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成坐在马上,看着两人桌上的面碗,冷声提醒道:“不要忘了正事。”
那两人赶忙回道:“是,严大人。”
严成扫过他们逗留的面摊,注意到了角落里还有一人,以及其腰间的象牙制品,他见那背影有些眼熟,心里虽想着不该这么巧吧,但他还是下了马,朝沈歌走了过去。
那两人见状以为严成是要吃面,忙小跑两步上前拽过沈歌道:“还不给我们大人让地方?”
沈歌刚吃进嘴最后一筷子面,突然猛地被人一拽,嘴上挂着面条就回了身,刚好和严成面对面撞了个正着。
两个人明显都很意外,纷纷异口同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沈歌把面条吸溜进肚:“我来吃面呀,你呢?
严成看了看沈歌面前的空碗道:“我就是路过此地。”
只是路过吗?沈歌一边擦着嘴一边看看方才凶她的两人,那两个眼线本是锦衣卫的人,眼下见着这平平无奇的穷书生竟与严成这个正四品的指挥佥事熟识,立马吓得不敢抬头看她,生怕沈歌告他们的状。
不过沈歌倒是没有说他们什么坏话,她也能看的出来严成藏着话,于是四下望望,小声探问道:“我看不是路过,是又有什么案子吧?”
两个眼线见沈歌竟敢直接打探锦衣卫的事情,还直言不讳地同严成讲,心里登时捏了一把汗,担心严成会觉得是他们泄露给她的。
严成确实惊异了一瞬,但也仅仅一瞬,他就接受了沈歌本就异于常人的洞察力:“嗐,知道小邓大人机敏,不过涉及机密,就不同你细讲了,我先走了,回头没事儿记得来锦衣卫衙署坐坐。”
没事儿去锦衣卫衙署坐坐?估计这话也就只有严成这人说的出口了吧。
不过严成能做到正四品指挥佥事的位置,也不是个傻子,他之所以对待沈歌不大同于旁人,分外亲切,是因着他觉得这人很神奇,具体怎么个神奇法呢?就是她总是能够在大家都意想不到的时候说出意想不到的话,以及做出意想不到的事,重要的是她看似没皮没脸,却又不会被人牵着走,有的时候甚至还能牵着别人走。
其中最最令他感到惊异的就是自从沈歌这人出现之后,他家大人就变得有点儿不一样了,不过具体哪里同以前不一样,就凭他那个愚钝脑子也没大琢磨出来。
严成走到马前,又突然回头,看着沈歌腰间的象牙令牌笑着道:“小邓大人可要切记将裴大人给你的令牌保管好,那个令牌可没几个人有,若是丢了,被人拿去行了不轨之事,我们这脑袋可就要跟着你不保喽。”
沈歌一怔:“真的假的?”她忙取下腰间的象牙令牌,“那我可不敢要,这太危险了!
沈歌说着就将那令牌往离她最近的那眼线手里塞,那人怎么敢接?于是沈歌又递给了另一人,那人同样没敢伸手。
只见那两人对着沈歌连连弯腰后退。在他们眼里,单凭面前这人能同严成关系这么近都够他们慌一会儿的了,更何况严成嘴中的“裴大人”,他们岂能不知道那又是谁?试问这满京城能有几人姓裴?
他们一手抹汗,一手背在身后哆嗦,看着面前这个不显山不露水坐在路边摊吃臊子面的书生,竟让统领两万锦衣卫亲军的裴指挥使亲自给出他独有的象牙令牌,要么他就是王公贵族,要么就是裴指挥使极为亲近之人。
严成见沈歌这样,又笑了一声:“我逗你的小邓大人。”
沈歌听了这话,这才长呼了口气,拿着令牌的手终于不哆嗦了,她抬袖挥了一把汗:“我就说嘛,你们裴大人是如此精明谨慎的一个人,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她拿起令牌放在面前,“估计也就是觉得材质上乘,才送与我做配饰的吧。”
严成笑笑没说话,同沈歌告辞后就打马离去了,而沈歌也吃完了面,在那两个眼线惊骇恭敬的眼神中离开了。
这两人看着沈歌离去的背影,其中一人开口:“你说这人到底是谁?”
另一人:“我怎么知道?这年头,有的公子哥儿骄奢淫逸,有的偏要打扮成穷书生,谁知道他是哪家的世子?”
“也是,那你说我们需要将他去信铺的事上报吗?”
“你找骂呢?你没看咱们指挥使都将象牙令牌给他了,还上报什么呀?我们就当没看见吧,别再招惹是非了。”
“说的也是,别回头说我们要紧的人没盯住,自己人倒是一抓一个准!”
“对对吃面吧吃面吧……”
听说范世安被他爹狠狠训斥了一顿,还动了家法,一时半会儿回不了监内,齐思林那小胖子也没了什么消息,沈歌在钦天监内过了一段极为平和安详的日子,就是高平孙昌那几人每次见她都跟猫见老鼠一样,即使离着老远,只要一见着她的身影就都转身跑了。
不过沈歌倒也不在意,她每天不是在紫微殿听五官灵台郎给天文生们讲日月星辰,就是夜间在观象台上值夜,亦或者是推算历法等等,每日都忙碌且充实。
对于旁的天文生来说,这种早起晚睡的的日子着实过于苦闷了,多是怨声载道,但对于沈歌来说,却是她十八年来想都不敢想的生活——能观星,能看书,能做很多她想做却没时间做的事情,也不用担心一天不赚钱就买不起明天的米粮。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可能也挺好的。
所以纵使她预备着在钦天监内当个透明人,日后好脱身离开,也架不住她打心底里对这些事务的兴趣,慢慢地,为天文生授课的钦天监官员们都对这个瘦瘦小小却才思敏捷的天文生有了不小的改观。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半月有余,这天沈歌坐在舍房的桌前,一边看着摇曳的烛火,想着邓洪钧的回信怎么还没来,一边又禁不住心里发慌,担心沈明珠是出了什么事。
正想着,舍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沈歌侧头,只见是消失了的齐思林闷头走了进来。
沈歌起身:“小胖子,你怎么……”她刚出口,可在瞥见齐思林的身形的时候又愣住了,仅仅半个月,他就瘦了不少,虽仍比范世安他们胖一些,可对于他之前来说瘦了能有一半了。
虽说之前齐思林的确胖胖的,沈歌也老爱叫他“小胖子
”,可他并不显得油腻和丑陋,也许是肤白的缘故,而沈歌的称呼也没有半分恶意,在她看来胖胖的齐思林更偏向于少年成长过程中饮食的一时不节制,并非天生的,无所谓好或者不好。
沈歌看着齐思林的背影,拉近关系的“小胖子”一词再也叫不出了,她转而开口道:“齐思林,你去哪了?怎么突然瘦了这么多?”
齐思林听着沈歌头一次叫自己的全名,脚步一顿,但仍旧没回头,而是继续朝着自己的床铺走去,将床褥物品一应抱到怀里,转身就向外走。
沈歌不明所以,忙上去拉着他的胳膊:“喂,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齐思林将脸撇过去,不看她,推开门就要往外走,而就在两人拉扯之际,王主簿走了过来,他一改往日对沈歌的颐指气使,转而笑呵呵地对着沈歌道:“邓生,衙署门口有人寻你,你快过去一趟吧。”
沈歌心中疑惑:“王主簿,是谁大半夜寻我?”
王主簿耐心回道:“是锦衣卫的人。”
锦衣卫的人?难不成是严成?
沈歌松开齐思林,王主簿见齐思林抱着床褥,就又换上了呵斥的嘴脸:“天文生不准私自调动舍房,你想做什么?”
听了王主簿的斥责,齐思林这才闷闷地又回了房。
沈歌一个人出了钦天监衙署,不过她没瞧见严成,却看见大门一旁隐约立着个一席黑衣的男子,那人见沈歌出来了,随即走上前:“你就是邓呈?”
沈歌看着面前这不苟言笑的人,谨慎回道:“你是?”
“锦衣卫北司佥事,赵单春。”赵单春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人,裴忘川虽没明说当时同他在破院儿里的穷书生就是邓呈,但凭突然让他去应天府调查一事,赵单春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裴大人有请,还望邓大人能快快随我前去。”
沈歌防备道:“寻我?他说没说为了什么事?
赵单春不是严成,除了必要的话,他基本上一个字都不会多说,他没有回沈歌,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沈歌见他这样公事公办,也没多说,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前去。
锦衣卫指挥使司内,裴忘川坐在正堂,看着手中沈歌之前整理好的账本,吩咐了人下去开展新一轮的盯梢。
赵单春门外,敲了敲半开着的门:“大人,邓大人到了。”
裴忘川头也未抬:“让他进来。”
沈歌越过赵单春,进了正堂,只见正对面的桌案上,又摆着些新的账本册子。
裴忘川没有出声,沈歌进来后也没有说话,两人上次相见是在范世安的舍房内,除了裴忘川主动替沈歌解了围之外,他便没有再说别的话。
将近能有半柱香的时间过后,裴忘川这才合上账本的最后一页,从桌案上抬起了头,视线转移到了沈歌身上:“为何不作声?”
沈歌低眉顺目道:“不知大人深夜寻小人前来有何要事,故而小人不敢胡乱猜测。”
裴忘川见沈歌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握着账本的手指不自觉收了几分力:“可是还在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