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主簿王忠本就负责天文生的人员管理,明里暗里想搭上范家的他知道范世安准备趁着常监副不在整些事,所以在他看到裴忘川迈进天文生舍房的时候,直呼不妙,忙遣人给范监副捎去了口信。
舍房内的范世安顺着那双官靴慢慢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来人,他刚想斥责两句,但定睛一看,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凭范监副的品级和身份都尚不能同裴忘川平起平坐,更何况范世安还未入仕,他也只是在大典之时有幸远远见过一身绯红飞鱼服,立于九五至尊一侧的裴忘川,所以在他认出那张脸时,腿脚一瞬间就发软了。
可以这么说,谁能攀上裴忘川,那便能仕途无忧;可若惹了他,那在朝堂就举步维艰了。当然这也是范世安嫉恨常初柏的另一个原因。
范世安刚一认出裴忘川,就一把挥开面前的沈歌,恭敬有礼地迎上前去,谄媚道:“裴大人,小人范世安,家父乃钦天监监副范……”
裴忘川压根不等范世安把话说完,而是抬手制止,随后弯腰拾起脚边的木牌,看了两眼,嘴角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看到裴忘川这一举动的沈歌心中大震,双手不自觉扶住了桌案,指甲死死扣着木头,生怕下一刻裴忘川的佩刀就又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沈歌满脑子都是三个字——完蛋了!
阎王一笑,生死难料,更何况她还造了一个假令牌,在背后将裴忘川狠狠贬损了一通!
沈歌双眼紧闭,静静等着审判。
范世安脸上却是有些幸灾乐祸,他觉得这说不定刚好是一个搅浑裴忘川和常初柏关系的好机会,只要说这都是常初柏指使沈歌干的就行。
范世安心中盘算着,他正准备开口栽赃嫁祸,不料裴忘川却冷冷地看着他道:“听说,范公子看不上裴某刻的牌子?”
什么,裴忘川刻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双目大睁,格外震惊,尤其是沈歌。
裴忘川见范世安呆立当场,于是便将手中的木牌往前递,意思是让他再仔细看看,范世安见他这一动作,忙伸出双手去接,可是就在他刚碰到木牌的那一刻,裴忘川却松了手,木牌直直往下掉落,范世安内心惊慌,竟半分也不顾往常端着的架子,飞扑着在那木牌掉落的前一刻接到了它,满身狼狈。
裴忘川居高临下望了他一眼,径直往屋内走去,孙昌高平一众跟班也都看明白了目前的状况,忙松开沈歌和齐思林两人,纷纷躲到一旁低下头,让开了路。
裴忘川却是不疾不徐,从一众人前缓缓走过,腰间的制式佩刀刀鞘若有似无地划过他们的身体,惊地他们心中猛增寒意。
裴忘川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将每张脸都记下了,然后回头对着严成随意道:“锦衣卫指挥使司多久没来客人了?”
严成看着这群撞到刀口上的天文生道:“回大人,已有一阵子了,前些日子圣上刚刚命我们继续收紧监察百官的力度,要不要属下待钦天监的各位大人下值,请他们去坐坐?”
天文生是世业制,而这钦天监的官员自然也都是这群天文生的父辈,将他们“请”去锦衣卫,无疑是相当于告诉其他官员,他们家族在锦衣卫重点关注的名单里,出行都有监视,轻则受同僚冷落,重则很可能仕途就从此止步了。
所以一听严成这话,那些天文生都惊惧的很,想攀附范家的心不假,可是保命保家族更为重要,所以他们纷纷给裴忘川磕头请罪,半点儿没管范世安的意思,一溜烟儿就跑完了。
范世安知道得罪不起裴忘川,但是他也不信沈歌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极得裴忘川的青睐,所以他指着沈歌道:“裴大人,邓、邓呈在背后乱嚼舌头,他说您见到他就自惭形秽,还说锦衣卫衙署的大门始终为他敞开,我、我是替您生气,这才……”
“他说的不错。”裴忘川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白色的象牙小牌,在严成惊异的目光中扔给了沈歌,“我锦衣卫指挥使司的大门的确可以为他敞开。”
“……”刹那间,在场的所有人再次哑然。
沈歌:大哥,你没烧糊涂吧?
严成:大人,你在说胡话吗?
范世安: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裴忘川侧头,左眉微挑:“倒是你,有什么资格替我生气?”
范世安难以回答。
裴忘川继续道:“我看你是泄私愤吧。”
范世安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表情慌乱,内心更是乱成一团,他眼睛四处转着,突然看到了沈歌怀里的东西,忙又道:“不、不是泄愤,是、是这邓生偷我东西!”
沈歌见这已经完全乱了阵脚,四处攀诬的范世安,不客气地回怼道:“你胡说,这明明是我的!”
范世安笑的狰狞:“你说是你的,怎么证明?”
沈歌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为何要自证?你说不是我的,那就应该由你先说出道理来。”
一时间,两个人像小鸡互啄一样斗起了嘴。
裴忘川只觉头疼,他冲沈歌伸手:“拿来。”
沈歌自是不愿,尤其是那个小布包,只见她将手背在身后抓的紧紧地,没有给裴忘川的意思。
沈歌以为自己的不配合会再次惹恼裴忘川,但没想到裴忘川没有逼她,而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虽没再开口,可那眼神却像是在说“相信我”。
不知怎么,鬼使神差下,沈歌竟真的将手中的东西慢吞吞交给了他。
裴忘川拿过孤本古籍和小布包,不想那小布包里竟还隐隐传出一股熟悉的迦楠香味。
沈歌的眼睛紧紧钉在那布包上,裴忘川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得仔仔细细,就在裴忘川准备打开布包,沈歌的心提的老高的时候,常初柏这才姗姗来迟。
王主簿叫去给范监副带信儿的人被常初柏瞧见了,他见范监副听了消息后神色慌张,却在犹豫着要不要回钦天监时,他就知道监内定然有事,这才匆匆赶来。
范世
安看到常初柏身后跟来的王主簿,似是寻到了救星:“我爹呢?”
王主簿小声回道:“范大人回府了,他说……他说范公子惹的事,当由自己解决。”
范世安脸色唰地白了,他拔腿就要走,却被严成用剑鞘直接堵住了去路。
范世安看见就要出鞘的佩剑,吓得嘴唇都失了血色,常初柏虽尚未搞清楚来龙去脉,但他始终是钦天监监副,不能眼睁睁看着严成在监内拔刀,他忙道:“严大人,不可!”
可就在严成回头看向他之际,范世安拔腿就跑了,王主簿也跟着赶紧走了。
见范世安竟安然离开了,裴忘川的眸光沉了一分,他将手中的孤本和布包一应塞到了常初柏怀里,临走时路过他的身边,撂下了一句:“常大人若是管不了钦天监的人,大可以辞官回家。”说罢领着严成就走了。
屋内只剩常初柏、沈歌,还有始终处于状况外的齐思林三人面面相觑。
裴忘川说话从未好听过,可是常初柏能看得出来,他也的确是心有怒意,他静静看着裴忘川离去的背影,不知缘由。
沈歌小心走到常初柏跟前:“常大人,我的东西……”
常初柏回神,看看裴忘川塞给自己的东西:“事情还没搞清楚,就先放我这儿了,晚间你同范生一同来紫微西署一趟。”
沈歌本想再争取争取,但见常初柏表情格外认真,想着那东西只要不是落在裴忘川手里,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如此便也作罢了。
严成紧跟在裴忘川身后出了钦天监衙署,突然想起一事,他忙低声提醒裴忘川:“大人,咨文您忘记给常大人了。”
裴忘川道:“我改主意了。”
严成不解:“您改主意了?莫不是不让常大人举办会亲宴了?”
裴忘川道:“会亲宴还是要的,是若是将邓呈继续留在钦天监的话,他常初柏也护不住。”
严成继续问道:“可小邓大人是天文生,以后不留在钦天监的话,他还能去哪?”
裴忘川淡然道:“自然是锦衣卫。”
锦衣卫?严成心下一惊,可却没有再多问半句。
严成知道将世代天文户调入锦衣卫一事难如登天,且不说礼部、吏部那边碍于祖制难以通融,单是先帝留下的铁律,便已将此路封死,若无圣上金口玉言,此事绝无半分转机。但他也不会替裴忘川过多忧虑,毕竟他家大人铁了心要办的事,向来是没人能劝得住的,他也定然有自己的办法。
严成跟着裴忘川继续向前走,但抬头一看,发现他们已经走过了锦衣卫指挥使司的门口,他疑惑道:“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
裴忘川脚下生风:“不是说指挥使司近日有些清冷吗?既然没客人,那我们便去当一次客人。”
严成道:“去谁家做客?”
裴忘川侧过脸,一束日光直直垂落,如笔锋扫过他的面部轮廓,将他的侧颜勾勒得棱角分明:“正阳街东巷——范府。”