,不说这个。”

    紧接着,应挽听见他低沉的声音。

    “新年快乐,挽挽。”

    应挽缓缓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轻声回:“你也是。”

    那通电话,就到这里结束。

    应挽没立刻回卧室,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一个没看清,手上的那团毛球不知道掉去了哪里。她下了地去找,怎么也找不到。

    等到终于上了床,外婆面朝她这边侧躺着:“谁的电话呀?这么着急?”

    “......一个朋友。”

    “囡囡长大了,都不愿意跟外婆说真心话了。”

    “外婆......”应挽窘道。

    “囡囡,跟那个男孩儿谈恋爱,开心吗?”

    外婆不知道项珩到底姓甚名谁,所以一直习惯称呼他为“那个男孩儿”。

    “嗯。”

    她没说谎。

    “那就好,外婆还以为你们闹矛盾了。”

    应挽心里揪了一下:“为什么?”

    “之前国庆的时候,你手机消息来得这么勤,这两天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没有的事,您别担心了。”

    应挽感受着外婆在后背上轻柔的拍打,岔开话题。

    “外婆,等天气暖和点,我带你去京城玩吧。”

    “不用,你当外婆年轻的时候没去过啊。”

    “过了这么多年,肯定不一样啊......”

    被边掩着下巴,应挽感觉有些困了。

    “外婆一把老骨头了,哪也不想去。你下次回来,给外婆带点特产回来就行。”

    “好吧......”

    又叙了一会儿,应挽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终于扛不住源源不断的困意,卷着被子睡着了。

    这个家就外婆和应挽两个人,过年没什么规矩,也没什么亲戚要拜访。除却大年初二去给母亲扫了墓,后面几天,应挽过得与寻常假期没什么不同。

    项珩没再给她发过消息。

    往常每次他不在京城,每晚总要给她打一通视频电话,就算时间来不及,也要发几条信息才算完。

    应挽白天跟着外婆忙活,不觉得有什么,到了晚上,看着那通停在新年夜的通话记录,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朋友圈倒是更新过,转发了一条栖玉酒店的新年贺文,除此之外,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他不主动说,应挽便无从得知。

    初五那天,应挽照常在睡前翻着朋友圈。先刷到欧阳彻的,再刷到孟子谦的,都是几小时前发的,配图看着也是同一张。

    应挽点开图片瞧了一眼。

    是一张不太正经的合照,要是严谨来说,其实说不上合照,里面的人看着都眼熟,围在一起,闹哄哄玩着,全没意识到镜头的存在。

    看背景,是和上次同样的包厢,唯一不同的是,墙砖上挂了精致的新年装饰。透过巨幅落地窗,能隐约看见外头CBD屏幕上的贺岁动画。

    那图片拍得也不清晰,应挽就着一盏小小的床头灯,看得眼睛不舒服。她眨了下眼,想要退出。

    可就在那一刻,她手指悬在屏幕上,突然动弹不得。

    也是那一刻,她宁愿是自己眼花了。

    她摒着呼吸,重新将图片放大。目光越过欧阳彻被抹了一脸奶油的狰狞表情,再越过一地凌乱的彩带礼花,寻到一个模糊的侧脸。

    她看见那个本该置身大洋彼岸的人。

    应挽顾不上外婆惊讶的疑问,翻身下床,同时拨通了孟子谦的语音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孟子谦那头很安静,听起来不像在包厢里。

    “喂,应挽。”孟子谦语气一如往常。

    应挽在霎那间心生胆怯。话窒在胸口,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良久过后,她无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终于直奔主题。

    “你知道,项珩在哪儿吗?”

    那边听起来像是开了免提,孟子谦还没回话,应挽就听见一阵很轻的叩门声。

    “进。”孟子谦应了,语调很沉静。

    听起来,他们的聚餐已经完全结束了。

    应挽突然回想起来,此刻距离那条朋友圈的发布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她心中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僭越感。

    可不等她吞咽浓重的歉意,话筒那边的动静先不容分说钻进她的耳朵。

    一个礼貌谦和的女声。

    “您好,给项先生换药。”

    好。孟子谦轻声回应。

    与他声音同时传来的,还有仪器清晰的滴滴声。

    应挽顷刻间愣住了。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哪个......项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